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月落 ...
-
两女的打斗非比寻常,她们手中没有兵器,却有道道光芒,阿月手上是莹白色的辉光,黑衣女子动作间,是碧绿色的芒锋。
她们招式凌厉,灵光此消彼长,从未见过灵族斗法的剑五一时间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但渐渐地,阿月动作间显然落了下风。
阿月诞生不过数十载,她的实力并不算多高。可她清楚,她不能退。她能猜到这女子的打算,因着自身沉疴,她不会主动杀剑五,但将月灵打入沉眠后,再给剑五上一个灵术,致他假死,不知其中奥妙的人族肯定会将剑五当成死人丢出去。这之后,受伤的阿月可能会来不及施救。
黑衣女子见久攻不下月灵,心中急切,手诀忽而一变,倏然间,院中的那棵四季青身形暴涨,似变异一般,长出许多藤条,大多朝阿月蜂拥而来,还有些许分支直奔剑五而去。
剑五挥剑砍断面前的藤条,正欲提剑去帮阿月,却听阿月大喝一声,“定!”
他忙循声望去,只见阿月单膝跪地,双手结成一个复杂的手势,身体纹丝不动。
此时,月亮不知何时移动到了院子上方的天幕正中,没有云朵的遮挡,月华倾泻而下,在院中铺满一地碎银,那些胡乱飞舞的藤条终于停止了动作,仿佛又变回僵木,黑衣女子亦被定在在原地。
“木头,杀了她!”
剑五没有犹豫,仗剑攻向黑衣女子眉心。
“她中了我的毒!”黑衣女子终于没能再维持那云淡风轻的模样,神情慌乱,大声喊道,“你不要她的命了?”
剑尖停在她的眉心,剑五皱眉,“解药。”
“这毒,唯我族灵术可解。”黑衣女子冷笑道,见剑五果然投鼠忌器,越发有恃无恐起来,“你若想她死,尽管动手。”
“蠢木头,别听她的!”阿月咬牙切齿,“我困不住她多久,那时我俩都完蛋!而且我能自救,动手!”
“你……”女子话没能说完,长剑直接没入她眉心,穿脑而过。
停滞在半空的枝条退去,重新变回那棵无害的绿植。剑五抽回剑,不想却听到“咚”的一声。
他慌忙回头,奔向倒地的阿月,顾不得多想,一把将她环抱住,只见怀里的阿月面色青黑,正安静地闭眼躺在他的臂弯。
“阿月,阿月?”他声音颤抖,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慌乱。
在他的呼唤中,怀中的女孩缓缓睁开双眼,语气愤愤,“竟然栽在了一个草木灵手里。”
这声音中透露出一股虚弱,配上那青黑的脸色,显得很是恐怖,但阿月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状态,只得意一笑,“但最后还是我赢了!”
她看清了剑五的不对劲,忙道:“你别听她胡说,我们月灵可没那么容易死,不过我确实要陷入沉眠了。”她语气连贯,确实不像将死之态,剑五稍稍安心。
“我亦不知时间几何。”阿月头颅微动,在剑五怀中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也许几年,也许几十年。”
她伸手一抓,一捧月华出现在在她手中,而后往地上一掷,一具剑五模样的身体出现在在地上。阿月指尖凝出一抹血珠,缓缓没入假的“剑五”眉心。
“好了,这个你就中毒了。”
做完这些,她才抬眸直视剑五,剑五面色苍白,神情惊惶,愣愣地看着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这副模样,好像我马上就要死了一样。”阿月不满,“你不信我?”
