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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人间(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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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瑄像只是决定了一件普通的小事,随便又提了两句别的琐事,便叫清离回去了。
清离虽清楚轻重,但他也自知改变不了虞瑄的决定。
清离走后,虞瑄也闪身消失在殿内。
祁殊进来时,桌上的茶还未凉,两杯对放明显是有人来过……
“来晚了阿。”他苦笑一声,默默退了出去。
虞瑄的身影落在云枫后山的竹林里。
他深吸一口气,缓步朝竹林深处走去。
云枫的后山竹林有一部分是供弟子日常修炼玩闹的地方,但往深了去就是禁地,霁浔仙尊从不许任何人踏足。
没人知道那里为什么是禁地,外界有传言说是那里封印着凶恶难缠的妖兽,山内也有弟子猜测里面许是关着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
事实上,都不是。
虞瑄停下脚步,对着面前的迷雾一挥手。迷雾散去,眼前竟是出现一个洞穴。
他面无表情踏进去,显然是早就来过不知多少次。
越往里走,空气中的寒气越重,说这里是一个冰洞也不为过。
“嗒……嗒……嗒……”四面不停有着滴水声,洞内寂静无比。
虞瑄不紧不慢地走着,直到空气都快要凝固,终于……
这片地方已经完全被冰包着,中间有一块雪玉般的石台,七道铁链从墙垂下,紧紧固在石台上,在周围形成一道屏障。
那铁链不知已有多少年,一眼看上去甚至结了一层冰霜。
但是个人都知道,能放在云枫山禁地内的封印,绝不是什么普通的破旧铁链。
虞瑄微微抬起月白袖袍,轻闭上眼,手中祭出一道冰蓝色的咒印,那些原先松松斜斜像是挂在那里的铁链瞬间紧绷起来,在石台和墙壁间硬是拉拽出一股不死不休的架势,持续颤动着。
虞瑄常年淡漠的眼睛中流露出一丝不安,他微微蹙眉,像是在强忍着什么。
好在不消多时,哗啦一声,铁链应声碎了一地,虞瑄的面色也立马恢复如初,但细看却是多了几分苍白。
石台周围的屏障随之消失。
虞瑄走到石台前站定,目光死死注视着中间放着的灵器——泯烟。
他犹豫几秒,伸出手想拿起它,但他万万没想到,指尖触及泯烟的那一瞬间,灵器像是发了疯一般躁动起来,过往的记忆如潮汹涌般直直窜进他的脑海……
“我叫澜奕,幸识。”
“霜霜,你看这个。”
“草莓?你喜欢草莓?我还没在意过这种术法。”
“霜霜,你尝尝,甜么?”
这是——澜奕的声音。
虞瑄闭了闭眼,想定下心神,但这些回忆像是突然开了闸,止不住地往他这里倾流。
“为什么你喜欢唤我小白啊,就因为我是只小白狐狸?”
“哦,我们霜霜害羞了呢。”
“霜霜,你脸红了。”
红衣少年笑语吟吟的样子刺痛了他的每一根神经,只因他知道,这不过是他抓不住的过去。
“霜霜,别看我,别回头……”
这是最后。
这是澜奕与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虞瑄忍无可忍,强行用灵力把这些东西压了回去。
渐渐地,泯烟不再躁动,在他手中彻底安静下来。
他轻喘着,额上已渗出细汗。
他本不会失控,这些事情毕竟过去了一千多年,再怎么在乎,人也回来了,他也该释怀了。
但前提是,封进泯烟里的除了他的灵神再无其他……
虞瑄怔怔地看着手中的泯烟,目光落在尾处坠着的那只雪银蝴蝶上,半晌,他露出一个虚弱的笑。
他小心地把泯烟挂在腰间,身影在暗处隐去。
所有人都在问,他打算怎么办。
他没有杀掉澜奕,如果上古妖王的妖力真的觉醒,而他也真的控制不住澜奕,他又准备如何。
他一直回答的都是,他能保证澜奕不会。
世人皆道上古妖王嗜血凶残,一旦失去理智,整个三界都必然是逃不过一场血腥战斗的。
虞瑄轻飘飘一句话就许诺了他们的安全,平心而论,没人能信。他们不知虞瑄为何能夸下海口,为一个无时无刻都有可能失控的极度危险的妖作出保证,只知道他们自己不可能拿性命作赌去信任他。
