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民数记1 ...
-
第十章:民数记1
腕表显示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诸伏景光用布擦净手指,将手枪重新组装,金属的嵌合声在寂静中格外清脆。他把武器别到后腰,在夜色中走进车库。白炽灯惨白的光线下,三叶纯靠在辆黑色轿车的引擎盖上,低头剥着一颗橘子。少年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半袖衬衣,灰色长裤,像要去图书馆的学生。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将一瓣橘子递过来。
“尝尝?这个很甜。”
诸伏景光伸手接过。水果的汁液浸透味蕾,确实很甜,甚至有点让人嗓子不适。
“上车,”三叶纯将剩下的橘子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地址在导航里设好了。”
“需要准备什么?”
“人去了就行。”三叶纯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从储物格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指尖在屏幕上滑动,“路上我给你讲情况。”
车子驶出车库,驶入郊区静谧的街道。三叶纯没有开阅读灯,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张过于精致的面孔照得惨败。
“氟利桉它的事。”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实验报告,“配方外泄的源头查到了,在美国。现在全部资料的拷贝件在Froe在日本分公司的总经理手里。”
诸伏景光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灭口?”
“嗯。”三叶纯依旧低头看着平板,指尖点在屏幕上,时不时敲出几声轻响,“松本……就是那个经理,人在世田谷区,独栋别墅,妻子和女儿上周末去轻井泽度假了。家里有六名安保人员——两个是组织三年前就安排进去的,三个被买通了,最后一个不太配合,所以七点的时候已经处理掉了。”
他说,处理掉了。
诸伏景光感到一股恶寒。这是张从不知道多久前就开始编织了的网,将一切都笼在下面,随时都能自由地收拢。
“我们负责让松本消失。美国那边,会有人处理他的上家。”三叶纯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一颗递到诸伏景光手里,一颗自己剥开,“薄荷味的,能提神。”
糖在口中化开,清凉直冲脑门。
“绿川先生杀过人吗?”三叶纯忽然问。
诸伏景光心脏停跳了一拍。
“没关系,”三叶纯笑了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都一样的。”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某种伪装。诸伏景光握着方向盘的手依旧平稳,只是回答道:“我只带了一把手枪。”
“足够了。”三叶纯将糖纸叠成整齐的小方块,“不过是个手无寸铁、坐在自家客厅里的人。”
车子驶出世田谷站,转入住宅区。街道变得安静,两旁是高大的榉树和隐藏在围墙后的独栋建筑。
松本健一的宅邸隐藏在一条私人道路的尽头。铁艺大门敞开着,门卫室里空无一人,监控摄像头的指示灯是熄灭的。三叶纯让诸伏景光将车停在路边阴影处,两人步行进入。
夜晚很安静,能听见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庭院里的地灯亮着,照亮精心修剪的杜鹃花丛和一处枯山水景观。三叶纯走在前面,脚步轻盈,双手插在裤袋里,真的像是在自家花园散步。
“左边松树后面有人,”诸伏景光的视线微微偏移,轻声说,“一个。”
三叶纯扭头瞥去,阴影里确实有个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身影,微微点头示意:“自己人。”
“其实没必要这么紧张,毕竟是后勤组的任务,”三叶纯笑了笑,“我们不像行动组那样,一般不会动刀动枪。”
他们绕到主屋西侧。一扇和式拉门悄无声息地滑开,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低头退到一旁。三叶纯踏上门廊,自然地脱下鞋子摆正,就像来访的客人。
屋内是传统与现代的混搭风格,榻榻米客厅里摆着意大利沙发,墙上是当代艺术画作。角落里有一座精致的佛龛,香炉里的烟灰堆积得很少,此时却点着三根,线香的味道飘在空气里。
松本健一坐在客厅中央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威士忌,酒中冰球还未化。他五十岁左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蓝色的家居服,膝盖上摊着一份财务报表。听见脚步声,男人抬起头,脸上并没有惊恐,只是一种平静的释然。
“来了啊。”他说。
“晚上好,松本先生。”三叶纯微微欠身,好像真的是为前来拜访的客人,不过空手而来,便显得失礼了。随后三叶纯在男人的对面坐下,诸伏景光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近来身体可好。”
“老样子。”松本放下酒杯,“年纪大了,总会觉得力不从心。”
三叶纯微微歪头,并未回话,只是嘴角微微勾着,似笑非笑地看他。
“要喝点什么吗?山崎25年,还不错。”松本举起酒杯,朝着三叶纯与诸伏景光二人轻轻晃动。冰球与玻璃内壁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声响。
“谢谢,我酒精过敏,他要开车。”三叶纯婉言拒绝,目光扫过房间,继续说“您女儿的房间在二楼东侧吗?我刚才进门时在玄关的桌子上看到了宝冢歌剧团的海报。”
松本的身体僵了一下。
“您妻子喜欢收集 vintage 和服,衣帽间里有一百二十七件,最贵的一件是明治时期的访问着,拍卖价八百五十万日元。”三叶纯的声音依旧平静,“轻井泽的别墅很漂亮,她们现在应该已经睡了。”
这是威胁,但用最温和的方式包装着,好似闲聊。
松本深吸一口气:“资料我已经销毁了。所有的电子存档、纸质文件,连实验室笔记都烧了。”
“我们知道。”三叶纯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茶几上——是枚小女孩的发卡,粉色的,镶着水钻,“这是您女儿去年的生日礼物吧?她很喜欢,每天都戴着。”
松本的脸色终于变了。大概是看出了对方一瞬间紧绷起来的精神,三叶纯开口说道:“不用太担心,我很少会把事做的太绝。”
“您为什么要做那种事?”三叶纯问,语气里有一丝好奇,“组织给的分红足够您三代人衣食无忧。冒险做这种事,不像您的风格。”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松本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精让他苍白的脸泛起红色。
“没什么原因,”他缓缓开口。
三叶纯也不着急,静静地听着。
“我知道后果。”松本低下头,“但人活于世,总是身不由己。”
“我理解您。”
他说话的语气好像真的在体谅对方的痛楚。
松本原本挺阔的身体渐渐瘫软在沙发上:“但我家人……”
“现在他们是安全的。”三叶纯说,“如果您配合,他们会一直安全下去。”
“你要我怎么做?”