“我……”剑五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话,“我信你。”
“木头,你记住了:我喜欢美食美景,喜欢玩喜欢热闹喜欢月亮,我沉眠以后,你可不能少了这些。”她语气娇蛮,似乎整个人都很正常。可剑五清楚,自己怀里的躯体是有多无力,但他不愿相信伊人即逝,只愣愣点头,“好。”
月光亮得不正常,将院中照得恍如白昼,剑五看见怀中少女露出一个笑容后,光线恍然一变。
乌云遮住月亮,天暗了下来。
剑五手中一轻,明明他一直不错眼地盯着昏睡过去的女子,可这一刻,怀中人却忽然没了踪影。
阿月走了。
万籁俱寂。黑衣的死士僵在原地,与夜色彻底融为一体。也不知过了多久,一滴水珠“啪嗒”落在青石板上,须臾后消失无痕,一道哽咽声响起,很快又散去。
这夜又黑又静,竟能消融所有的颜色和声音……
慢慢地,夜色退去,剑五起身抹了把脸,看着院中的狼藉,他沉默地收拾掉阿月遗留的一些痕迹,而后,深深望了眼身后的房间。
被念叨许久的救命之恩,终是消掉了。
剑五离开了庆阳王府。
剑五在城中寻了一处角落,坐在那里迷茫地望向远方,目之所及之处,群山与天穹交界之处似被撕裂,有一线白光从中钻出来,驱赶着夜色。
天光乍破,但月亮还未完全落下。剑五随处选的巷子里开始有响动,耳聪目明的他听见一对夫妻的对话:
“当家的,你快些,早点铺子抢的就是个‘早’字。”
“来了来了,你莫催。”
这声音离他很近,又似乎很远。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抹橙黄色的暖光从山后跳出来,将那方天幕都映衬成暖色。
旭日初升,城中也渐渐热闹起来。
剑五随着人流走出城门,远远听到身后急促的马蹄声,“府尹急令,封锁城门,清查……”
声音渐行渐远,想必是王府事发。剑五没有在意,只沉默地行走,可天大地大,孑然一身的他又该走去哪里呢?
他一时间想不明白。
月亮还遥挂在天边,欲坠不坠,一边是初升之日,一边是将落之月,迷茫的剑五在看到那轮圆月之后,忽而确定了方向,他坚定不移地向着月亮走去……
他徒步过荒野,也穿越过城镇,一寸一寸地寻觅着灵族的踪迹。下毒的黑衣女子是何灵族?他不清楚;在他的有生之年,阿月能否醒过来,他也不确定。
但,总要努力去试试吧?
又一次到繁华城市的时候,剑五站在一个落魄书生的摊子前,“请你为我取一个名字。”
他掏出铜板,提出自己的要求,“姓和名都要与‘木’有关。”在书生给出的众多选择中,他选了最简单的“林木”。
此后十二载,林木游历于九州大地,由东向西,从南到北。然天下异闻繁多,林木追逐而去,却始终没能寻到传闻中的异族。
时日弥久,林木偶尔也会怀疑,这世上真的有灵族吗?但天上的月亮依旧高悬,他心中的月亮,亦在等待升起来的那一天,就算这条路没有尽头,他也不会停下。
他从未停下。
直至这一天,他遇到一对男女,他们说,“我是灵族。”
那个女子说:“我可以帮你。”
画面消散而去,愿光也逐渐失色。从记忆中抽身,回过神的林木一脸忐忑,“您能帮我吗?”
他向来看不懂别人的脸色,自也辨不清石愿的态度。想到前言,他惴惴不安,虽自觉无愧,可毕竟人家才是同族,“杀灵族,我也不是有意的,若您介意,我愿以命相抵。”
石愿嗤笑了声,“我要你的命干什么?”她眼尾一挑,“这与我有什么关系?不过,你遍寻不到灵族,确与你身上有杀灵族有关。”
她解释了句,便也不再多说,“你这个愿望,我可以帮你。”
“吾乃愿灵,一人一生只能与我做一次交易。你确定自己的愿望就是这个吗?”
“我确定!”林木急急回答,眼神迫切,嘴唇忍不住发抖,“你能快些救她吗?”
石愿神色复杂地望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我骗了他。”
这是一处黑色的空间,黯淡无光。石愿与钱盛行走其中,半晌,她忽然开口。
“这怎么能叫骗呢?”钱盛弯眼,反问,“姐姐不是正在帮他唤醒月灵吗?”
“这月灵,明明就快醒了。”石愿心情复杂地望天,“我不过是取了个巧,将这一步提前而已。”
“我确实贪图他的愿力。”她很坦诚,然心中却有些说不出来的别扭。
“我做生意,倒恨不得全是这种客人。”钱盛一脸坦然,“人族有句话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怪我带坏了姐姐。”
……石愿无言,一时间没心情再纠结下去,只横了身旁人一眼,“就你会找理由。”
钱盛笑笑,“人寿短暂,他此世能再见月灵的时间,过一日便少一日,于此人而言,再见宁早毋晚,姐姐实在无须自责。”说完,他抬头望了望前路,“姐姐,我们快到了。”
这处空间了无生机,一片漆黑,若是换了普通人族,极容易迷失在内,但石愿她们自不担心在此迷途,步履从容。
半刻后,视线中忽然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前方天幕中出现了一轮弯月,弯月低垂,仿佛伸手可触。
这就是林木心心念念的月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