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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遗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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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遗憾
没错,整整 108 封信,像是 108 页写满故事的日记,静静封存着过往。细细回味,那段时光从起始到落幕,满打满算不过一年。一年,于漫长人生而言,不过是短短一瞬,四季匆匆轮转一轮,便悄然溜走。可对孟筱来说,这一年却似被施了魔法,熠熠生辉、刻骨铭心,成了她生命里浓墨重彩的一笔。其间滋味,五味杂陈,有满心惦念、翘首以盼的甜蜜,也有暗自郁怨、委屈酸涩的苦涩,情绪起起落落,交织成独一无二的回忆。
孟筱缓缓抬眸,目光直直撞进对面滨瀚深邃如古潭的眼眸里,那里面藏着太多她读不懂的情绪。她嘴角牵动,费力挤出一抹略显苦涩的笑容,轻声说道:“滨瀚,有时候我忍不住胡思乱想,当年是不是我做错了?要是我没去你们教室门口的走廊上读书,咱们俩压根儿就不认识,你的人生轨迹会不会就此改变?你一定能心无旁骛地读书,顺顺利利考上理想的大学……”
滨瀚眉心轻蹙,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下意识问道:“为什么突然这么说?”可话一出口,心底却莫名涌起些猜测,隐隐有了不祥的预感。
孟筱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泛红,泪中带笑:“其实,我心里一直压着个疑问。”说罢,她顿住,紧咬嘴唇,深吸一口气,似是鼓足了勇气,才把藏了多年的疑惑一股脑抛出:“当初你转学,是因为我吗?”
滨瀚听到这话,身形微微一僵,脸上却不见太多波澜,既没点头承认,也没开口否认,只是眯起双眸,陷入长久的沉默。周遭的空气仿若瞬间凝固,死寂一般。就这短短一瞬的凝滞,孟筱心里“咯噔”一下,多年来的猜想瞬间有了答案,她知道,自己猜对了。
果真是命运弄人。命运这东西,恰似一根纤细至极的丝线,悄无声息间,就把两个人的人生牢牢拴在一处;又仿若一根橡皮筋,多年来肆意拉扯、回弹,将两端的人儿晃荡得七荤八素,想断却藕断丝连,要聚也难遂人愿,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僵持着。
孟筱眼眶泛红,鼻尖酸涩得厉害,憋了许久的泪终于夺眶而出,悬在睫毛上摇摇欲坠,声音也染上了哭腔:“电影院那次,是因为我,对吧?”
滨瀚眼皮耷拉,缓缓垂下眼睑,修长手指从桌上那包烟里抽出一根,打火机“咔嚓”一声,火苗蹿起,点燃烟头。他深吸一口,白色的烟雾在口腔里缓缓打转,淡淡的烟草味随之晕开。有些往事啊,和这烟草的滋味如出一辙,入口先是微微的涩,而后泛起丝丝苦味,可跟过往那些刻骨铭心的苦楚、酸涩、遗憾、悲怆比起来,烟草的味道反倒显得淡薄了。那些情绪,梗在心头,咽不下去,也没法忘却。
他短暂晃神后,喉结滚动,使劲咽下嘴里的烟雾,目光幽远,幽幽叹道:“也不全是你的原因。怪就怪我,做事优柔寡断,拖泥带水,惹出不少误会,到最后,逼得自己不得不离开。那是我满心眷恋、压根不想走的地方,还有……不想分别的人。”
孟筱心底五味杂陈,暗自思忖:可不管怎么说,终究是我的出现,打乱了你的人生节奏吧?转学,年纪轻轻就告别校园,连高考的考场都没进;十八岁,本该怀揣梦想、意气风发的年纪,却跟着爸爸坐上拉粮食的大货车,风里来雨里去,走南闯北讨生活……
