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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信 ...

  •   第五章 信

      “好久不见!”何滨瀚深吸一口气,极力压下两个月前那段往事投下的阴霾,嘴角轻扬,漾出一抹笑意。简简单单的一句“好久不见”,仿若利刃破冰、拨云见日,刹那间,眸底的光芒驱散了周身的黯淡,明媚得惊心动魄。

      江孟筱凝视着眼前这人,不过区区两个月未见,却好似熬过了数年光阴。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着,快乐满得快要溢出来,她甚至想哼起不成调的小曲儿。

      过往的日子,交织着数不清的纠结、压抑与逃避;离别后的时光,充斥着诸多猜测、担心与想念。可此刻,那些统统化作了无关紧要的泡影。什么赵可欣、李荫,都似夏日的骤雨、秋日的疾风,消散得无影无踪。天地间,唯剩下江孟筱和何滨瀚。重逢,宛如一首写不尽、唱不完的欢歌,一遍、十遍、百遍、千遍……循环往复,奏响独属于他们的乐章。

      “军训了?”何滨瀚打破沉默,率先开了口,声音裹挟着几分久别重逢的小心与试探。

      江孟筱一怔,下意识“嗯?”了一声,顺着他的目光瞧见自己身上的军训服,瞬间明白过来,脸上泛起一抹羞赧的红,局促地笑了笑:“嗯,训了七天,今天刚结束。”

      何滨瀚轻点下头,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几秒,轻声问道:“很累吧?”

      这几日白天气温居高不下,虽说此刻暮色已至,江孟筱打从见面就笑意盈盈,可掩不住眉眼间的倦意,肤色也比从前黑了些许。中秋临近,他借着探望叔叔的由头赶来 Y 市,实则明日便要返程回 Z 城。积攒在心底的话汹涌翻涌,他想解释生日缺席是身不由己,虽说缘由不便告知;想探问她大学生活是否顺遂,毕竟她向来出众,走到哪都该是焦点;想问她闲暇时可有想起自己,哪怕知晓她的想念或许不及自己浓烈。千言万语最终只凝作一抹浅笑,话到嘴边成了:“肯定累坏了,要不,你先回去好好歇着?”

      “嗯?”江孟筱又是一愣,满心疑惑。

      何滨瀚心底轻叹,面上却故作洒脱:“我来看看叔叔,明早就要走了……”

      “明天就走?滨瀚,这么赶啊,多留几天呗。”一旁的莉姐忍不住插话。

      “走”这个字眼,像重锤敲醒了江孟筱,她如梦初醒,光顾着高兴他回来了,竟忘了这不过是短暂停留。他依旧属于 Z 城,明日便要再度离开。

      “哦!”江孟筱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赶忙埋下头,在军绿色书包里翻找,掏出日记本和钢笔,迅速撕下张纸,趴在玻璃柜台上,一笔一划写下大学的通讯地址。何滨瀚心领神会,接过纸条,顺势拿过本子与笔,微微俯身,写下:Z 城 xx 街道 16 号。

      三天转瞬即逝,周四悄然而至。上午第二节课的下课铃一响,大课间拉开帷幕,做完活力满满的广播体操,教室里瞬间热闹得炸开了锅。同学们三两成群,有的勾肩搭背,一路小跑着冲向卫生间;有的扎堆围坐在座位上,你一言我一语,笑声此起彼伏;还有的踱步到走廊,靠着栏杆谈天说地。孟筱也随着人流,踱步来到教室门口的走廊上。

      抬眼望去,正对着走廊的是一条蜿蜒向南的水泥路,平坦宽阔,直直通向气派的学校大门。校门口有一间小巧的收发室,每日上午这个点儿,各班的通讯员就跟约好了似的,鱼贯而入,满心欢喜地翻找、领取本班同学的信件。

      彼时的水泥路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时不时有人怀里抱着或薄如蝉翼、或厚似书本的一叠信,脚步匆匆,穿梭其间。在那个连座机电话都稀罕得紧的年代,信件承载着浓浓的情谊,是人们联络远方亲友、互通消息的不二法宝。

      江孟筱瞧着眼前的景象,思绪飘远。上一次收到信,还是毕业前夕,高二(4)班的教室门口。彼时何滨瀚眉眼含笑,将一封信轻轻递到她手中。细细想来,那时初入夏天,日光温柔,微风不燥;眼下却已然到了中秋,月色清冷,凉意渐浓。

      “江孟筱,有你的信!”江孟筱正望着窗外发愣,魂游天外之际,班里的通讯员康永生举着一封信,扯着嗓子高喊,打破了她的思绪。

      “信?”孟筱触电般回过神来,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与难以置信,脚下不自觉加快步伐迎上去,一边伸手,一边碎碎念道:“哪寄来的呀?谁寄的呀?”

