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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夕雾花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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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江晚做了个梦。
梦里,他似是魂体,就这么飘在天空中看着梦中的自己……一脸慌乱地从云枫主殿中冲出,怒气毫不掩饰,但更多的是担忧。
虞瑄赶到夜莲宫时,山门早已空无一人,地上躺着无数仙修的尸体,血流成河。
他心口骤然一疼,目光飘忽着,跌跌撞撞冲进去寻找澜奕的身影。
忽然一只手绊住了他的脚,他本不欲理会,可那人竟出了声。
“霁浔仙尊?”
那人嗓音嘶哑,微微抬起的脸上血迹斑斑,根本看不清面容。
但虞瑄认出来了,这是天帝。
或者说,是魔帝附身的一个躯壳罢了。
他没心思再管这些,想抽出脚离开找人,但魔帝似乎看出了他的意图,眼中泛着诡异的光,他阴测测地笑了笑,手中力道不减。
“你想找澜奕?”
虞瑄立马回头瞪着他,脸上虽然没有表情,可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的。
“他在哪儿?”
魔帝的视线毫不躲闪,也没答他,淡定地自说自话:“他本是个好苗子啊,奈何被红尘所牵绊,终究成不了大事。”
虞瑄皱了皱眉,不想再听这人废话,脚上使力抽出,便欲往后山走。
“虞瑄。”
魔帝忽然出声,“妖丹灵力损耗殆尽,他命不久矣。”
虞瑄脚步没停,心里却是一片慌乱,但魔帝似是硬要往他心里插刀子一般,吊着最后一口气,声音随风传到虞瑄耳边,很轻,带着讥讽。
“他都是为了你。”
不依不饶地,这短短几句话在此后许多年一直萦绕在虞瑄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虞瑄,他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因为你啊。”
砰——
似是心中最后一根弦崩断了。
虞瑄在后山的那棵白梅树下看见了澜奕。
那人虽只不过给了他一个背影,但那背影竟然显得那么单薄凄凉,二十几岁的年纪应是不该这般的。
虞瑄忽然发觉,重逢时,自己似乎并没有好好看看他,不然也不至于没有发现,他竟瘦了这么多。
澜奕好像并没有发现身后不远处的他,依旧自顾自地看着那棵白梅树出神。
他一身红衣,根本看不出血迹,但虞瑄闻到了,那股散在空气中的血味,浓得让人心惊。
虞瑄莫名不敢出声惊扰,好像这只是他的一场梦,被惊动后便会支离破碎。
他一步步走近树下的少年,一步一步,走得越发颤抖。
可澜奕始终没有回头。
即使虞瑄在他身后两步的地方站定,他也依旧似无所感,好像已经感知不到外界一般。
外人也许不知,只当是他太过专注。
但虞瑄心口隐隐发慌,方才魔尊与他说的,也许不是故意夸张吓唬恐吓他,现在看来,澜奕似是真的没有感觉到他的靠近。
澜奕的修为他最清楚不过,魔尊也不是那么轻易……
不对,连魔尊都奄奄一息重伤至此,那澜奕……
虞瑄匆匆伸出手想掰过他的肩膀,却发现澜奕在身后开了一道屏障。
他碰不到他。
结界被触碰,澜奕终于缓缓转过了身看向虞瑄。
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目光空洞无神,看起来状态并不比魔尊好上多少。
虞瑄心口一震,脑海忽然一片空白。
澜奕定定地瞧了他一会,抬手收掉了结界,脱力一般朝虞瑄怀里跌过去。
虞瑄立马接住他,手却不知该往哪儿放,生怕碰到他身上伤口。
“霜霜……”
澜奕的嗓子哑得不行,声音极低极轻地唤着虞瑄的名字,若是放在平时,这样的撒娇定然让虞瑄柔下心神,可现在他只觉得生气又心疼。
“我在。”他尽量温柔地回应着。
澜奕就这么靠着他,也不再开口,时间一长虞瑄甚至以为他是睡着了。
当虞瑄终于忍不住想推开他看一看时,他又忽然抬起手抱紧虞瑄,语气有些委屈:“你怎么才来。”
虞瑄轻轻地回抱住他,柔声哄道;“是我来晚了,小白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霜霜,我本来不想你来的。”
澜奕没答他的话,虞瑄敏感地捕捉到一丝不对劲,可澜奕不给他细想的机会,继续开口道:“我本来都打算好了,上山见你一面,让你忘掉这七年关于我的一切,然后就在你身边做个普通的小弟子,守到魔尊找来的那天,然后……”
“然后与他同归于尽是吗?”虞瑄忽然打断他。
澜奕一愣,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虞瑄已经把他扶起来站好,正对着他的脸。
虞瑄尽量平复心头的情绪,缓声问道:“小白,我今日穿的衣服是什么颜色?”