“滨瀚,对不起……”孟筱积攒许久的情绪瞬间决堤,压抑的愧疚、揪心的遗憾一股脑翻涌而出,泪水夺眶而出,簌簌地顺着脸颊滑落,淌到嘴角。舌尖轻触,咸涩的滋味散开,可这股酸涩又远不止味蕾感知的这般简单,里头藏着多年的自责与叹惋。
她慌乱地拿起纸巾,手忙脚乱地擦拭,一遍又一遍,嘴里仍不住地呢喃:“抱歉……”满心都是歉意——贸然闯进他的世界,却没能伴他走到最后;本该耐心守望的日子,她心焦气躁,失了定力;需要决然转身的时候,又优柔寡断,藕断丝连。
“咱们俩之间,用不着说这些抱歉、对不起的。”滨瀚瞧着孟筱,她紧咬下唇,拼尽全力压抑哭声,双手慌乱抹泪,可泪痕依旧爬满脸庞。他眼眶一热,酸意从鼻腔直蹿泪腺,视线渐渐模糊。他下意识抬手,想替她捋捋额前凌乱的发丝,指尖刚伸出去,却猛地顿住,暗自轻叹一声,缓缓收回手,声音有些发涩:“我从不后悔与你相遇,只叹造化弄人,到底是错过了。”
“遗憾错过”这四个字,孟筱并不陌生,猛地一听,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几年前,妹妹江孟琳也曾轻叹着,将这四个字说与她听。
那年,是孟筱投身市区一所初中英语教学的第四年,她早已习惯了校园的作息与三尺讲台的忙碌。彼时,妹妹孟琳刚从江城大学毕业,青春正好,满是朝气,不愿循着长辈们既定的路线,在本地按部就班地找份工作、安稳度日,一心向往着繁华的上海,打算和好友温萱一道奔赴那座魔都,闯荡出一番天地。
暑假的某一天,日光炽热,灼烧着大地。孟琳出门赴同学饭局,说是许久未见,要聚上一聚。夜色渐深时,孟筱独自窝在姐妹俩房间的高低床上铺,手里捧着本书,沉浸在文字的世界里。床对面,一台老旧的落地扇嘎吱嘎吱响着,风叶飞速转动,发出“呼呼”的声响,竭力驱散着暑气,可气温实在太高,吹出来的风都裹挟着燥热,丝毫没有凉意。
“姐,你今天没和梁尘哥约会啊?也没出去散散步?”孟琳推门而入,嗓音清脆,打破了屋内的寂静。
孟筱闻声,从书本中抬眸,瞥了妹妹一眼,神色淡淡地应道:“没呢,他单位加班,天又这么热,我也懒得动。”语气里透着几分慵懒,还有长久相处下来的熟稔与平和。
细细算来,孟筱和梁尘相恋已然四年,这段感情恰似一杯温开水,日复一日,温和有余,激情却略显不足。梁尘年长孟筱两岁,二人经姑姑同事牵线搭桥才得以相识。媒人介绍时,把梁家的情况说得详尽——梁尘十岁那年,父亲因病离世,寡母一人拉扯兄弟俩长大,要强的母亲对孩子要求严苛,好在弟兄俩争气懂事。哥哥梁尘成了一名律师,弟弟梁哲去年大学毕业,顺利入职银行。
孟筱至今仍清晰地记得初见梁尘的那个夏日傍晚。彼时,夕阳虽已西下,但大地余热尚存,暖烘烘的。微暗的路灯渐次亮起,光晕柔和。她一袭洁白的长裙,裙摆随风轻摇,柔顺的头发随意用根黑色皮筋在脑后束成低马尾,亭亭玉立地倚在公园的梧桐树旁。抬眼,望向眼前这位肤色略黑、五官端正的寸头小伙,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心间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滋味,有羞涩、期许,也夹杂着一丝懵懂的紧张。
孟筱抬眸,望向眼前初次见面的梁尘,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缓缓开了口,将那段尘封心底许久的往事娓娓道来。故事的开篇,是那年夏天,日光滚烫,蝉鸣悠长,XL 一中高二(4)班门口的走廊上,青涩的男孩和女孩不期而遇,眉眼间藏着懵懂与期许,自此,命运的齿轮悄然转动。
她继而讲到那场毫无征兆的离别,生活的变故如汹涌潮水,瞬间将两人冲散;久别后的重逢,满心欢喜却又夹杂着岁月打磨后的克制;还有那一封封信笺,跨越山海,字字句句满是牵挂,成了维系情感的唯一纽带。故事的尾声,是男孩一腔孤勇的为爱奔赴,却撞上女孩无奈之下的狠心伤害、绝望放弃,终究化作一场盛大的遗憾,消散在风里。
