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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民数记2 ...

  •   第十一章:民数记2

      车子在暮色刚刚升起一点的时候驶离殡仪馆,此时天空已是一片铅灰。云层低垂,压在天际线上,像是随时要塌下来。空气湿得能拧出水,黏在皮肤上,闷得人喘不过气。

      诸伏景光握着方向盘,余光里瞥见三叶纯靠在副驾驶座上,侧脸望着窗外。少年今天穿了件纯黑色的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袖口挽到小臂。他的手指搭在窗沿,指尖轻轻敲着玻璃,发出几不可闻的脆响。

      葬礼的余韵还留在车里。哭声、香火味、白菊花的清淡香气——那些东西像无形的丝线缠绕着,随着每一次呼吸钻进肺里。诸伏景光开了空调,冷气涌出来,却吹不散那股黏腻的潮湿感。

      仪表盘上的时钟显示下午五点十七分。距离他们离开世田谷那栋别墅,已经过去了六十四个小时。

      “天气预报说晚上有暴雨。”诸伏景光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有些突兀。

      三叶纯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是吗。”他应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别人的事。

      车子经过一处铁路道口,栏杆缓缓放下,警示灯闪烁。等待的间隙里,诸伏景光用余光看了三叶纯一眼。少年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淡的阴影。他的呼吸很轻,胸口起伏的幅度几乎看不见。

      栏杆升起,车子继续前行。雨滴开始落在挡风玻璃上,起初只是一两点,很快就连成了细密的线。雨刷器左右摆动,刮出扇形的清晰视野,随即又被新的雨水覆盖。

      “绿川先生打算什么时候动手呢?”

      声音响起的瞬间,诸伏景光感到心脏被猛地攥紧,又忽地松开,手指几乎要脱离方向盘。

      他缓缓转过头。三叶纯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正看着他。少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平静地等待一个答案。

      雨声变大了,敲击着车顶,发出密集的鼓点声。

      诸伏景光没有回答。他的视线回到前方道路,握紧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你知道了。”他说。

      不是疑问句。

      三叶纯轻轻笑了,几乎被雨声淹没。

      “其实是猜的。”他说,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歉意,“有些事见多了,也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诸伏景光想起那条短信。简洁,直接,没有任何解释——

      “已确认三叶纯叛变。”

      发送时间是今天早上五点三十七分,那时天还没完全亮。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亮起,映出那行字,他盯着看了整整三分钟。

      “为什么?”诸伏景光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不是问三叶纯为什么知道,而是问那个更根本的问题——为什么叛变。

      三叶纯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回头,重新看向窗外。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淌,将窗外的世界扭曲成模糊的色块。

      “松本先生的账户交易明细。”他忽然说,“我留了一份复印件。”

      诸伏景光的手紧了紧。

      三叶纯继续说,声音很平稳,“里面详细记录了他与组织过去七年的所有交易,时间,地点,金额,经手人。还有他与组织中某高层私下往来的证据——爱碧丝先生一直想拿到的东西。”

      车子驶入隧道,昏黄的灯光一节节掠过车内。三叶纯的脸在明暗交替中显得有些不真实。

      “昨天下午,我用匿名包裹把这些东西寄了出去。现在那些材料应该已经摆在某个搜查官的桌子上了。”

      诸伏景光感觉自己的喉咙发干。“你疯了。”

      “大概吧。”三叶纯承认得干脆,“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所以只挑了朗姆负责的那部分产业暴露,爱碧丝先生的势力范围毫发无损。当然,损失还是有的,毕竟组织是一个整体。所以——”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所以我现在成了弃子。一把用钝了的刀,虽然勉强能用,但差点割伤主人的手。”

      隧道尽头的光越来越近。雨声重新席卷而来,比之前更加猛烈。

      “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诸伏景光说。

      “我知道。”三叶纯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有些事,知道了也要去做。”

      “为什么?”诸伏景光又问了一遍,这次带上了真正的困惑。

      三叶纯沉默了很久。车子驶过一个水坑,溅起的水花拍打在底盘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只手很白,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绿川先生相信因果报应吗?”他问。