      康永生被她这副模样逗得哈哈大笑,把信递到她手上,打趣道:“你可太有意思了!都说是你的信了,还问这么多。只知道是从 Z 县寄来的,寄信人我哪清楚!”

      孟筱一怔,暗暗懊恼,可不是嘛,这么问属实糊涂,信使哪能知晓寄信人是谁。她在心里把自己数落了一番,怪自己冒失。

      脸颊微微泛红,她俏皮地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地朝康永生笑了笑,轻声说道:“哎呀,真是抱歉,我脑子犯迷糊了,谢谢你啊!”

      孟筱不经意间目光扫过信封,“Z 城 xx 街道 16 号”几个字撞入眼帘,刹那间,她心口微微一颤。那寄信人的地址、信封上隽永的字迹,无一不让她倍感熟悉,仿若旧友重逢般亲切。算起来,不过才短短三天,三天前她亲手把地址递给他,没想到这么快,回信就跨越山水抵达掌心。

      怀着一丝忐忑,她展开信纸,逐行读了起来:
      “孟筱:

      明明昨晚才刚见过,不知怎的,却觉着许久没见你了……你近来一切都还好吧?

      此刻,你应该正坐在朝气蓬勃、满是青春气息的大学校园里,偶尔闲暇时,有没有偶尔想起我呢?而我,刚结束 Y 市的行程,乘车回到家中,趁着余温未散,给你写下这封信。

      孟筱,你不知道,昨天见你之前,心里攒了一肚子的话,像是鼓鼓囊囊的行囊,就盼着一股脑倒给你。可真等见了面,话到嘴边却又乱了分寸,不知该从哪儿说起。再瞧你满脸倦容,满心只剩让你早些回去歇着的念头,现在想想,我那么唐突地开口,会不会惹你不快了?

      还有件事,一直梗在我心头,上次你生日,我没能亲手送上祝福,是我的失职,真的特别抱歉。

      孟筱,有件事,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跟你讲讲。随爸爸回老家后,我原计划插班到本地高中,从高二重新读起。新学期伊始,爸妈满心欢喜地帮我办妥入学事宜,可仅仅上了三天课,我就打了退堂鼓。身边同学投来的目光满是异样,私下里还有人嚼舌根,说我从大城市回来,指定是个混日子的小痞子。融不进同学圈子,我也不愿费心思去迎合,班里的氛围更是让我浑身不自在。

      没错,孟筱,我不想上学了。爸妈得知后怒不可遏,劈头盖脸地质问我不上学往后能干什么。说实话,我自己也满心纠结,让我跟着爸爸捣鼓粮食生意,我一万个不情愿;想自主创业开个服装店,又觉着离曾经的设计师梦想遥不可及。

      我像置身迷雾,彻底迷失方向了,孟筱,我该怎么办呢?

      说来也怪,虽说咱俩平日里没多少交谈,可不知从何时起,有些默契悄然生根。哪怕未曾宣之于口,一个眼神、一抹笑意,彼此似乎就能心领神会。就像此刻,我满心期许,想听一听你的建议。盼着你的回信,望眼欲穿。

      入秋了,天愈发凉,记得添衣,别着凉。

      远方的滨瀚

      1994 年 9 月 19 日”

      孟筱刚收到信时,满心欢喜,整颗心像是轻盈地飘上了云端,被喜悦托举着。可没一会儿,那股雀跃劲儿就如潮水般缓缓退去,心开始慢慢下沉,越来越重,仿若被一只无情的大脚狠狠踩在脚下,还压上了沉甸甸的巨石,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就像滨瀚信里讲的,他俩之间的默契来得莫名又自然。不知不觉间,信赖的种子悄然种下,肆意生长,让彼此都渴望靠近、再靠近。可如今静下心来细想,孟筱不禁自问:自己真的懂他吗?做设计师——这个藏在滨瀚心底的梦想,她竟浑然不知。从前的自己,似乎从未真正走进他的内心世界。而现在,他居然说不想上学了,学业中断,梦想的天梯仿若轰然崩塌,往后还拿什么去奔赴那个设计师之梦?

