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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孤独 下午1点半 ...

  •   下午1点半,正是瞌睡虫繁殖的高峰期。
      晏岁岁顶着头晕和困意眯着眼盯着自己输液瓶里的药物一滴一滴地下落。
      哎,没人照顾就是这么惨。
      就在药快完的时候,她大幅度扭转身子伸出手,艰难地想要按一下床头的铃。
      还没等她按到,陈久歌就推门进来了。
      晏岁岁一见他就开心起来:“陈哥,快快快,你来的正好。”
      陈久歌快速走近,左手托起晏岁岁的手,将留置针上的药管拔掉。
      晏岁岁长舒一口气,整个人瘫在床上,开心地说自己终于能安心睡觉了。
      陈久歌一边收拾一边说:“你看药快没了,自己动手拔了就行,不用费劲儿叫医生。”
      晏岁岁脸红了一下,不好意思地说:“我从小体弱多病,小时候输液打针太多,导致我看着针都害怕,不敢自己拔。”
      “体弱多病?”陈久歌打量了一下晏岁岁:“体弱多病是怎么通过警察考试的?”
      “小时候,小时候。”晏岁岁扭身用胳膊把叠起来的靠枕扒拉下来,降低高度,然后像蚕虫一样蛹进被窝。
      陈久歌好心地替她把被子拉上,走的时候还带上了门。
      没过一会儿,晏岁岁就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沉睡中。
      时间嘀嗒嘀嗒地走过。
      傍晚的时候晏岁岁才缓缓地醒了过来。
      夕阳已经斜照,暮色透过窗户印在她病房的墙上,映红了半个房间。
      一只麻雀飞过窗前,翅膀的剪影飞快地掠过。
      病房里安安静静。
      安静到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刚醒来的晏岁岁还有些神志不清,不知道自己这会儿在哪。
      过了一会儿,她反应过来自己在医院。
      她摸索着拿出枕头下的手机,打开屏幕。
      下午17:53。
      并没有任何新的消息通知。
      晏岁岁放下手机,安静地躺着,看着外面暮色西沉。
      很多人大抵都有这样的体会:中午睡的太久,下午醒来的时候眼前光线昏暗,房间里只有自己一个人,打开手机发现一条找自己的信息都没有。
      好像在这世界上自己无关紧要,没有人在乎。
      那一刻,人会觉得自己被世界抛弃了。
      晏岁岁此时此刻就是这样的感觉。
      全国阖家团圆的时候身处异乡,受伤后一个人住院,醒来后床边一个人也没有。
      头还昏得难受。
      这一切都累积到了一个临界点。
      突然,一股突如其来的酸涩涌上了心头,逼得她不受控制地落了泪。
      压抑的委屈终于抑制不住地迸发出来,随着晶莹的眼泪划入她的发间。
      晏岁岁突然很想家,很想妈妈。
      想她长大的那个小镇,想过年的时候大街小巷叫卖的点心和糖,想妈妈包的饺子。
      甚至想那个不爱她的爸爸。
      自从警以来,她一直都表现地很坚强。
      无论是日常的行政工作还是出警处理纠纷,她都认真负责,将任务优秀地完成。
      但她没有坚强到无坚不摧。
      她因为一身警服和职责所在而选择做个冲锋陷阵、不惧困难的战士。
      但她内心深处依然是小时候的那个体弱多病的自己。
      一个不爱麻烦别人假装坚强的自己。
      一个不爱说话又孤独的自己。
      晏岁岁侧过头,忍住喉间的呜咽,让软弱的泪水消失在枕间。
      泪花慢慢地打湿了白色的枕套。
      就在晏岁岁还在尝试控制情绪的时候,门突然打开了。
      晏岁岁迅速地伸出胳膊用病服的袖子蹭掉眼泪。
      陈久歌端着晚饭走了进来。
      他先是伸手打开了灯,驱散房间内的昏暗,然后把门敞开,让走廊里医务人员和患者走动说话的声音传入房间。
      当他走到晏岁岁床前,看见对方用袖子遮住自己的眼睛:“刚刚突然开灯,光刺到你的眼睛了吗?”
      一声软软的,带着一点鼻音和哭腔的“嗯”传来。
      陈久歌愣了一下,她是在哭吗?
