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霜千年犹未尽》temperature辞

5、人间（5）

　　祁殊死死地垂着头不敢吭声，一是被虞瑄这幅样子吓的，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突如其来的信息量太大，他有点接受不过来。
　　他名义上是虞瑄的师弟。
　　之所以说是名义上，因为众所周知，崇元仙君只有两个徒弟，其中之一便是虞瑄。
　　他其实是后来被虞瑄从人界捞回来的人类仙修。
　　当时发生了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他只知道是虞瑄救了他一命，至此让他留在了云枫，给了他师弟的身份，帮他打理山中事务。
　　清离就是在这个时候认识的。
　　听山中人说，清离和他一样，也是因为虞瑄才留在这里的。
　　他本身也是个不喜清净的性子，对虞瑄他多少抱有敬畏，不敢放肆，云枫其他人他又不甚相熟，这个人虽然也是一副冷着脸的样子，却让他生出一股亲近之意。
　　也许是山上无尽头的日子太孤独乏味，清离意外地不排斥他的靠近，他也自然而然和对方成了朋友，一同下山办事，一同吃饭修炼。
　　可能大多数时候是祁殊主动，但他能感觉到，清离也是开心的。
　　这样下去本也是极好的。
　　但，他不该，对清离生出那种异样的情愫。
　　他至今忘不掉清离听他说完那些话后神情中的惊诧和……厌恶。
　　是了，他应该是觉得恶心的罢。
　　自那之后他几乎没再见过清离，哪怕是公务必须见面，他那张常年冷漠的脸也不会像从前一样对他略微松动出一丝人味儿了。
　　他常常会后悔，如若当时没有那么冲动去告诉他，没有那么自以为是地觉得清离对他比别人不一样一点，是不是可能也有些喜欢他，现在他们的关系也不至于如履薄冰，且他看不到融化的可能。
　　究竟是日久生情还是一见钟情早就分不清了，他也不再去想了……

　　“祁殊。”虞瑄清冷的声音把他叫回了神。
　　他才想起还没回答虞瑄的问题，极其缓慢地道：“我……自然是做不到的。”
　　虞瑄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脸上布满阴郁，“那凭什么要本座做得到？”
　　祁殊哑了声音，不知该如何答。
　　虞瑄是除了他和清离唯一知道他心思的人，此刻拿清离来作例问他，也正说明……他对那人也是这种感情。
　　云枫尊主，向来冷心冷情，无喜无欲，他从没想过，应该说是根本不敢想，他也会爱上什么人。
　　他自认为跟了虞瑄不少年，也算是多少了解他，可现在他才明白，他从未看透这人。就凭刚才虞瑄的反应，那人对他的重要程度不言而喻。
　　虞瑄静静地看了他许久，终是叹了口气。
　　“为什么你们都做不到的事，却要逼我。”
　　他声音低沉，像是很轻很轻的呢喃，但又明显带着一股浓浓的烦躁。
　　“尊主，我……”
　　“今晚本座心情不甚，你早些回去吧。”
　　虞瑄面色不耐地抬手招他出去，“今日之事，本座就当没发生。”
　　这话带着警告意味，祁殊不敢多言，低着头退了出去。

　　出了主殿，祁殊还是有些恍惚的。
　　方才，虞瑄因为一个人，头一次发这么大的火，尊主还把那人与他对清离相比。
　　所以，虞瑄对那人竟是喜欢的吗？
　　他还是觉得很不可置信，虽然事实就是这样。
　　他对千年前的那件事有所耳闻，但也只不过知晓片面，也听说了一点虞瑄答应了崇元仙君的事情。原以为他此番下山解决完了那妖便会回来，没想到竟是这般……
　　“他竟喜欢上了个不该存在的人。”
　　祁殊怔怔地回头望了望，主殿内的灯不知何时熄了，一片黑暗。
　　“但愿，他不会如我这般……”

　　翌日，主殿内。
　　清离快步走到殿中，直到看见端坐在首位上的虞瑄才松了口气。
　　他与虞瑄相识多年本就不拘于行礼，迟疑半晌，他试探着开口道：“听说，师哥昨日发了火？”
　　虞瑄懒懒地看了他一眼，玩笑似地弯了弯唇：“只是稍微吓到了你那小师弟，这么紧张作甚。”
　　清离紧紧抿着唇，一副不欲多言的样子，默默挑了别的话口：“师哥，那件事你打算怎么办。”
　　刚巧不巧，昨日的祁殊就是因为这件事被霁浔仙尊难得地发作了一通，不过好在过了一夜，他火也散了不少。
　　此时虞瑄也只是神情微微冷下，淡声道：“不杀。”
　　清离一愣，他没想过虞瑄会这么直接，而这正违背崇元仙君的意愿。
　　“师哥，你……”
　　“清离。”
　　虞瑄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一样，打断他，对他抛出了与昨晚相同的问题，“如若本座让你去杀了祁殊，你做得到吗？”
　　听他这样说，清离身体猛地一僵，只觉浑身冰寒。
　　良久，他摇了摇头，轻声回道：“自是不会。”
　　虞瑄冷着的脸微微有了松动的痕迹，却并不明显，在旁人眼里还是一如既往不近人情。
　　“清离，他是你救回来的。”
　　他正正盯着对方，一字一句道：“小白又何尝不是本座用命拖回这人间的。”
　　他眼底猩红一片，似是这份情绪压抑了太深太久。
　　“我真的做不到……”
　　这副模样与他在夜莲宫的神情判若两人，说是被鬼附身了或许都有人信。
　　当然，不寻常的定然不是现在这一面。
　　他在人间陪着洛白的几日处处温柔，万般包容迁就，但那是他心甘情愿做出的样子。
　　其实他本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外人不了解，只道云枫山尊主，霁浔仙尊，光风霁月谦谦君子。
　　殊不知，那个温文尔雅的仙客早就死了。
　　千年前，同那个众人口中十恶不赦的妖一起被埋在血海中了。

　　继任尊主之后的日子，冷情狠绝，面上从不显露一丝情绪，才是云枫众人对他的评价。
　　他也不甚在意。
　　清离其实一直都清楚，也能感觉到，如果不是虞瑄当初用灵神强留了那人，如果不是虞瑄知道那人千年后必然回来……
　　如果没有这点期待，他也许早就不愿独留在这人间了吧。
　　太孤单了。
　　清离没再多说什么，他又有什么理解不了的。
　　祁殊本不属于这里，也是他求着虞瑄带回来的。
　　他们之间本也不该再有这些交集，但既已然发生，他只能躲让。
　　今时不同往日，他没法再给祁殊任何回应了。
　　虞瑄弯了弯眼睛，抬手让他过来。
　　清离在他面前坐下，接过递来的一杯茶，不禁疑惑道：“师哥，既然他回来了，那为什么天上那没一点儿风声。”
　　虞瑄闻言未答，一双眼睛含着笑意看着他。
　　清离顿时明白了些什么。
　　既然连那群老家伙都分毫未觉，那必然是虞瑄用了什么法子遮掩住了。
　　“本座这次回来，一是告知你们一声，往后一段时间山中事务，应皆是由你和祁殊来打理了。”
　　清离点头应下。他早就预感虞瑄这次并不会久留。
　　他继续道：“还有就是……”
　　虞瑄抬手斟满了手中的茶，慢条斯理抿了口茶道：“‘泯烟”日后便是他的了。与山中的联系什么的，都给切断了罢，用不着了。”
　　这话被他说的轻描淡写，好像只是一件普通的不能再不普通的事情。
　　但清离却是惊得说不出话。
　　只因他知道，泯烟里面……还封着虞瑄一半的灵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