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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正确的决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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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正确的决定
为期一周的军训拉开帷幕,相较那些严苛的军事训练,这段日子还算是轻松的。清晨六点,天色尚有些朦胧,参训的学生们便已列好队,沿着校园开启五圈慢跑,唤醒沉睡的身体与大脑。待日光渐盛,刺眼的阳光倾洒而下,大家整齐站定,开始练习站军姿,身姿笔挺,额头的汗珠滚落也不敢抬手擦拭;稍息、立正、齐步走,一次次反复操练队形队列,只为做到整齐划一。
虽说时间不长,训练强度也不大,可对于这群埋头苦读十几年圣贤书的学生而言,体能与意志力常年聚焦于书本知识,运动锻炼少之又少,眼下的军训项目颇具挑战,每一步、每一个动作都不轻松,一天训练下来,浑身酸痛,疲惫感席卷全身。
日影渐斜,又一日的训练已然接近尾声。虽说时序已迈过九月的门槛,薄暮的氛围感也在悄然蔓延,可日光依旧滚烫,带着满满的热忱,亲昵地拥抱着脚下这片大地。
放眼望去,学校的操场上,口令声此起彼伏、交织回荡。“一二一,一二一……”的节奏明快有力,紧接着,“立正”的指令短促而威严,“正步走”的号令又悠长地响起,青春的朝气在声声口令里蓬勃翻涌。
“解散!”教官那洪亮的声音骤然响起,里头裹挟着浓浓的东北口音,干脆又利落,仿若一声冲锋号角戛然而止,宣告了一整天辛苦训练的结束。孟筱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双腿也像灌了铅般沉重。她和舍友们两两挽着胳膊,你一言我一语开启了“诉苦大会”。
有人皱着眉头,抬手一个劲儿捶打酸痛的肩膀,嘟囔着:“哎呀妈呀,这一天给我累得,膀子都不是自个儿的了。”孟筱也跟着狠狠跺了跺发麻的双脚,附和道:“可不是嘛,脚跟跟扎了钉子似的,疼死了!”几人叽叽喳喳,叫苦声此起彼伏,伴着夕阳余晖,拖着疲惫身躯,一步步朝宿舍挪去。
“唉,这天热得邪乎!我脑袋这会儿晕晕乎乎的,跟罩了层雾似的。”尹婳皱着眉,抬手不轻不重地拍打着自己的额头,满脸的烦躁。
“谁说不是呢!”汪雨苦着脸应和,纤细的手指摩挲着被晒得滚烫泛红的脸颊,“这么毒的太阳,也不知道我又得黑几个度,往后还咋见人啊,真是太惨了。”
这时,苏瑶眼珠一转,话锋陡然一转,看向孟筱说:“不过孟筱你可真行,班主任杨老师和教官今天可都把你夸上天了。起初,咱们还都觉着你这城里来的娇小姐,军训准得叫苦连天,没想到这么能扛。”她挑了挑眉,语气里几分羡慕,又透着点不易察觉的酸劲儿。
孟筱刚有点出神,听到这话,嘴角上扬,露出个无奈的笑:“呃……还行吧,就是这会儿腿跟灌了铅似的,重得都快抬不起来了,感觉随时要断掉。还有这鞋,里头黏糊糊的,汗水把袜子都浸透了,别提多难受。”
“大家都一个样!”潘慧婷赶忙接过话茬,“这军训啊,盼着它结束,可过程又累得人够呛,真叫人无奈。行了,别磨蹭,赶紧回宿舍歇歇。”众人纷纷点头,脚下的步子不自觉加快,朝宿舍快步走去。
狭小的宿舍里,挤着六张老式高低床,像是岁月遗落在此的旧物。床腿和床头曾被红漆仔细涂抹过,试图锁住几分鲜亮,可如今,时光悄然剥落了那些色彩,斑驳的锈迹这儿一块、那儿一块,肆意地裸露出来,不用凑近细看,一眼便能瞧出岁月的痕迹。