      只见女孩用袖子挡住,狠狠地擦了擦双眼的位置,然后放下胳膊从被窝里撑起身子坐了起来。
      双眼肿得像核桃一样,眼睛都擦红了。
      “哎呦,头上的包好疼,疼的我眼泪都出来了。”晏岁岁率先出声,妄想蒙混过关。
      撒谎。
      但是陈久歌并没有拆穿晏岁岁的谎言。
      既然她不想说,那就没有必要去问。
      陈久歌顺着她的话,把晚饭递给晏岁岁:“知道疼就老实地多休息几天。”
      他自己像中午一样也拿着自己的饭坐了下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只管说。”
      晏岁岁吃饭的动作顿了一下,接着继续吃:“没啥事,都挺好。”
      两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然后晏岁岁先打破了安静。
      “陈哥,你晚上几点下班,明天还值班吗?”晏岁岁夹起一根长豆角嘎吱嘎吱地嚼。
      “十点,夜班的同事说自己有事十点才能来,我就等他来了再走。我们都是值两天,我明天还来上班。”陈久歌拨弄着碗里的米饭。
      “哦,你好辛苦呀,从早忙到晚。”岁岁想了一下,感觉这一天陈久歌都像一个陀螺一样不停地转。
      “像现在这样,能有休息的时间,还能晚上回家就已经很好了。如果有重大事故发生,伤员人数众多,或者有病人突发重大疾病需要抢救,连着熬二三夜的都有。”陈久歌说道:“不过,你们做警察的不也是很辛苦吗,案情紧急也需要连着奔波,甚至很多时候还会遇到凶徒。”
      “彼此彼此,都不容易。天底下没有容易的工作。”岁岁点点头。
      就在两人闲聊时,一个焦急的电话打来:“陈医生,有车祸伤员!”
      陈久歌立刻放下了晚饭离开了。
      晏岁岁帮他把盒饭以及筷子收好放在床头柜上,等他回来。
      晚上7点的时候,白诚、魏正直和林好来探望晏岁岁,他们还给岁岁带了很多她喜欢吃的点心和草莓。
      姜组长因为有别的案子还在所里没法来,草莓是他的心意。
      晏岁岁连忙问早上的案子的结果。
      白诚告诉她,张莉和李昊在警局大吵了一架,两人争执不下各执一词。
      最后张莉抢过李昊的手机当场拨通了微信电话。
      对方确实是李昊的一位客户。
      但是因为李昊告知该女性客户自己是单身并对该客户示好,所以这位对李昊有好感的女士才约李昊出去吃饭。
      张莉听完该女士的话后,责问李昊为什么要对不起自己。
      李昊也情绪上头,责备张莉根本不尊重他,平日里对他吆三喝四,要他像仆人一样伺候她。
      张莉哭着说以前在游戏里相处的时候李昊如何百依百顺、温柔体贴。
      李昊也抱怨,说在游戏里他不过随便动动手指就能哄她开心,而现实中张莉的需求李昊永远满足不了。
      最终两人闹掰分手了,在白诚和林好的调解下,张莉回了父母家,李昊十天内搬离张莉的房子。
      晏岁岁对他们的故事感到唏嘘。
      曾经的花前月下、海誓山盟不过是因为付出很小的代价就可以轻易许下。
      后来的鸡毛一地也不过是因为期待过高而现实跟不上。
      游戏里曾经是呼风唤雨、无往不胜的英雄,现实里却是卑躬屈膝、心口两面的男友。
      这就是虚拟和现实的差距。
      林好注意到了床头柜上的两个盒饭,询问晏岁岁是否有朋友照顾。
      晏岁岁说是陈医生帮她拿了盒饭还和她一起吃饭,刚刚因为要抢救伤员就出去了。
      林好点点头,表示要留下来照顾晏岁岁。
      岁岁连忙婉拒,说林好家里还有老人要照顾,再照顾她就太累了。自己只是头有些晕,其余的都正常。而且有医生和护士可以帮忙拿饭,不需要林好专程来陪她。
      林好见岁岁确实没有大的不适,也就没有再坚持。
      白诚和魏正直则保证值完班有空就来探望她。
      晚上8点左右,同事们纷纷告辞,岁岁刷着手机看着哔哩哔哩上的剧“守护解放西”。
      晚上9点,陈医生还没有回来。
      晚上10点,陈医生还没有回来。
      晚上11点,陈医生还没有回来。
      晏岁岁想着陈医生说不定已经回家了,就放下手机准备早睡保狗命。
      然后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晏岁岁立刻喊了一声:“请进。”
