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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申命记2 ...

  •   第十三章:申命记2

      我们在旧书堆里呆了两个小时。三叶纯动作敏捷地在书架间穿梭,抽出一本又一本,翻几页,有的放回去,有的抱在怀里。直到最后,他选了七本书:一本叶芝的诗集,一本关于拜占庭建筑的艺术史,一本阿语版的《小王子》,还有四本我看不懂标题的学术专著。

      付钱时,他偏过头来看我。组织给他的津贴应该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但我从未见他花过,平时日常生活需要购置的东西大多经由我手,所以理所应当地由我来付钱。收银的老先生看着那堆书,看看他,又看看我,笑了。

      我想这位老先生可能是误会了什么,想要解释但又无从开口。回程的出租车上,三叶纯抱着那袋书,眼睛一直看着窗外飞逝的东京街景。霓虹灯开始亮起,下班的人群涌入地铁站,便利店的白色灯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希望先生不会因为这次突如其来的外出生气。”我看到了手机里由上司发来的消息,字里行间都透露着他的不满。

      “当然不会,我有提前报备。”三叶纯将自己的手机屏幕点亮,放在我眼前晃了晃。那是组织的内部通讯,消息界面上是一串代表保密的星号,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叶纯在今天早晨发出的。

      “……先生对你很优待。”这时候我才想起来,他是直接与那位先生联系的,不像我这个被上下级关系牢牢框住的普通成员。

      “因为他们需要我的大脑。”他说得直白,伸出一根食指点了点太阳穴,“母亲的研究价值连城,而我是最好的接手人。这不是优待,是投资。况且除了这里,我也无处可去……”

      他说话时常有这种超越年龄的清醒,让人忘了他只有十六岁。

      “你恨他吗?”我问。

      “谁?先生?”三叶纯对这个问题很意外,想了想,“不恨。他坦然地和我做了个交易:我的记忆和天赋,换取一个有边界的生存空间。这比那些假装爱我然后利用我的人好太多。”

      车驶入组织所在街区。三叶纯把新买的书抱紧了些,脸上的松弛渐渐褪去,变回那个平静、苍白、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的少年。

      我们的关系就这样一直维持在一个若即若离的程度。他逐渐信任我,不是完全信任,但足够让他在我面前放下一些防备。他会在我面前打瞌睡,会抱怨实验的进展太慢,更多时候是一些毫无目的的闲聊,比如“你觉得人死后真的有灵魂吗”或者“爱情是什么感觉”。

      “你没谈过恋爱?”有一次我问。

      他正在看一档无聊的肥皂剧,手上慢悠悠地剥着颗橘子,闻言分给了我一个诧异的眼神:“我能活到现在已经够难了。”

      他掰了一瓣橘子递给我:“你呢?”

      “有过一次,”我回答道,“十八岁时,和一个便利店的女孩。她值夜班,我常去买烟。我们约会过三次,然后她被调去其他分店,就再没联系。”

      “你想她吗?”

      “有时会。但更多是想那个年纪的自己,那时候以为一切都有可能。”

      三叶纯沉默地吃着橘子,橘汁把他的指尖染成淡黄色。然后说:“我十四岁时,被一群醉汉□□了。”

      这话听到耳朵里实在过于沉重,打破了实验室里惯常的宁静。我放下手里的书,看着他。他没有看我,只是专注地看着电视屏幕,像在说别人的事。

      “在的黎波里的一个废墟里。大概有五六个人,也许更多,我记不清了。结束后,我躺在碎石和垃圾堆里,想着要不要找块玻璃割开手腕。但后来我想,不行,我不能这样死。我要活着,活得比他们都久,然后看着他们死。”

      “你做到了吗?”