      满心的疑惑一股脑涌进孟筱的脑海,搅得脑神经嗡嗡作响,大脑混沌得如同浆糊一般。她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呆呆地坐着,眼神空洞地盯着前方。面前摊开的信纸一角被微风吹得轻轻颤动,上面的字迹渐渐氤氲、模糊,恰似她此刻纷乱迷茫的心绪。

      这是一间精巧雅致的屋子,空间不大,却处处透着温馨。屋子中央摆着一张古铜色木质的长方形餐桌,色泽温润,纹路细腻,为房间添了几分古朴韵味。

      此时,桌上错落有致地放着几盘佳肴:一碟鲜嫩翠绿的菜心香菇,清新素雅;一份酸辣爽口的莲菜条,脆嫩开胃;还有一锅羊肉汤,正咕咕嘟嘟欢快地冒着热气,馥郁的香气弥漫在整个房间。滨瀚与孟筱相对而坐,一边悠然地吃着饭,一边轻声闲聊,气氛闲适惬意。

      “咚咚咚”,一阵清脆的敲门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屋内的轻声细语。两人闻声,同步抬头,目光齐齐投向门口。

      “请进。”滨瀚率先开口,他身着一袭灰色格格立领衬衣,举手投足间尽显优雅。只见他从容地搁下手中的筷子,修长的手指拿起纸巾,动作轻盈又自然地拭了拭嘴角,那副模样,比起多年前愈发成熟稳重,周身散发的魅力却分毫未减,看得孟筱心头微微一动。

      门应声而开,一位身着紫色制服的女服务员,双手稳稳地端着一杯盛着乳白色液体的玻璃杯,微微欠身说道:“先生,您要的热牛奶。”

      孟筱下意识看向对面的滨瀚,眼中满是疑惑与不解。滨瀚领会她的意思,轻点下头,伸手接过玻璃杯,转而对上孟筱探寻的目光,将杯子轻轻搁在她面前,语调温和:“给你的,把这个喝了。”

      入秋的时节,秋老虎余威尚在,势头凶猛得不容小觑,当天的气温更是飙升到 30 度以上。正午时分,要是走在柏油路上,滚烫的路面仿佛被晒化了一般,软绵绵的,抬脚都有种鞋底被黏住的错觉。

      屋内虽说开着冷气,凉意驱散了燥热,可眼下点的菜里有羊肉汤不说,还让喝热牛奶,孟筱不禁哑然失笑:“滨瀚,不至于吧?这天儿,冷饮多爽口,就算是白开水也够解渴、够舒坦的了。”

      滨瀚听了这话,先是愣了一瞬,像是忆起什么,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短暂的停顿后,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轻声说道:“你胃不好,又太瘦了。”言语间满是关切,叫孟筱心头一暖。

      “哦……是,好的。”话一出口,孟筱就在心底暗啐自己没出息。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本以为能从容应对,结果一搭话,还是前言不搭后语,紧张得舌头都捋不直。她佯装镇定,手却慌乱地伸向杯子,近乎双手捧起,指尖触碰到玻璃杯,凉意瞬间袭来;在手心多停留一会儿,暖意便丝丝缕缕渗了进来。许是屋里冷气开得太足了。

      轻抿一口,温度熨帖得恰到好处,不烫嘴,也没有冷饮的凛冽,顺着喉咙滑下,暖了心窝。

      “谢谢你!哦……对了。”孟筱缓缓放下杯子,侧身从椅子后背取下一个天蓝色塑料手提袋,嘴角噙着笑递过去,眼里透着诚挚:“给你,送份迟来的心意——新婚愉快!”

      滨瀚眸光骤黯,仿若有乌云掠过,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哑:“不收了吧……行么?”

      孟筱心口像被什么堵了一下,笑容却依旧挂在脸上,佯装嗔怪道:“什么不收呀?虽说迟了一个多月,可到底是给你的结婚礼物。别忘了,我结婚的时候,你不也送了我个音乐盒嘛。”

      滨瀚眉头紧紧拧成一个“川”字,终是接过袋子,刚想随手搁到一旁,孟筱轻声催促:“拿出来看看吧!”

      “好。”滨瀚喉结滚动,强压下心底泛起的酸涩,伸手探进袋子。先掏出的是一把带柄原木梳子,触手温润,做工极为精巧,梳齿细密又光滑,摩挲几下,鼻尖萦绕着淡雅的木香。再拿出的是一张光碟,视线扫到光碟正面的字,滨瀚抬眸望向孟筱,脸色阴沉了一瞬,几秒后,还是挤出一句:“谢谢你!”