“写一封信。遗书。”三叶纯又推过来一张纸和一支笔,“承认您因为工作压力过大,挪用公司资金投资失败,无力偿还,选择自我了断。其他的事情,组织会处理。”
松本盯着那支笔,手开始颤抖。
“您是个好人,松本先生。”三叶纯轻声说,“好丈夫,好父亲。只是有时候,好人不得不做选择。”
……
松本写遗书花了二十分钟。每一笔都写得很慢,像在雕刻墓碑上的字。写完后,郑重地将笔放下,看向三叶纯。
“能最后提个请求吗?”
“请说。”
“不要在家里,至少别在客厅。我女儿……她会做噩梦。”
三叶纯想了想,点头:“后院有个工具间。那里可以吗?”
松本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工具间在后院角落,原本是园丁存放器械的地方,现在空着。里面很干净,有股泥土和铁锈的味道。三叶纯与诸伏景光站在外面等着,看着松本自己走进去。
夜色中,别墅里的灯光透过窗户,将此处勉强照亮。松本将麻绳系在房梁上,在踢倒脚凳前深深叹了口气。有那扇窄小的门框挡着,三叶纯与诸伏景光看不清他的脸,只看那双腿在空中抽搐一会儿,最后无力地垂了下来。
三叶纯表情没什么变化,走进几步把门虚掩上,算是给了对方最后一点聊胜于无的体面。
“结束了。”他说,“明天早上,警方会发现他的遗书,结案是自杀。”
他们沉默地回到车上,三叶纯没有立刻让发动引擎。少年坐在副驾驶座上,慢慢地剥着刚才剩在车里的最后一个橘子。橘皮完整地褪下,像一朵黄色的花。
“第一次?”他忽然问。
诸伏景光沉默了一下:“第一次参与这种事。”
“但不是第一次杀人。”三叶纯将一瓣橘子递给他,“我看过你的入职资料,哪有狙击手没杀过人的。”
不同于出发前,这个橘子很酸,酸得诸伏景光眯起了眼。三叶纯倒是像个没事人一样,照样往嘴里塞。
“杀人和杀人是不同的。”三叶纯自己吃着一瓣,“杀一个有威胁的人,和杀一个手无寸铁、坐在自家客厅里思念家人的男人,是不同的。”
“你习惯了吗?”诸伏景光问。
三叶纯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窗外,有只野猫走过,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绿光。
“大概是没有。因为有时候我会想,每个人都是某个人的父亲、母亲、兄弟、姐妹。”他转过头,看着诸伏景光,“但在世界上,这个事实往往是最不重要的。”
车子驶离世田谷。三叶纯打开平板,查看美国那边的进展。屏幕上显示着实时画面——一栋办公大楼在燃烧,姗姗来迟的警车和消防车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
回到教堂时已是凌晨。三叶纯用一条手臂夹着平板,手里托着剥下的橘皮,下车后回头补充了一句:“对了,两天后记得和我去个地方。松本先生的葬礼,我得送个花圈。”
第三天下午,他们真的去了。
松本健一的葬礼在青山殡仪馆举行,来者众多。他妻子穿着丧服,牵着女儿的手,两个人都哭得几乎站不住。三叶纯送的花圈很大,白菊花扎成的,卡片上写着「公司同仁敬挽」。写到落款时三叶纯思索了一会儿,最后是他杜撰的一个公司名。
不过也是,毕竟总不能写「凶手赠」。
只不过他人没有进去。诸伏景光站在三叶纯身边,在一颗树的树荫下,看着里面悲恸的人群。
“你觉得他们真的相信他是自杀吗?”三叶纯忽然问。
“……重要吗?”
“哈,倒也是。”他莫名笑了一声,随即意识到所在场合,又急忙将声音收敛,“相信丈夫和父亲是自杀,总比知道他是因为背叛某个犯罪组织而被灭口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