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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约书亚记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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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约书亚记1
组织在重要任务中偏爱纸质文件这种古老的方式,因为电子记录总会留下痕迹,而纸张可以烧掉。所以交到人手里就成了厚厚的一个牛皮纸袋子,封面印着编号。诸伏景光拆开封蜡,抽出里面的文件逐行阅读。目标人物、时间地点、装备需求,一切都是如此清晰规整。直到视线落到最后的签名栏。
总负责人:Absinth
那个名字是用黑色钢笔签的,笔迹流畅又嚣张,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几乎要划破纸张。诸伏景光的手指摩擦着纸页边缘,盯着它看了整整五秒,随后强迫自己继续往下看。执行人员名单里还有两个名字:Bourbon(情报组),Rye(行动组)。
还有Scotch,他们三个名字整整齐齐,排在一起。
他把文件重新塞回纸袋,走出档案室。外面走廊的白炽灯正好有一盏在闪烁,明暗交替中,他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墙上拉长又缩短。
琴酒在走廊尽头等他,背靠着窗,嘴里叼着着支点燃的香烟。见诸伏景光走近,他抬起眼皮,绿色的瞳在阴影里像两枚翡翠。
“看完了?”
“看完了。”
“有什么问题?”
诸伏景光沉默了两秒:“我以为爱碧丝是后勤组负责人。”
“他是。”琴酒把烟夹在指尖,轻轻呼出,“这次任务涉及情报交叉和资产回收,他在现场统筹。你有意见?”
“……没有。”
琴酒看了他一眼,然后他摆摆手,意思是谈话结束。
诸伏景光转身离开。走廊很长,脚步声被厚地毯吸收,寂静膨胀得令人窒息。他想起三个月前的雨夜,酒吧里爵士乐的萨克斯风,枪响后琴酒那句平静的宣告:
“恭喜,苏格兰。”
代号。他得到了代号,就像通过了一场形式怪异的考试,以他至今无法完全理解的方式。
现在,爱碧丝要来了。
任务集合点定在横滨港附近的一处仓库。苏格兰提前半小时到达,把车停在一排生锈的集装箱后面。海风很大,带着咸腥味和柴油的气息,吹得他外套下摆猎猎作响。
他靠在车门上,点燃一支烟。烟草味在肺里转了一圈,稍稍压下了那股莫名的焦躁。远处,货轮鸣笛声像某种巨兽的哀嚎,穿透雾霭传来。
第二辆车在十分钟后抵达。
是辆黑色的马自达,开得很稳,刹车时几乎没有声音。驾驶座的门打开,一个金发深肤的男人走下来。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露出锁骨。看起来不像来执行任务,倒像是刚结束某场不太正式的商务会谈。
男人看到他,挑了挑眉,随后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笑容很标准,像是用尺子量过弧度,既不显得过分热情,也没有失礼。
“苏格兰?”男人走过来,伸出手,“波本。情报组。”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织,一切皆在不言中。他伸出手去,与对方短暂相握。
“行动组。”诸伏景光低声说,“你来得早。”
“我一向守时。”波本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而且想提前看看这次的负责人。毕竟是……”他顿了顿,把烟点燃,“那位大名鼎鼎的爱碧丝先生。”
他说出那个代号时的语气像是把某个不太喜欢的词在嘴里含了一下才吐出来。
“你认识他?”诸伏景光问。
“前不久见过一次。”波本吐出一口烟,视线投向海平面,“看起来像个学生,坐在会议室最角落的位置,我一开始以为他是哪位大人物的随行助理。”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还有些组织里的传言,真真假假,很多。”
诸伏景光没有接话。海风吹散烟雾,也吹散了两人之间短暂的沉默。
“你觉得他多大?”波本忽然问。
“谁?”