      他摇头。

      “我不知道他们是谁,长什么样,甚至不记得他们的声音。记忆像一团雾,只有疼痛是清晰的。有时候我会突然闻到那股味道——汗臭、酒精、青液的味道——然后一整天都无法工作。”

      这是第一次,他对我展示如此赤裸的伤口。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说了最无用的话:“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又不是你做的。”他终于看向我,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芒。我意识到他是真的在疑惑,疑惑于我这不合时宜的同情心。

      于是我们两个便又重新回到那个关于“爱情”的话题。

      三叶纯说:“当年在开罗,我父亲杀了母亲,然后杀了自己。先生说那是殉情。他需要我相信,我的父母相爱到愿意为彼此而死。这样我就不会恨组织——是他们造成了战争,战争造成了母亲的死亡,母亲的死亡导致了父亲的自杀。如果我相信那是殉情,是浪漫的悲剧,我就不会追究背后的责任链。”

      我惊讶于他的清醒。十六岁的他,已经看透了先生的叙事操控。

      “那你相信吗?”我问。

      “我相信母亲爱父亲。也相信父亲爱母亲。但我不相信那是殉情。”他停顿了一下,“但事已至此,信不信也没什么两样。”

      我们沉默了很久。实验室的通风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巨兽的呼吸。

      那时候的三叶纯已经快要完成实验的第一阶段,组织对他的保护和监控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级别。但他的自由度依然很高,甚至能批准实验室里其他研究员的短期外出,能在内部会议上坐在决策席。但战争的阴影好像一直笼罩在他头上,让他的人生停留在瘦弱无力的十六岁,或者更早。

      我记不清是那一天的黄昏,与他站在高层建筑的落地窗前,看着夕阳把脚下的世界染成琥珀色。三叶纯穿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突然问:“吉田先生,是卧底吗?”

      这问题来得如此突然,又如此平静。

      我转头看他。夕阳的光线把他整个人都包裹进柔和的轮廓里,他的眼睛望着远处的天空,没有看我。

      “你希望我是吗?”我的声音比预期的要平稳。

      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微微弯起,像月牙。不可否认的,三叶纯拥有一副好皮囊,让他总显得天真又无辜,让人看久了移不开眼。

      “是的,”这回答出出乎我的意料,“如果你是组织的人,那就意味着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一个地方是干净的。但如果你是卧底……那就意味着外面还有光。还有值得背叛这一切的东西。”

      我没有回答。我无法回答。

      他也没继续追问。三叶纯总是这样,聪明地为一切都留下份周转的余地,从不打破砂锅问到底。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房间陷入柔和的昏暗。他没有开灯,我也没动。

      “吉田先生,”他的声音在昏暗中传来,“无论答案是什么……谢谢你。”

      ……

      地下室的空气有它自己的质地——厚重、潮湿、带着铁锈和消毒水混合后的酸馊味。三叶纯推开铁门,首先感受到的是冷,一种穿透单薄衣物、直抵骨髓的冷。

      他走得很慢。过去三个月的刑讯在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骼里刻下了疼痛的印记,而戒断反应则像一群啃噬神经的白蚁,让他的手在身侧微微颤抖。

      门没锁。他推开门。

      房间很小,不超过十平方米。四面水泥墙,没有窗户,天花板上吊着一盏裸露的灯泡,光线昏黄。房间中央是一张不锈钢台子,台子上躺着一个人,盖着白布,白布下勾勒出人体的轮廓。

      三叶纯在门口站了片刻。他的目光落在白布边缘露出的一只手上。指节粗大,掌心有长期握枪留下的茧,手腕内侧有一道淡白色的疤痕。他曾无数次触碰过那只手,在实验室打盹时偷偷握住,在噩梦惊醒时被它安抚。

      现在那只手是青白色的,指甲泛紫,一动不动。

      他走过去。脚步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异常清晰。不锈钢台子很冷,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寒气。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白布上方,停顿了几秒钟,然后轻轻掀开。

      是吉田司。

      又不完全是。他熟悉的脸被痛苦彻底重塑,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发白,嘴角和额头都有未完全消退的瘀伤。眼睛闭着,睫毛在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仿佛只是睡着了。