      这光碟是孟筱费了好大心思,专门跑到影音店精心刻录的。里头收录的都是经典老歌,《如果你是我的传说》《感觉不到你》《千纸鹤》……收尾的那首,歌名赫然是《祝你幸福》。

      孟筱心里跟明镜似的,自然清楚滨瀚瞧见光碟后神色起变化的缘由。碟里的每一首老歌,都宛如一把把钥匙,精准解锁两人过往的点点滴滴,桩桩件件涌上心头。尤其是收尾的那首《祝你幸福》,孟筱暗自思忖,不管曾经有过多少爱恨纠葛、刻骨铭心,唱罢这首歌,这段过往也算彻底翻篇、画上句号了吧?

      可孟筱还是敏锐捕捉到,滨瀚脸上一闪而过的隐痛,像是极力遮掩却又藏不住的伤口。她狠狠咽下堵在嗓子眼的酸涩,努力扯出一抹轻松笑意,轻声说道:“你一定要幸福呀!”

      “幸福?”滨瀚眼皮微微耷拉,眯了眯双眸,修长手指扣住面前半杯红酒,手腕一抬,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呛得他眼眶微红。他迅速平复气息,抬眸望向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孟筱,语调平平却字字有力:“你幸福就好!”

      简简单单的“你幸福就好”,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孟筱的心尖上。滨瀚新婚才一个多月,理当是浓情蜜意、如胶似漆的时候,这话里怎就听不出一丝甜蜜呢?孟筱双手攥紧衣角,指甲几乎嵌进掌心,拼尽全力克制情绪,可声音到底还是泄露了她的慌张,微微打着颤:“那你呢?你们在一起八年了吧?不幸福吗?你到底怎么了?”

      滨瀚的思绪瞬间飘远,脑海中走马灯似的闪过一个多月前,婚礼前夜与夏媛在电话里的激烈争吵。歇斯底里的指责、没完没了的数落,让他陡然心生厌烦,满心疲惫,怒从心头起,他冲着话筒,决绝丢下一句:“婚,明天不结了!”

      夏媛比滨瀚小了整整三岁,相伴八年,日子过得磕磕绊绊,像是一艘在风浪里颠簸的小船。两人时而打打闹闹,时而陷入冷战、分分合合。夏媛乖巧懂事起来的时候,善解人意,能恰到好处地抚平他的疲惫;可任性胡闹的劲头一上来,那也是全然不管不顾,肆意宣泄着小脾气。

      但静下心来回想,这一路走来,不管是春风得意,还是深陷低谷,吵吵闹闹过后,始终是彼此陪着对方熬过一个又一个坎,个中艰辛,旁人难以体会。也正因如此,每逢夏媛耍性子、发脾气,滨瀚偶尔也会被磨得没了耐心,冲动之下撂出分手的狠话。然而,她紧接着一连串的短信、夺命连环电话,总能瓦解他的暴躁与郁闷,让一切重归平静。

      果不其然,婚礼前夜,临近凌晨时分,手机屏幕陡然亮起,夏媛的短信跳了出来:“滨瀚,咱们说好要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啊,你亲口答应过会包容我的一切,如今,就这么狠心抛下我了?我都已经穿上嫁衣,满心欢喜地等你娶我了!”

      往事如潮,一波波涌上心头,滨瀚再也藏不住眼底的落寞,声音也染上几分苦涩:“孟筱,你说要是当年咱们有电话,动动手指、眨眨眼的功夫,讯息就能秒达对方,咱们的结局,会不会彻底不一样?”

      一字一句,直直钻进孟筱的耳朵,狠狠撞击着她的心房。眼眶瞬间泛起潮热,雾气模糊了视线,她忙用手背慌乱地抹了抹眼睛,沾湿的睫毛微微颤抖。深吸一口气,她强压着情绪,故作平静地开口:“我收过你 108 封信。”

      可孟筱心里清楚,那 108 封信终究不是即时的陪伴。信里藏不了怦怦的心跳、温热的呼吸,承载的是满心期盼、乍见之喜,却也不乏失望落寞、簌簌滚落的泪水,还有数不清的误会。积攒多年的心里话,终于当着他的面,毫无保留地吐露出来。

      滨瀚亦是感慨万千,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情愫在心底翻涌。那 108 封信,字字句句写满牵挂与想念,他满心赤诚地去写,孟筱满心期许地去读,可时空的距离、通信的延迟,到底没能留住这份感情。此刻,窝藏多年的遗憾也一并道出:“那 108 封信,始于爱你,忠于爱你,可最后,还是与你擦肩而过。”

      要是当初有电话、有手机,牵挂能随时送达,心跳与呼吸仿若近在咫尺,他们的结局,还会是如今这般吗?没人能给出答案,只剩满心怅惘,在空气中悄然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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