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霜千年犹未尽》temperature辞

3、人间（3）

　　“我进来了。”江晚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打断了洛白的回忆。
　　见江晚进来，他立马收起自己阴郁的神情，换上一副纯良无害的懵懂模样，好像他真的只是一只未经世事的普通小妖。
　　江晚没发觉他的异常，一挥袖袍坐在洛白面前，朝他伸出手。
　　洛白眨了眨眼，疑惑地看向他。
　　江晚不禁被他这神色逗笑了。
　　上一回见到这样的他，还是千年前了罢，记忆早就模糊了。
　　现在想想，好像重来一次也没什么不好。
　　江晚等了半天，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的手发愣也不动作，忍不住出声打趣道：“发什么呆，手递上来。”
　　洛白没吭声，沉默半晌，还是把自己的爪子递了出去。
　　递出去的一瞬间，江晚便紧紧握住了。
　　江晚的手也很好看，手指白皙，干净修长，而且握上去的感觉，就跟他这个人一样，清尘出挑的容颜远看不可亵渎，待人却也温柔万分。
　　他心头莫名冒出个想法，这双手若是放在琴上，一定很养眼罢。
　　“小白。”江晚忽然出声，“我可以这样唤你么？”
　　洛白把视线从对方的手上移开，转而与他对视。
　　江晚神情依旧温柔，问出这个问题也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并不像那些人一样让他反感。
　　“你知道我是谁么。”他动了动想把爪子抽回来，却又被对方握紧。
　　江晚轻轻地给他擦着药，动作小心翼翼，竟让他有种被珍视的感觉。很奇妙，却也很喜欢。
　　“你是谁与我何干。”江晚弯了下眼睛，难得地从温柔中露出一丝不一样的情绪。
　　“我只知道，相逢不易。”
　　洛白盯着他的眼睛，想从中看出些别的东西来，但江晚始终只是认真地注视着他，那种感觉他说不上来，只觉得如沐春风，从未有过的舒服。
　　江晚见他又沉默下来，无奈地笑了笑。

　　他作为云枫山尊主，自是知道他的身份，站在仙门首座的立场，更是应该就地解决了他这位妖界七殿下。
　　站在霁浔仙尊的身份，甚至应该直接……
　　但他没有，也不愿意。
　　对他来说，洛白是什么身份与他确实无关。
　　他若是真的在意洛白是妖，那千年前便也不会为了对方拿命冒险。
　　而他孤注一掷护下来的人，又怎会真的再去杀了他。
　　何况现在会不会走到那一步还犹未可知。

　　“你愿意这么叫就叫罢。”洛白闷闷地吐出这句话，翻过身重新趴在了床上，还顺便捞了团被子把自己裹了进去。
　　江晚一愣，随即挑起眉，心情很好地应了一声，出了房间。
　　洛白确定江晚走远了后，轻轻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微微闭上眼睛。
　　一阵红光闪过，散出一缕缕白色雾气。
　　白皙修长的手从雾中探出来，接着是如枫般的红衣，映得容颜妖冶。黑色长发微微飘动，最后垂落至腰间。
　　洛白不明所以地盯着江晚方才离开的地方，双眉皱起，一双桃花眼此刻认真地露出思索神色。
　　他本掉下人间受了重伤，根本维持不了人形。
　　但江晚不知什么时候，从哪搞来一颗化形丹喂他吃了。
　　他从醒来之后就感觉到，身体里有很多不属于自己的灵力，而且不被排斥，很奇怪。
　　洛白把天上的大人物默默在心里一个一个过了个遍，始终没有找到江晚的所属。
　　“难道是化名。”
　　他不解地想，化形丹不是什么普通人能拿到手的，况且江晚的气质，举止言谈，在他看来也不可能是哪个门派的小弟子。
　　但，是谁呢？
　　洛白轻轻下了床，推开门。
　　刚往前抬眼看去，便被面前的景象恍了神。