洗漱完毕,舍友们利落地拿上碗筷,结伴朝餐厅走去,说说笑笑的声音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孟筱却没有出门的心思,独自窝在下铺。仰头望去,一串紫色玻璃风铃闯入眼帘,它被一根纤细的棉线稳稳悬在上铺床靠墙的架子上。
孟筱抬手轻轻触碰,微风仿若心有灵犀,趁机拂过,风铃瞬间摇曳起来,“叮叮当当”,脆响不绝。那声音空灵又澄澈,悠悠地在宿舍里回荡,驱散了些许空荡与寂静。
孟筱倚在床头,轻轻捏捏胀痛的小腿肚子,叹了口气,接着从枕头底下拿出什么东西,翻开,“Happy Birthday to you,Happy Birthday to you,Happy Birthday to you,Happy Birthday to you……”熟悉的旋律再一次响起。是音乐卡,自己的生日礼物。
为期七天的军训,像是一场严苛的试炼。江孟筱打小就鲜少参与体育锻炼,体能底子薄,跟多数同学一样,□□练得有些吃不消。烈日高悬,站军姿时汗水一个劲儿地淌,踢正步踢到双腿打颤,可她愣是一声不吭,把苦累都默默咽下。
孟筱的家族有着浓厚的军旅渊源,堂姑姑是英姿飒爽的武警战士,行事雷厉风行;小舅舅大她十岁,投身部队多年,凭借过硬本领,如今已是威风凛凛的排长。受他们的熏陶,孟筱心底早早埋下军旅的种子。
在自己房间的书桌抽屉深处,静静躺着一张堂姑姑寄来的照片,被她视作珍宝。照片里,姑姑身着橄榄绿军装,一头利落短发,目光坚毅,浑身上下透着英气,仿若携着千钧之力。孟筱每每端详,参军的念头便如野草疯长,难以遏制。
高考阴差阳错,她与心仪的军校失之交臂,那股遗憾萦绕许久,挥散不去。好在大学里的军训,如同一束意外照进来的光,给了她短暂圆梦的契机。她深知机会难得,训练时格外用心,每一次站军姿、踢正步,都倾注十足的精力,一心要在这军训里过一把“军旅瘾”,把从军梦描摹得真切些。
本以为军训不过是大学生活的一段小插曲,谁能料到,这段日子竟成了孟筱和同学们的“苦日子”。炽热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洒,烤得操场滚烫,站军姿时,汗水顺着脸颊不停滑落,浸湿衣衫;踢正步,一遍又一遍机械重复,小腿酸胀得好似灌了铅。
可孟筱骨子里透着一股聪颖劲儿,还自带不服输的倔强。教练讲解动作要领时,她耳朵竖得像天线,眼睛一眨不眨,“踢正步,脚尖下压,脚掌与地面平行,离地约 25 公分……”话音刚落,她便心领神会,趁着休息间隙独自开练,一招一式力求标准,反复打磨。训练场上,不管热浪如何翻涌、疲惫怎样席卷全身,她都紧咬牙关,从不主动喊停、要求歇一会儿。哪怕回了宿舍,脑袋里还在复盘动作细节,手脚不自觉跟着比划。
就这么咬牙坚持了短短几天,孟筱脱颖而出,成了班里公认的“训练标兵”。消息传开,荣誉加身,老师和教官看向她的目光满是赞许与欣慰;反观同学们,神色各异,目光里藏着复杂情绪。有人满脸惊讶,瞪大了眼,像是瞧见了什么稀罕事;有人难掩羡慕,偷偷打量她;也有人心生质疑、满脸不满,趁着孟筱路过,白眼翻得老高,阴阳怪气地嘟囔:“哟,标兵来啦……”言语间尽是酸溜溜的醋意。
面对种种,孟筱神色始终恬淡,宠辱不惊。老师、教官当众称赞时,她才微微颔首,腼腆一笑,以示礼貌;至于那些夹枪带棒的酸话,她权当没听见,左耳进右耳出。白天,她全身心投入训练,饭点按时吃饭,补充体力;晚上回宿舍,就窝在床铺一角,轻拨那串紫色风铃,任清脆声响驱散疲惫。再翻开音乐卡,熟悉旋律缓缓流淌,伴着她发会儿呆,或是在日记本上随心涂鸦,记录当日心绪,而后安然睡去。她并非刻意疏远同学、撇清圈子,只是比起周旋其中,她更愿守着内心的宁静,专注做好自己的事,至于融入与否,她既没细想,也无意强求。