      门外陈久歌打开门,探进来半个身子。
      “还没睡?”他问道。
      “等你呢,忙完了吗?”岁岁拿起他未吃完的盒饭扬了扬。
      “我累得都不饿了。”陈久歌走进来。
      等他走近后岁岁看清了他的脸。
      陈久歌一脸倦色,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而且从他走路的姿势可以看出他此刻已经是非常疲劳的状态了。
      晏岁岁知道他一定连续抢救伤员直到现在,就心疼地说道:“陈哥,你看上去状态很差,赶紧回家休息吧。”
      “嗯,知道了,你也早点休息吧。你额头上的伤需要通过大量的睡眠来恢复。”陈久歌接过没有吃完的盒饭。
      “你怎么回家,开车吗,你看着怪让人担心的。”岁岁拿出自己的点心分享给他。
      “没事,我家近,我走回去就行了。你同事们过来了?”陈久歌接过点心,咬了一口,甜腻腻的点心口齿盈香,高糖高油,胰岛素飙升,吃完后缓解了一些他的疲累。
      “嗯。给我带了这些点心和草莓。”岁岁点点头。
      “那行,那我就先走了,你休息吧。”陈久歌跟岁岁挥挥手,站起身来。
      “陈哥。”岁岁突然喊了一声。
      陈久歌转过身:“嗯?”
      岁岁扬了一个大大的笑容:“今天谢谢你,辛苦了,晚安。”
      “晚安,早些睡。”陈久歌笑了笑,帮岁岁关上灯,离开了。
      岁岁安心地躺了回去,又沉入寂静中。
      陈久歌走在路上吹着凉风,精神好了一些。
      其实他刚忙完的时候,因为长时间的抢救和不断地心肺复苏,抢救结束后他曾浑身脱力地坐在抢救室外的椅子上。
      看看时间已经接近11点,晏岁岁可能已经睡了。
      但是,下午的时候这个女孩哭红的眼睛一直在他脑海中闪过。
      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力量催促着他。
      最终他还是撑着身体去住院部看看晏岁岁是否已经休息了。
      没想到,她居然在等自己。
      她还和自己分享了她的点心。
      嘴巴中的甜味还残留着,细腻,悠长。
      陈久歌抬头看向夜空,路灯的光洒在他前行的路上。
      到家的时候,陈久歌刚拧动防盗门的锁,屋里就传来脚步声,他的爸爸妈妈从里面打开门把他迎了进来。
      爸爸询问他为什么回家这么晚,妈妈则是在厨房煮了一碗热腾腾的细面条给他吃。
      陈久歌吃着热的汤面,听着二老细细地唠叨。
      洗漱完后,他躺在床上,回想着今天的一切。
      客厅的灯已经关上了,家里又归于安静。
      陈久歌躺在床上,夜色沉寂,只有窗外路边的灯露出一丝亮意。
      忽然间他觉得自己理解了晏岁岁的感受。
      受伤后不愿意麻烦朋友。
      伤心后不愿和朋友倾诉。
      总想把心里的伤藏起来,把好意呈现给别人。
      然后在谁也看不到的地方独自舔舐伤口。
      遮住眼泪不轻易将软弱示人。
      以上的这些,是不是因为,她感觉到了孤独?
      因为孤独,所以受伤后不愿意麻烦朋友,害怕给朋友添负担。
      因为孤独,所以伤心后不愿意告诉朋友,害怕让朋友厌烦。
      他其实能理解这种感受。
      这个女孩有点像他。
      不怕孤单,却害怕孤独。
      小时候爸爸妈妈总是很忙,他们总是向他保证会早些回家,但是很多时候都言而无信。
      渐渐地他就不再要求他们给予承诺,而是学会了接受,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
      自己放学回家,自己做饭洗碗,自己收拾家务,自己做作业,自己安排生活。
      学会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家里和自己独处度过一天又一天。
      性格也一天比一天沉闷。
      爸爸妈妈都夸他长大了,懂事了。
      其实,不过是因为得不到回应,所以学会了不去索要。
      孤独,大抵是他从小到大理解得最深刻的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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