      诸伏景光没有回答。

      “我以前不信。”三叶纯自顾自地说下去,“我觉得那只是弱者安慰自己的谎言。但现在我有点信了。你看,我做了那么多事,总该有个了结。爱碧丝先生给了我最后的体面——让你来动手,而不是直接把我丢给朗姆。”

      他的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感激。

      诸伏景光猛地踩下刹车。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打滑,车子歪斜着停在路边。惯性让他们往前冲去,安全带勒进肩膀。

      雨幕将世界隔绝开来。窗外的一切都模糊了,只有雨刷器还在固执地左右摆动,刮出短暂的清晰,随即又被雨水覆盖。

      诸伏景光转过头,死死盯着三叶纯。少年的脸上依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终点。

      “你早就计划好了。”诸伏景光说,声音低沉,“从什么时候?”

      三叶纯想了想。“我不知道,”他说,“其实这世上大多事都找不到一个明确的节点标志着开始。”

      他解开安全带,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金属扣弹开的咔哒声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我们去哪里?”他问,好像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过,“需要我设置导航吗?还是你已经收到地址了?”

      诸伏景光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重新发动引擎。车子缓缓汇入车流,雨声依旧。

      导航的目的地是家小酒吧,在一条不起眼的小巷里。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门面窄小,招牌上的霓虹灯坏了几个字母,此时在雨夜里发出朦胧的紫光。

      诸伏景光把车停在巷口。雨还在下,但小了一些,变成了细细的雨丝,在路灯的光晕里飘洒。

      “到了。”他说。

      三叶纯看向窗外,轻轻笑了一下。

      “挺好的。”少年说,“有始有终。”

      他们下车。雨丝落在脸上,微凉。三叶纯没有撑伞,就这么走进雨里,衬衫很快被染深了颜色。诸伏景光跟在他身后,手插在外套口袋。

      酒吧的门很重,推开时需要用力。门后的世界与外面截然不同——暖黄的灯光,爵士乐的低吟,威士忌和雪茄混合的气味。时间在这里过得很慢,像是与外界隔绝的另一个维度。

      吧台后面没有人。店里只有一桌客人,坐在最里面的卡座,背对着门口。听见开门声,那人转过头来,是琴酒。

      他掀起眼来扫过二人,没有起身,只是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三叶纯走过去,在琴酒对面坐下。两双截然不同的绿眼睛隔空望着。诸伏景光犹豫了一下,坐在他旁边。

      “你们迟到了三分钟。”琴酒手里夹着支未点燃的香烟,不过这次三叶纯口袋里没有打火机。

      “暴雨,堵车。”诸伏景光简短地回答。

      这场面诡异得像是普通的商务会面。琴酒将一杯威士忌推到诸伏景光面前,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子里轻轻摇晃。

      诸伏景光看了看那杯酒,没有动。“我要开车。”他说,“抱歉。”

      三叶纯倒是从善如流地把酒杯揽到面前,低头抿了一口。

      酒吧里的爵士乐换了一首,是《My Funny Valentine》。萨克斯风的声音缠绵悱恻,与此刻的气氛形成了诡异的反差。

      三叶纯一直安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跟着音乐的节拍。他的侧脸在暖黄灯光下显得异常柔和,甚至有些稚气。如果不是知道那些事,诸伏景光会以为这只是个普通的学生,在酒吧里消磨一个雨夜。

      “我能问个问题吗?”三叶纯忽然开口。

      大概是对将死之人的宽容,琴酒默许地看了他一眼。

      “我送到警视厅的那些材料,”三叶纯说,“爱碧丝先生打算怎么处理?”