从小到大,孟筱都住在学校家属院,四周邻里大多是熟悉的教职工,环境单纯得近乎单调。这样的成长轨迹,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把她与外界的同龄人悄然隔开,同学间的嬉笑打闹、结伴同行,于她而言有些陌生。
细数起来,除了好友成洁,身边竟再难找出能交心的挚友,更别说那种分别后满心挂念、牵肠挂肚的朋友了。校园生活来来往往,大家礼貌有余,亲近不足,孟筱习惯了独来独往,也未曾觉得不妥。
直到某天,一串紫色玻璃风铃闯入她的世界,闯入这略显清冷的宿舍。微风拂过,风铃发出“叮叮叮叮”的脆响,清脆又空灵,声声入耳。此后,这声响成了宿舍的常客,每日准时响起。孟筱总会不自觉地伸手,轻轻拨动风铃,任指尖感受那细微的震颤。听着这连绵的铃声,她心底偶尔会冒出个念头:是不是有人在远方挂念着自己?
可真当夜深人静,她躺在床上,扪心自问时,思绪却像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自己轻拨风铃的瞬间,到底有没有睹物思人?这个问题反复在心头打转,答案却始终缥缈模糊,连她自己都一头雾水。
为期数日的军训落下帷幕,学校特意为教官们筹备了一场简约却庄重的送别仪式。一千多名应届新生身着笔挺的军训服,整齐列队于蜿蜒的校园小径,仿若一片葱郁的青杉林,静静伫立。十几位教官同样身姿笔挺,一身戎装整洁如新,橄榄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们迅速列成严整方阵,迈着矫健有力的步伐,口号声此起彼伏、响彻云霄,尽显飒爽英姿与威武豪迈,向着学校大门稳步前行。
众人的目光追随着渐行渐远的“橄榄绿”,不舍之情在空气中悄然弥漫。忽然,不知是谁起了个头,轻声哼起:“一棵呀小白杨,长在哨所旁,根儿深,干儿壮,守望着北疆……”这熟悉的旋律就像一阵风,迅速吹遍整个队伍,大家心有灵犀,齐声高歌起来。这首歌,可是教官们手把手教的,承载着军训期间的点滴回忆。此刻,少年少女们的歌声虽少了军人的雄浑豪迈,却满是深情与祝福,婉转悠扬,飘向远方。
身旁,几个女生忍不住小声啜泣,肩膀微微颤动。孟筱眼眶也泛起微红,视线渐渐模糊,鼻尖酸涩。再见了,敬爱的教官!再见了,那段汗水与欢笑交织的军训时光!再见了,那一抹象征梦想的橄榄绿,还有藏在心底、未竟的从军梦!一切过往,皆成序章,却足以在青春里留下滚烫的印记。
军训的疲惫与汗水还未散尽,学校便仁慈地安排了短暂休憩,恰逢周末,中秋佳节也近在咫尺。外地的同窗大多留校过节,孟筱却暗自庆幸,自己家就在市区,熬过军训便能回家,心头满是雀跃。彼时公交线路稀疏,算起来路途也不算远,她索性决定步行回去,正好沿途看看初秋的风景。
孟筱独自走在归家的小道上,短袖军绿色军训服穿在身上,衬得身姿愈发挺拔,军绿色书包斜挎一侧,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微风轻柔拂过,带着丝丝凉意,仿若在悄悄宣告秋天的悄然降临,树叶沙沙作响,似在低语着独属于秋日的秘密。
一路哼着小曲,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孟筱刚踱步至家属院门口,就听到一声清脆呼喊:“孟筱!”她循声望去,原来是几日未见的莉姐,眉眼间尽是熟稔与亲切。孟筱眼睛一亮,嘴角上扬,满心欢喜地快步跑过去,脆生生地喊了一声:“莉姐!”