      三叶纯抬起手,指尖触碰吉田司的脸颊。皮肤冰冷,僵硬,像大理石。他顺着颧骨滑到下颌,再到脖颈,最后停在衬衫领口。他解开第一颗纽扣,第二颗。

      锁骨下方,左胸口正中,有一个很小的弹孔。边缘整齐,周围皮肤有烧灼的痕迹。近距离射击,心脏位置,一枪毙命。干净,利落,是组织处决叛徒的标准手法。是琴酒亲自动的手,干净利落。

      FBI?CIA?警察?公安?MI6?其实已经不重要了,他既然以一名卧底的身份死去,真名便再也无关紧要了。

      三叶纯重新将纽扣依次扣好,手指却短暂地停留在那里,感受着那底下早已停止的心跳。

      口袋里的通讯器震动起来。他拿出来,屏幕显示一条信息:

      【23:30,通知人来处理。】

      发送时间:22:45。附带着一个组织新人的联系方式。

      绿川光,男,二十三岁。

      三叶纯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半晌,然后按熄屏幕,把通讯器放回口袋。组织里总会有人死去,然后又有新人进来,没什么可稀奇的。他拖过角落一张破旧的木椅,在台子旁边坐下。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房间重归寂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或许是谁的恶趣味也说不定呢?明明可以让那新人直接过来收尸,还偏要让自己提前过来看一眼,才算断了最后一点希望。

      三叶纯想,他应该现在离开,把吉田司的尸体交给组织指定的处理人员,从此算是了结。但他没有动,只是看着吉田司的脸,看着昏黄的光影打在死者面容上。

      闭上眼睛。戒断反应开始加剧,冷汗从额角渗出,胃部抽搐忍不住想要作呕,关节深处传来针扎似的疼痛。他被注射的药物是一种混合制剂,掺了神经兴奋剂和记忆干扰成分。

      起初很糟。幻觉和现实的边界彻底模糊。他有时看见母亲站在墙角,穿着沾血的白大褂;有时看见吉田司被吊在刑架上,血肉模糊;有时回到十四岁的黎波里,无数双手在他身上游走。他尖叫,挣扎,呕吐,求饶,最后只剩抽搐和呜咽。

      第二个月,身体开始适应。第三个月,先生大概是在他半梦半醒时来过一次,年长者粗糙的指腹拨开三叶纯脸上被汗浸湿的发丝,轻飘飘地说:“太难看,还是戒掉吧。”

      直到现在,吉田司躺在这里,胸口有一个弹孔。

      通讯器又震动了一次,三叶纯没去管它。

      墙上的挂钟现在显示时间是23:25,距离规定时间还有五分钟。

      他站起来,走到房间角落的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冷水,洗了脸,把额前的头发往后梳,露出下面一张毫无血色的脸。水珠顺着脸颊滑下,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然后回到台子边,俯身,双手撑在不锈钢边缘,低头看着吉田司。灯光在他身前投下长长的影子,覆盖住尸体的上半身。

      “你骗我,”他轻声说,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你说过,如果我要死,会是你开枪。结果你先死了。”

      没有回应。只有永恒的沉默。

      这两人之间好像总是心照不宣,导致如今有太多的话都没说明白。也不知道两者之中,如今会不会有一方觉得后悔。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戒断反应的疼痛还在持续,但此刻被另一种更庞大、更寂静的东西压过。那是某种决定,某种终结,某种开始。

      他俯下身,闭上眼睛,嘴唇轻轻落在吉田司冰冷的唇上。

      触感像吻了一块冰,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没有回应,没有温度,只有死亡绝对的沉寂。他停留了几秒钟,感受那冰冷的柔软,感受自己滚烫的呼吸喷在对方皮肤上,感受这个吻里包含的所有未曾说出口的话——

      谢谢。对不起。我原谅你。别原谅我。

      然后他直起身,用手背擦过自己干裂的嘴唇,带来点为不可察的痛,与舌尖尝到的些许血腥味。

      新的一天已经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申命记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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