      “这不需要你操心。”

      “我只是好奇。”三叶纯说,“毕竟我花了很大力气整理。如果就这么被压下来,我会觉得有点可惜。”

      “不会的。”琴酒用少有的耐心,简短回答。

      对话在这里暂停。爵士乐还在继续,萨克斯风的声音在空气里流淌,带着某种悲伤的甜蜜。

      琴酒看了看手表。

      “时间差不多了。”他说,从椅子上站起来,将一把已经上好膛的手枪放到诸伏景光面前,“绿川先生,给你三十分钟。”

      说罢,他起身走向吧台,从抽屉里翻找出一盒火柴,为自己点燃了指尖的香烟。然后靠在酒吧唯一的门前,冷眼看着卡座上的两人。

      诸伏景光拿起手枪。金属的冰冷透过布料传到掌心,提醒他那是什么,以及他需要做什么。

      三叶纯转向他,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能给我颗糖吗?”他问,“薄荷味的。”

      诸伏景光愣了下,从自己上衣的口袋里掏出糖盒。那是三叶纯之前给他的,他一直带在身上。他倒出一颗,递过去。

      “谢谢。”三叶纯接过,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为什么?”今晚,诸伏景光第三次问出这个问题。

      少年看着那把枪,手指伸过去,轻轻碰了碰枪管,随即又缩回来,像是被烫到了。

      “人活于世,总是身不由己。”他说,用的是和松本健一一模一样的话。

      然后他笑了,笑容里带着某种释然。

      “绿川先生,我还是很喜欢和你一起工作的。”他不等对方出声就继续说下去,“因为你还有犹豫。你杀人,但你还没有完全习惯。”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音乐淹没。

      “我很久没有那种感觉了。”

      诸伏景光看着他,突然意识到三叶纯其实一直在观察他,就像他在观察对方一样。他们的关系从来不是单向的。

      “松本先生是个好人。”三叶纯说,“他女儿很爱他。葬礼上她哭得那么伤心,让我想起我母亲死的时候。”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糖纸,将它叠成整齐的小方块。

      “那时候没有人给我一个解释。他们只是说,你母亲死了,接受现实。但我想要知道为什么。为什么是她?谁开的枪?为什么要杀她?”

      他抬起头,看着诸伏景光,说话声依然平静,面对生死,无论是他人的还是自己的,三叶纯好像永远都是那么坦然。

      爵士乐停了。酒吧里陷入短暂的寂静,只能听见空调的运转声,还有窗外隐约的雨声。然后音乐又响起,是《Autumn Leaves》。钢琴声流淌出来,从夏走向秋。

      “动手吧。你只有三十分钟。现在已经过去十五分钟了。”

      “你本可以逃的。”他说,“既然知道爱碧丝要杀你,为什么不逃?”

      三叶纯笑了。“逃去哪里?”他问,“日本?美国?欧洲?组织无处不在。而且——”

      他身体前倾,凑近诸伏景光,用耳语般的声音说:“而且我累了,绿川先生。真的很累了。”

      他们的距离很近,近到诸伏景光能看清他瞳孔里的倒影,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味。他们像情人一样贴近,中间隔着把上了膛的木仓。

      金属的重量沉甸甸的。诸伏景光将食指搭在扳机上,却迟迟没有扣下。

      是的,他杀过人。作为狙击手,他曾在三百米外一枪命中目标的眉心。但那是任务,是隔着瞄准镜的遥远距离,不需要看见对方的表情,不需要听见对方的声音。

      而现在,三叶纯就坐在他对面,平静地看着他。他能感觉到金属的冰凉,能感觉到弹簧的阻力,只需要再施加一点压力,一切就结束了。

      时间变得很慢。爵士乐还在继续,钢琴声如水流淌。窗外雨声渐大,敲打着玻璃窗,像是无数细小的鼓点。吧台后的钟滴答作响,秒针一格一格地移动。

      诸伏景光看着三叶纯的脸。少年很安静,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阴影,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他看起来那么年轻,那么脆弱,像是随时会碎掉。

      枪口在颤抖。诸伏景光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他有太多的问题哽在喉头,问不出来,所以自然也找不到答案。比如现在,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扣下扳机。

      三叶纯微微歪头,像是有些困惑。

      “怎么了?”他问,“下不去手吗?”

      诸伏景光没有回答。他的喉咙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

      “……绿川先生,”三叶纯轻声说,“没关系的。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他伸出手,覆上诸伏景光握枪的手。少年的手很凉,指尖微微颤抖。

      “我来帮你。”三叶纯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握住诸伏景光的手指,施加压力——

      枪响了。

      声音在封闭的酒吧里炸开,震耳欲聋。回声在墙壁间碰撞,久久不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民数记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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