话音刚落,她余光一扫,发现小卖部里还站着另一个人。那人一袭宝蓝色衬衣,搭配深蓝色牛仔裤、白色旅游鞋,着装随性洒脱,模样桀骜不羁,双眸弯弯,噙着一抹浅笑,恰似春日暖阳。孟筱不经意间对上那目光,只一眼,心就像不受控的小鹿般,突突地狂跳起来。那目光里藏着的欣喜与惦念,她一下就捕捉到了,仿若照镜子一般,自己望向对方时,眼底也是这般情愫吧。
“好久不见!”孟筱下意识地攥紧衣角,努力平复着微微急促的呼吸,眉眼弯弯如月牙,眸中似藏了碎星,一瞬不瞬地望向眼前这人。分别了将近两个月,那些藏在心底的想念肆意疯长,此刻满心的欢喜再也藏不住,如决堤的洪水,一股脑儿从眼里往外涌。可不知怎的,眼眶却不听使唤,泛起一阵酸涩,热热的。
何滨翰也直直地盯着孟筱,目光紧紧交织,像是要用视线将对方牢牢锁住。过去的两个月,这张笑脸无数次闯进他的梦乡、浮现于他的脑海,午夜梦回时,他都盼着能早日再见。如今,孟筱就这么真切地站在面前,触手可及,他心底被欣然与庆幸填得满满当当,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勾勒出一抹温柔笑意,他庆幸当初的那个决定。
“滨瀚,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那些人为什么要在电影院卫生间堵着你打?”听闻儿子无端遭此横祸,滨瀚爸爸心急如焚,虽说儿子只是脸上有些青紫,胳膊蹭破了块皮,可搁在自家孩子身上,那就是天大的事。他顾不上路途奔波,急忙坐车从老家赶来。
一见到滨瀚,爸爸的焦急就化作连珠炮般的质问,音量不自觉拔高,可滨瀚就像蚌壳似的,紧紧闭着嘴,一个字都不肯吐露。
滨瀚的叔叔何校长见这僵持的局面,皱着眉开了口:“我可是听到些风声,有人说那帮人是要教训你的‘花心’,滨瀚,你才高二啊!小小年纪,你可别跟我说你谈恋爱了,是不是真的?跟谁谈的?”
谈恋爱?滨瀚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想否认,可话到嘴边,不知怎的,又咽了回去。难道孟筱在他心里,当真已变得这般特殊,特殊到他舍不得撇清关系?哪怕他俩统共没说上几句话。
见儿子依旧低着头、沉默不语,滨瀚爸爸彻底恼了,额上青筋暴起,提高声调怒吼道:“你还打算憋到什么时候?不说是吧,行,我自己去查,实在不行,我就报警!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指使,还说你花心,我非得把这事查个水落石出不可!”
滨瀚心里“扑通”直跳,慌了神。他倒不惧爸爸真能查出幕后主使,他怕的是顺着线索深挖下去,那帮人没个把门的,口不择言扯到孟筱。说起来,他和孟筱的交集少得可怜,不过是在教室偶然碰上几回,悄悄给她递过一封信,外加那些她不在时,自己默默的等待。虽说相处寥寥,可孟筱的身影,早已稳稳扎根在他心底,分量重得超乎想象。
滨翰眉头紧锁,回想起那天在电影院遭遇围堵的惊险一幕,心里明白,这事绝非偶然。
那是前两天的事儿了,正值放学时分,校门口熙熙攘攘。赵可欣早早候在那儿,瞧见滨翰出来散步,眼睛一亮,快步上前拦住他,脸上挂着热切的笑,开口便是邀约:“滨瀚,学校后天组织集体看电影呢,可有意思了,咱们一起去吧?到时候挨着坐,看完电影还能聊聊感想。我就在影院门口等你,不见不散啊。”
滨翰神色未改,几乎没有片刻犹豫,斩钉截铁地拒绝道:“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他语气平淡,试图快刀斩乱麻,打消赵可欣的念头。
赵可欣的笑容瞬间僵住,脸上泛起愠怒的红晕,瞪大了眼睛质问道:“为什么?这段时间我喊你做这做那,你次次都推三阻四的!听别人说,放假前那段时间你每天很早就跑去教室,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勤奋好学了?”她刻意咬重“勤奋”二字,话里的深意昭然若揭。
滨翰佯装听不懂,神色坦然,不卑不亢地回应:“没什么特别原因,就是不想再让别人误会咱俩的关系了,打从一开始,咱们就没什么,清清白白的。”
“误会?”赵可欣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一下子炸了,音调拔高,咄咄逼人地质问,“误会什么?你轻飘飘一句话,就把我给否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盘算什么,是因为江孟筱吧?她到底有什么好的……”
滨翰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烦躁,直视赵可欣的眼睛,郑重说道:“是你想多了,也误会了!从头到尾,我从来没有对你表白过,也没给过你任何承诺,我有自己的想法和选择,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都是我的自由,和别人没有半点关系!”