“爱碧丝。看外表,最多十七岁,但两年前就在组织里了。”波本弹了弹烟灰,“有传言说他其实是那位先生的私生子。”
“听着像娱乐圈的花边新闻。”
“我也觉得。”波本把烟蒂按灭在随身携带的金属烟盒里,“所以等会儿见到他,我打算直接问,反正出任务需要密切配合,提前消除信息差对大家都有好处,不是吗?”
诸伏景光扭头看他:“等会儿?”
波本抬起手腕看眼表:“五点三十分,他会过来和我们进行情报确认。他没告诉你?”
没有。诸伏景光的手机安静得像块砖头。他突然意识到。这就是爱碧丝,或者是三叶纯的风格:永远只透露必要的信息,永远让人处于被动。
第三辆车是在约定时间准时出现的。一辆白色的丰田普锐斯,普通得像是某位会计上班的代步工具。车停稳后,驾驶座的人没有立刻下车。诸伏景光看见车窗降下一半,里面的人似乎在整理什么东西。
然后门开了。
先下来的是一只脚,穿着黑色帆布鞋,鞋带系得很随意。然后是整个人,米白色的连帽卫衣,深色牛仔裤,肩上挎着一个看起来过大的帆布包。他关上车门,转身朝他们走来,步伐不快,甚至有些懒散。
诸伏景光认为自己作为狙击手,视力应该算得上是优秀。
十七岁。或者更年轻。黑色的半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小揪,几缕碎发落在额前。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眼下的淡青色阴影在日光下很明显。那双绿眼睛抬起,扫过波本,最后停在诸伏景光脸上。
“两位久等。”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点刚睡醒似的沙哑,“我是爱碧丝。这次任务的负责人。”
波本先反应过来。他掐灭烟,上前一步,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标准微笑:“爱碧丝先生,久仰。我是波本。”他的视线在对方脸上停留片刻,笑容加深了些,“我们两个月前在涩谷见过一面,所以从那时候就想问……您今年贵庚?”
他这话问得直白,紫灰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探究欲。
爱碧丝看了他一眼,然后笑起来。一个短暂的,真心被逗笑的表情,眼角微弯,卧蚕鼓起,整个人瞬间变成了诸伏景光熟悉的那个少年。
“其实我今年二十三岁,”他语气轻松地说,像在分享一个无关紧要的小秘密,“看起来像是十六是因为吃了组织研发的返老还童药。效果还不错把?皮肤都变好了。”
波本的笑容僵了半秒。他显然没料到对方会给出这样一个答案。
“看来下次见到朗姆先生,我需要问他是不是该采购点大蒜和银质子弹。”波本重新调整表情,语气里掺进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玩笑意味。
“吸血鬼害怕的是十字架,波本先生。”爱碧丝纠正道,语气依然轻快。“大蒜只是口味问题。”
诸伏景光听着两人你来我往的唇枪舌战,忽然感到一种荒谬的疲惫。他知道波本在试探,也知道爱碧丝在应付,这场对话的每个字都可能有双重含义。而他夹在中间,像一个知道舞台机关却必须保持沉默的观众。
“但毕竟还是很不方便,买烟买酒都得被查身份证吧?”
“我酒精过敏,而且不抽烟。”爱碧丝从自己肩上的帆布包里掏出一罐咖啡,拉开拉环,喝了一口,“至于其他方面……其实有好处。比如去游乐园能买学生票,电影院打折,还有——”他顿了顿,看向诸伏景光,“比较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最后那句话说得很轻,但诸伏景光感觉自己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待到他回望过去,爱碧丝已经移开了视线。他看了看手表,把空咖啡罐捏扁,精准地扔进五米外的垃圾桶。
“闲聊时间结束。”他说,语气里的倦怠被一种公事公办的清晰取代,“任务简报你们应该都看了。补充几点:第一,目标人物今晚九点会在仓库区东南角的3号仓进行交易,对方是东南亚来的军火商,带了不少人。第二,我们需要回收的不是货物,是货柜里的一批文件,具体位置等进了仓库我会指给你们。第三……”
他看向波本:“情报显示对方有电子干扰设备,你的通讯器可能会失灵。我已经准备了备用方案。”
说着,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两个老式军用对讲机,扔给波本一个,另一个自己拿在手里,“频道调好了,有效范围五百米,抗干扰。”
波本接过对讲机,翻看两眼,挑了挑眉:“古董啊。”
“古董好用。”爱碧丝说,“至少不会因为某个黑客按个回车键就瘫痪。”
这话里的指向性太明显。波本眯起眼睛:“爱碧丝先生对情报组的工作方式似乎有意见?”