　　夜莲宫后山处有一片白梅林，数不清的白色梅花开满了山头，似一片雪中仙境，极干净也极纯洁。
　　洛白从房间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
　　儒雅素净的白衣穿在江晚身上格外地好看。
　　之前洛白就发现了，其实江晚的样貌才是最令人惊艳的。
　　那些话也不是他随口扯的，他是真的觉得江晚很好看。
　　一袭白衣淡雅出尘，外人下意识会觉得这位谦谦公子定是温润如玉的。
　　其实不是这样。
　　江晚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眼尾狭长，往上一勾似是能勾走一切情思。
　　那双眼睛在他所见常常是带着笑意的，而那笑意非但不会让人觉得轻佻，反而给他平添了一股子随意的气质，并不令人反感。
　　他的嘴唇很薄，似乎听人说过，这样的人，最是多情却也无情。
　　但洛白现在看来，这人的一举一动都让人感觉十分舒适，不管是眼神还是动作，不显得过于亲近却也没有太多距离，这本是很难把握的一个度，却被这人做得极好。
　　如果是个普通人必然早已沉溺其中。
　　洛白没来由地想，这人要是去人间烟火地走一遭，这样一副祸国殃民的样貌，想必定能让那些凡人只瞥一眼便再也忘不掉。
　　“江晚。”他轻轻叫了声。
　　他在这门下站了许久，江晚不知在想什么，一直没有注意到他。
　　江晚被他这么一唤叫回了神，转脸一看，当即身子僵硬，怔住了神。
　　小狐狸化成了人形。
　　眼前的红衣少年眉眼干净，就这么看着他，笑意印在眼底，倒是可以看出他心情不错。
　　这身影慢慢与他念了千年的那道笑语吟吟的影子重合。
　　分毫不差，一点没变。
　　不对，真要说变化……
　　那人如此青涩的模样他倒是头一次见。

　　澜奕天资聪慧，待在他身边不久便化了形，在外人看来他俩便是同岁模样。
　　虽然澜奕偶尔也会表露出少年的脾气表情，但绝大多数时候，毕竟两人都不是心智未成的少年，甚至都是小小年纪就能独当一面的样子。真正恣意妄为嬉笑打闹的日子应该是从没有过的。
　　如今这幅岁月静好的感觉，江晚自私地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洛白见江晚不答话，不禁越发疑惑。
　　他心里是认定江晚知道他身份的，也几乎肯定江晚是仙门中人，虽然江晚好像并不在意这些。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江晚为什么要留下他一只妖。妖与他们的关系一直以来水火不容，特别是，他还是一位妖界殿下。
　　站在他的角度，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
　　“我来这人间一趟并不是为了除妖。”
　　江晚的声音蓦地响起，洛白猛地抬头直直撞进他温柔的笑，才惊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把想的那话说出了声。
　　他一时不知如何接下去对方的话。
　　江晚见他不答，叹了口气道：“我是为了找人。”
　　“找谁？”
　　“一个故人。”
　　洛白顿了下。
　　江晚神色自若，但细看却能看出他说这话时，饱含在故人这一词中的深情与眷恋。
　　看来这人对他很重要。
　　但他这幅神情让洛白觉得有些扎眼
　　“那你找到了吗。”他不由得心头冒出一丝他自己都震惊的失落。
　　很奇异的感觉。
　　江晚看着他，似乎是在斟酌如何回答，而洛白也就这么站着，目光直白，好像这个问题江晚非答不可。
　　见他这不爽又别扭的神情，江晚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还没找到。”他笑着道，“不若你留下陪我一起，自己一个人也挺无趣的。
　　洛白撇了撇嘴，“你要找人与我何干。”
　　江晚听了只是意味深长地一笑，没有回答。
　　洛白内心挣扎半天，最后还是妥协般垂下眼睛，轻声道：“我确实没地方去。”
　　“我知道。”
　　这不紧不慢的语调莫名让洛白耳根发热，多年来竟第一次产生害羞的情绪，是怎么也不愿再说了。
　　江晚笑了笑，捉弄的也差不多了。
　　终归还是个小孩子。
　　想留下的意思几乎写在脸上，还不好意思开口，以为他看不出。
　　“那就暂且留在我这罢。”
　　他还是先退了一步。
　　少年心性容易恼羞成怒，他可不想好不容易找到的人再因为这而跑了。
　　洛白没立刻答，他心里还在想着江晚刚才说的那个故人。
　　“你找到那人后，是不是就会走了。”莫名其妙就是很在意，分明这事与他无关。
　　江晚也是一愣，反应过来后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不会。”
　　见洛白表情依旧紧绷，他又补上一句，“不会留下你一个人走。”
　　神情温柔而坚定。
　　洛白一时看呆了，江晚就这样站在白梅下温柔地注视着他，让他不由自主想要靠近这个人。
　　不熟悉不知底细也没关系，他就是想离他近一点。
　　“好。”
　　不论那个人如何，总归他现在是真的走不掉了。
　　他回以江晚一个淡淡的笑，眼尾有些泛红，摄人心魄。
　　江晚摘下一朵白梅，朝他伸出手。
　　“小白，过来。”
　　故人重逢，即是江晚，语气中的笑意也根本藏不住。
　　洛白抬步向他身边走去。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这么心甘情愿地靠近一个人。
　　不论结果，甘之如饴。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