“无关?!”赵可欣气得浑身发抖,冷哼一声,撂下狠话,“很好!你等着,这事没完!”说完,扭头快步离开,高跟鞋跺地的声响透着浓浓的不甘与愤怒。
上次与赵可欣的谈话不欢而散,气氛剑拔弩张,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谁能料到,仅仅过了两天,滨瀚就在电影院遭遇了那帮人的围殴。虽说没有确凿证据,但他心里明镜似的,这事跟赵可欣脱不了干系。赵可欣那火辣又倔强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一旦调查牵扯到她,以她的行事风格,保准会把孟筱也扯进来。
近来这段时间,滨瀚总是有意无意晃到莉姐的小卖部附近,不为别的,就盼着能偶遇孟筱。说来也巧,孟筱和成洁几乎天天都在那儿。有一回闲聊,话题转到了高考,孟筱语气轻松,说自己状态还行。滨瀚听在耳里,却愈发揪心,要是电影院那档子事波及到她,哪怕两人清清白白、没什么实质关系,可流言蜚语一旦传开、闹得沸沸扬扬,孟筱备考的心思铁定受影响。想到这儿,滨瀚心一横,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缓缓抬起头,直视父亲的眼睛,艰难开口:“爸,这事真跟别人没关系,全是我的缘故……是我,喜欢上了一个女孩。但我跟她没谈恋爱,她马上就要毕业了。”
“果然!”何爸爸原本就憋着火,这下子彻底爆发,气得腮帮子鼓鼓的,双手握拳,牙关紧咬,“我就知道无风不起浪!她到底是谁?快毕业了,也就是说今年参加高考?都火烧眉毛的时候了,你还惦记着谈恋爱?瞧瞧你现在的样子,还害自己被人打了一顿!她到底是谁?你给我说清楚,我这就去找她!”
“我说了没谈!”滨瀚也不甘示弱,情绪愈发激动,音量陡然拔高,脖子上青筋微微凸起,“我也说了,这事跟她没关系,您别乱找人!”
“你……”何爸爸怒不可遏,扬起的手裹挟着满腔怒火,“啪”的一声脆响,结结实实地扇在滨瀚脸上。瞬间,五个红红的手指印浮现出来,触目惊心。滨瀚只觉脸上滚烫,火辣辣的痛感迅速蔓延,可他硬是死死咬住嘴唇,眼眶泛红却倔强地不肯落泪,双脚像钉在地上一般,纹丝不动。
叔叔在一旁看着这场父子间剑拔弩张的对峙,着实揪心,忍不住开口劝道:“滨瀚啊,你可得清醒清醒,你是我侄子,打小看着你长大,我一直盼着你有出息。学校的校规校纪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严禁学生谈恋爱,你倒好,全然不顾这些,闯出这么档子糟心事。这次虽说你是受害者,挨了一顿打,可你当真就没一点儿责任?”