夜色渐浓,黑色幕布徐徐铺满天空,皎洁的月亮悄悄探出枝头,洒下清冷光辉。梁尘坐在一旁,身姿笔挺,全程未发一语,只是静静地聆听,月光勾勒出他硬朗的轮廓,也映照着孟筱的面庞。此刻的她,面色出奇地平静,唯有眼眸忽明忽暗,仿若那不是亲身经历,而是转述一个道听途说的故事,透着超脱与释然。
可梁尘心底却有种笃定的直觉——故事里的女孩,就是眼前之人。待孟筱长叹一声,停下叙述,他才轻声开口,语调平和沉稳:“人这一辈子,要历经诸多坎坷,感情路上也少不了波折,或许爱得炽热疯狂,或许平淡如水;有的修成正果,有的徒留遗憾。我不求感情如烟花般绚烂轰烈,只愿它似一杯白开水,纯净、温和,细水长流,能长长久久相伴就够了。”
梁尘的话不疾不徐,真诚且质朴,一字一句如温润的风,轻轻吹散了孟筱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沉闷与压抑。她心底泛起一丝涟漪,暗暗思量:或许,真的可以试着与眼前这人交往看看。至于藏在心底深处的那个人,就把他埋得更深一些吧,直至岁月将所有痕迹彻底掩埋……
起初那短短一段相处时光里,孟筱便敏锐地察觉到,梁尘为人耿直,身上还有股子脚踏实地的勤勉劲儿。往后的数年,梁尘将关心与疼惜毫无保留地给予孟筱,虽说鲜少玩浪漫,偶尔却也藏些小心思,给平淡日子添上一抹别样色彩。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便是:“浪漫又不能当饭吃,往后咱俩可是要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孟筱心里对这份感情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旁人眼里,他俩琴瑟和鸣、十分恩爱;可身处其中,孟筱却总觉得隔了层薄纱,有那么一段微妙的距离,仿佛缺了点能直击灵魂、让人心跳失控的东西。
“姐,姐……”孟琳软糯的呼唤声,打断了孟筱飘远的思绪。
“嗯?”孟筱回神,看向妹妹,只见她已换下紧身裙,套上宽松睡衣,眉眼间透着股机灵劲儿。“怎么了?”孟筱轻声问道。
孟琳双手紧紧抓着上铺的护栏,小步挪到床边,仰起脸,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满脸神秘兮兮,语调拖得老长:“你猜猜……我今天……是和谁一起吃饭啦?”
“和谁啊?你出门前不是跟妈报备,说和同学聚餐吗?”孟筱疑惑地挑起眉。
“才不是嘞!我没敢说实话,那人可不是我高中同班同学,不过嘛……算起来,也算同学,嗯……是师哥!你肯定认识,何滨瀚!咋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孟筱只觉心口猛地一颤,那蛰伏在心底多年、被她层层封印的悸动瞬间破土,肆意蔓延。果不其然,哪怕过去四年,“何滨瀚”这三个字,依旧是她心底不能触碰的禁区,平日里藏得严严实实,既不敢宣之于口,也听不得旁人提及。
“嗯,是有点意外……”孟筱恍惚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思绪却早已飘远。她定了定神,琢磨起来,自己与妹妹孟琳不过差了三岁,从前她和成洁谈天说地时,孟琳就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总在一旁竖着耳朵听,知晓何滨瀚,于她而言确实不算稀奇。可孟琳与他一道吃饭,这事儿还是大大出乎了孟筱的意料。
“是哦!”比起内敛的姐姐,孟琳性格开朗泼辣,这会儿更是来了兴致,想到啥就说啥。她利落转身,几步跨到窗前的课桌旁,抬手随意拨了拨垂到额前的碎发,转头望向孟筱,眼里亮晶晶的:“说真的,我可太意外了!也不知道他从哪打听到咱家电话的,一听我回来了,就约我吃饭。姐,虽说他现在开了家小装修公司,生意还算红火,可一路走来,肯定吃了不少苦,太不容易了。唉,说起来,他真挺可惜的。”
“可惜?”孟筱眉心微蹙,满脸疑惑,“哪儿可惜了?”