“我对所有可能让任务失败的因素都有意见。”爱碧丝的语气依然平静,“上个月情报组提供的消息有误,导致行动组的一位同事差点被对方的狙击手送进ICU。‘重金属中毒’,躺了两周。”
“重金属中毒”,诸伏景光花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意思。他看向爱碧丝,后者正低头调整对讲机的频率,侧脸在阴天灰白的光线下像一尊线条冷硬的雕塑。
波本沉默了。那件事他知道,出错的原因是情报源被反向渗透,朗姆为此发了不小的火。但被这样当面点出来,还是让他感到一阵不快。
“意外难免。”波本说,声音冷了些。
“在我负责的任务里,意外越少越好。”爱碧丝抬起头,绿眼睛直视波本,“所以今晚,如果你拿到任何情报,先经过我确认。有问题吗?”
这是命令,不是商量。波本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扯了扯嘴角:“当然。您是负责人。”
气氛有些僵。海风更大了,吹得集装箱发出空洞的呜咽声。
爱碧丝似乎并不在意这种紧绷。他把帆布包重新挎好,从口袋里掏出一小袋水果糖,倒出两颗,一颗丢进自己嘴里,另一颗递给诸伏景光。
“薄荷味,提神。”他说,然后看向波本,“你要吗?”
波本摇了摇头,看向两人的表情复杂。
诸伏景光接过糖,指尖碰到爱碧丝的手掌。糖纸剥开的声音在风里很轻微,他把糖放进嘴里,清凉感瞬间扩散,冲淡了烟草留下的苦味。
“就我们三个?”波本忽然问,“莱伊还没到。”
“他已经在狙击点了。”爱碧丝说,“三小时前就位。通讯器开着,需要时会联系。”
波本的轻轻挑了下眉。显然,莱伊提前就位这件事他并不知情。
“看来一切都在您掌控中。”波本说,语气听不出是讽刺还是陈述。
爱碧丝没有回答。他看了看天色,云层越来越厚,远处海平线上有一线暗沉的金光,那是太阳挣扎着想要穿透乌云的最后尝试。
“尽量在下雨前结束吧。”他说,“我讨厌下雨天。”
“备用弹匣?”
“三个。”
“交易双方的情况呢,你那边有更新吗?”
波本拿出手机,划了几下:“买方新增了两个保镖,资料刚传过来。卖方……有点问题。”
“说。”
“卖方代表刚刚出现了一条新的出境记录,显示他去了曼谷。理论上今晚不可能出现在横滨。”
爱碧丝眨眨眼,扭头看向波本。海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那双绿眼睛在昏暗的天光下像某种夜行动物的瞳孔。
“理论上。”他重复这个词,语气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也就是说,今晚来的可能是替身。”
“或者是故意放出来的烟雾弹。”波本说。
三叶纯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解锁,划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波本。是一段模糊的黑白视频,画面上几个男人正在卸货,其中一个人的侧脸虽然不清晰,但体型和发型与资料里的卖方代表高度吻合。
波本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脸色沉了下来。
“私人飞机,伪造的入境记录,一点钱和关系。”爱碧丝收回手机,“不是什么难事。但你没立刻发现,这就是问题。”
这话说得毫不留情。波本握紧了拳头,又松开。他没有反驳,因为反驳意味着暴露更多——在朗姆的对手面前。
“你是故意的吗?”三叶纯微微歪头,读不出情绪的视线落在波本身上,静谧到可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