何爸爸气不打一处来,接过叔叔的话茬,瞪着儿子,继续怒声质问:“怎么会没责任?你倒是给我说说,现在这事该怎么办!要么,你麻溜把那女孩的身份说出来,我和你叔叔找她去,甭管你俩谈没谈恋爱,能闹出这事,肯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当面把话讲清楚,往后不许再有任何往来,要是她考上大学,我记下是哪所,往后也盯着,绝不让你再跟她有牵扯。你瞅瞅,你才开学高三,正是关键的冲刺阶段,可不能被这些事绊住脚!要么,就今天,你收拾包袱跟我回老家,彻底断了联系,眼不见心不烦,我看你们还怎么腻歪!”
何滨瀚只觉脑袋“嗡嗡”作响,满心杂乱。孟筱刚结束高考,自己却才升入高三,说来两人同年出生,她的生日甚至还晚几个月呢。前几日在莉姐的小卖部,大伙闲聊时提到后天就是她生日,当时自己还悄悄盘算起要送份什么礼物,满心期许着给她个惊喜。
可眼下,形势急转直下。何滨瀚太了解爸爸的火爆脾气了,这些年家里的粮食生意难做,四处碰壁,可爸爸硬是咬着牙,省吃俭用,费尽周折把他从县城送到叔叔这儿上学,图的就是让他接受更好的教育,铆足劲儿考进一所好大学。平日里,他成绩还算亮眼,也算懂事乖巧,没成想关键时刻掉链子,闹出这么大动静,爸爸哪能不气急败坏?
他心里清楚,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爸爸去找孟筱,爸爸怒火上头,指不定会口不择言,说出什么伤人的狠话。万一孟筱的父母知道了,或是往后她考上的大学听闻此事,那流言蜚语定会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对她的学业、前程造成毁灭性打击。
思及此处,何滨瀚迅速在心底做了决定。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昂起头,极力平复情绪,故作平静地说:“爸,我跟你离开,回老家上学。”说着,他瞧见爸爸脸上神色阴晴不定,顿了顿,又补充道:“后天咱就走,我得把书收拾规整,明天还得上街挑几本资料,老家怕是买不到合适的。”
何爸爸脸上神色复杂,意外、失望、愤怒、难过交织在一起,嘴唇微颤,最终化作一声长叹。这声叹息,像是默许,也透着无奈与不甘。
那之后的日子,像是被命运的巨手推着往前走,何滨瀚心里揣满了心事,却也默默盘算好了一切。趁着上街买书的间隙,他一头扎进琳琅满目的礼品店,在货架间反复寻觅,最终选定了一串精致的紫色风铃和一张饱含心意的生日贺卡。那风铃被日光一照,剔透晶莹,微微晃动便发出清脆声响,似能直直钻进人心里;贺卡上印着素雅小花,空白处可供他写下那些没机会当面诉说的情愫。
他怀揣着这份小心翼翼的心意,脚步匆匆赶到莉姐的小卖部,红着脸把东西递过去,反复叮嘱莉姐一定要悄悄转交给江孟筱,别声张、别露馅。做完这一切,他心里五味杂陈,既有送出礼物的释然,又有对未知的忐忑。再往后,便是那场悄无声息的离别,他跟着爸爸登上归乡的车,甚至没来得及回望一眼熟悉的街巷,就这么不辞而别了。
回到老家后的日子并不好过,何滨瀚觉得自己仿佛成了一片无根的浮萍,被疾风骤雨裹挟着,飘荡在陌生的水域。往昔熟悉的校园、朋友,还有那个魂牵梦绕的身影,一下子全没了,心里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大块。无数个夜深人静时,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满心满眼都是疑问:孟筱如今怎样了?她收到礼物了吗?知道自己离开后,会不会偷偷难过落泪?这些念头反复纠缠,啃噬着他的心。
直到此刻,命运的齿轮再度悄然咬合。眼前,孟筱眉眼含笑,眸中藏着独属于重逢的欣喜,还是记忆里那般灵动模样。何滨瀚心口一热,刹那间,此前那些煎熬、忐忑、空落,统统化作了值得。他定定地望着孟筱,心底笃定,彼时自己那个仓促又决绝的决定,没有做错,哪怕过程酸涩,却守住了心爱之人不受伤害,一切便都值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