这就像是把性命交到别人手里,这样胆战心惊的滋味不会有人接受。
没人能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开玩笑。
但那只是外人。
云枫山上下一心,众人也知道虞瑄不是只顾儿女私情的人,他既然说不会就必然是有办法的。
只是他从未与人提起过。
现下也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阿奕。”
他眸色深沉,带着一种压抑的疯狂与决绝。
“我虞尘霜说过要护着的人,就一定会护到最后。”
夜莲宫。
江晚不在的这些天,洛白认真梳理了一遍他们从相遇到现在发生的事,只能说疑点重重,毫无理由。
江晚没义务待他一位妖界殿下这样好,他不明白。
但一码归一码,他扪心自问,其实心里还是很开心的。
这是头一回有人不为利益不图任何,单单对他这个人好,告诉他,只要回答他想或不想,剩下的交由他来。
洛白因为生活环境,从小就明白,在这个世界上,空有想法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有为止付出努力才有实现的可能。
但就忽然有一天,有位白衣仙客捻了一支白梅递在他面前,弯着眼睛对他说:
“剩下的由我来。”
那笑太温柔了,温柔到刺眼,刺得他整个心脏和四肢酸酸麻麻。
他有时甚至会想,是不是他前面过得太苦,于是上天赐给他一个江晚,让他拥有了这么一份温柔,只要沾染上便戒不掉的温柔。
不过短短几天,他竟是开始怀念江晚在的日子了。
不过相识几日,他竟把江晚放在心上了吗……
“小白。”
一道温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那声音他早已在心里磨念了千百遍,此时一听到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江晚一早就猜到洛白会在白梅林那里,一回来就直奔后山,果然看见了蹲在那里发呆的少年。
他收起了在云枫的烦躁阴郁,把心底那仅剩的一点点温柔全部挖掘出来,袒露在洛白面前。
洛白微微仰着头,看着江晚对着他笑,觉得有些晃眼。
他忽地伸出手朝江晚的方向探去,凭空抓了一把,顿了一下,又垂下落到他袖袍边角,轻轻拉住扯了一下。
江晚看着他愣愣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便也往他面前走了几步,蹲下身与他平视着:“小白,这是做什么。”
洛白无辜地眨了眨眼,视线视线又回到他的手上,他还拉着江晚的袖子没放。
江晚也不急,就这么耐心地同他一起蹲着。
半晌,也许是秋天的风确实带着凉意,洛白的眼睛有些酸涩。
他忽然往江晚的方向凑近了一些,微微低下头,就像是埋在江晚怀里。
他也不知哪里来的这么多委屈,好像一见到这个人,多年来硬抗出来的冷漠坚强都变得一碰即碎,无数积压的难过都在看见这个人的一瞬间涌出心底。
洛白极小声道:“我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还是我真的孤单太久了,出现的幻觉。
江晚本在细细端详着他略显苍白的侧脸,在想他这两天是不是瘦了,回头得吃些什么补回来才好。
听到这话的一瞬间,他身体立刻僵住了,心猛地抽疼了一下。
张了张口,半天不知说什么好。
但很快,他的身体替他作了决定。
他靠近一步,轻轻抱住了洛白。
哪怕神智后一步回笼,意识到他们现在这种动作太过越界,江晚也没有半分松手的意思。
越界就越界罢,他的小白现在不开心了,等安慰完再找个理由说过去也好。江晚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他温柔地拍了拍洛白的后背,感受着对方的肩膀微微抽动,心像被密密麻麻地扎着一般。
江晚没有刻意了解过这一世的洛白,却不曾想他原来这么缺乏安全感,甚至没有体会过被人爱的滋味。
他们都没出声,过了一会江晚放开他,两人也心照不宣地没有在这个问题过多纠缠。
但洛白也借此明白了一些东西。
比如,他不需要再怀疑江晚待他好的目的。
刚才那个无言的拥抱,就是最真诚温柔的江晚。
而江晚这个人,也仅仅是待他好,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