“哎呀,姐!还能是哪儿!”孟琳一下子站起身,快步走到床边,小脚熟练地踩着踏板,“噌”地爬到上铺,一把掀起蚊帐钻进去,顺势盘腿坐到孟筱对面。小床不堪重负,“吱扭”作响,挂在上铺蚊帐顶的风铃也被晃得“叮叮叮”响了两三声。
孟琳仿若未闻,一门心思只顾着说:“当然是可惜没上大学啦!滨瀚哥比我高两届呢,我刚考上 XL 一中读高一,他就转学走了。可就算过了这么久,学校里还流传着他的事儿,妥妥的校草一枚啊!学习拔尖,长相帅气,要是当年没转学,顺顺利利考个好大学,大学里得有多少姑娘排着队追他。结果呢,今天他亲口说转学后没上几天学,姐,你说他为啥转学啊?”
一时间,孟筱只觉脑袋里乱成了一锅粥,思绪缠缠绕绕,剪不断,理还乱。
孟琳满心疑惑,好奇心被撩拨得熊熊燃烧,可当着滨瀚的面,终究是没好意思细问缘由,只能暗自揣度、反复琢磨,试图拼凑出真相。孟筱瞧着妹妹那副抓心挠肝的模样,心里清楚,有些疑惑她俩是共通的,有些事却只有自己知晓来龙去脉。那些不能说的,自是要守口如瓶;可哪怕是了解的部分,卡在喉咙,也难以启齿。
滨瀚离开 Y 城的具体日期、转学后的种种遭遇、辍学的隐情,还有往后的行踪与经历,孟筱都门儿清。那段靠信件维系感情的日子,一张张信纸承载着两人的喜怒哀乐,她至今难忘。滨瀚寄来的头一封信,满纸都是初到新学校的格格不入,字里行间的落寞与迷茫几乎要溢出纸面,末了,还毅然决然地宣告辍学,顺带向孟筱讨主意,询问往后的出路。
彼时年少,谁能料到,信上寥寥数语,竟成了左右滨瀚人生走向的关键一笔。人生无常,大多时候由不得人随性而为、顺心遂意。做出了选择,也不见得就能一路坦途,往往走着走着,就偏离了最初的设想,与初衷渐行渐远。
“对了,姐!”孟琳瞅见孟筱神情恍惚、魂不守舍,突然想起滨瀚说的一句话,眼睛一亮,拔高音量,“姐,你知道滨瀚说啥了吗?跟你有关!”
孟筱费了好大劲儿,才把纷飞的思绪从回忆里拽回来,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语调平稳如常:“说什么了?”
“他说——”孟琳瞬间敛起嬉笑,神色一正,刻意压低声调,模仿着滨瀚的口吻,“他说‘孟琳,我这一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我错过了你姐姐’。姐,他就比我大三岁,跟你同岁呢,怎么张口就扯到一辈子了?而且他讲这话的时候,可比我现在严肃多了,看着神情淡然,可眼里全是藏不住的遗憾、难过……姐,这么看来,滨瀚哥,他真的暗恋过你啊?”
暗恋?孟筱心口像被重锤猛击,苦涩瞬间蔓延至全身,脑内轰然作响。遗憾、错过,简简单单几个字,此刻却重如千钧。一辈子,究竟有多长?能长到把遗憾深植心底,永无释怀之日吗?孟筱眼眶泛红,满心悲戚,忍不住在心底喃喃发问:滨瀚,那场遇见,往后的分分合合、桩桩件件,你可曾有过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