澜奕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但也知晓虞瑄不是愚笨之人,现在这种情况怕是瞒不住了,索性低下头沉默不语。
他这么一沉默更加证实了虞瑄的猜测。
他竟是真的伤重至此,已经到了五感衰退的地步了么。
虞瑄真是恨不得把他的脑袋打开看看里面都装了些什么,可还没等他质问,澜奕又虚虚倒在他肩膀靠着,轻声呢喃着:“霜霜,我好疼……”
他这话一出,虞瑄再大的火也发不出来了。
他只得轻叹一口气,随即抬手扶住澜奕,无奈道;“谁让你不听话硬是用了妖丹……”
话还没说完,他猛然反应过来。
“澜奕?澜奕!”
靠在他怀里的澜奕气息微弱,这会他才发现,澜奕不是在和他撒娇,是真的没有力气了。
他急忙扶着澜奕在树旁坐下,然后握着他的手缓慢而柔和地输送灵力。
“霜霜。”
安静了许久的澜奕忽然睁开眼,对他温柔一笑。
“没用的,别浪费了。”
虞瑄鼻尖一酸,眼泪差点就止不住了,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死死抓住澜奕的手,轻声问道:“一定还有办法的,对不对?”
澜奕不语。
虞瑄心口一沉,刚想追问,澜奕却伸出一根手指抵上他的唇。
“嘘,听我说几句,好么。”
他虚弱的样子像是一碰就碎的瓷娃娃,虞瑄不敢再动,就以这个姿势这么坐着。
澜奕往前坐了些,然后朝后一仰,正好躺在虞瑄的怀里。
“魔尊已死,以后也不会再来找你麻烦了。
我把事情都安排好了,等我死后,妖界会递交停战书,不再对各大仙门造成威胁。但背地里,你对他们来说便是等同于我的存在,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指示他们去做。
不会有人反抗。”
澜奕声音很轻,但虞瑄一字不落听进去了,也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等你死后?”
他重复道:“等同于你的存在?”
澜奕有些心慌,可他视线已经逐渐模糊,也不太听得清虞瑄说的话,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他,他时间不多了。
“霜霜,下一年的年号是由你来取吧?”
他忽然转移话题,虞瑄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下意识便点了头。
澜奕继续道:“那能不能由我来取?”
“你想取什么?”
“尘安。”
“为何?”
“因为……”
澜奕忽然认真地看着他,用他仅剩的灵力凝出一颗草莓,轻轻递到虞瑄唇边。
“我希望世人的虞尘霜,我的霜霜,平平安安,岁岁无忧。”
虞瑄心头猛地一颤,他垂眸望着澜奕的眼睛,那双眼睛常是情愫流转的,可现在不过干干净净,像是对他许了一句再普通不过的愿望。
他轻轻张口,咬住了那颗草莓。
汁水很甜,却溢不进他唇舌,心里只剩下酸涩与苦楚。
“澜奕。”
他忽然出声,“你早就打算好了对吗。”
他这样问,必然是猜到了一切,澜奕也知道,既然他人都在自己面前,也是瞒不住什么的了。
澜奕沉默着,久久没有回答。
直到虞瑄甚至想要开口追问时,他忽然撑起身子吻了上来。
这个吻极轻,没有丝毫欲望,蜻蜓点水一般。
“霜霜,对不起。”
对不起,把你牵扯进来。
也对不起,不合时宜招惹了你。
这一吻用尽了澜奕最后的力气,他温柔地笑着,抬手摸了下虞瑄的脸,轻声说了句什么,然后重新倒在了虞瑄怀里,闭上了眼睛。
那句话很轻,轻到连风都留不住他的声音。
但虞瑄听见了。
他说——
“霜霜,夕雾花不再开了。”
“你也忘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