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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荒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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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女子短促地惊呼了一声,而后身形倏然变大,与剑五同立于树枝,却矮了他半个头。她双手叉腰,气得跳脚,“你才是妖怪,都说了我是月灵,灵族!你懂不懂啦!”
剑五又没说话,只盯着自称月灵的女子,瞧他这模样,是半点没信的。女子气急,但与这样的木头人,她显然也没有什么沟通的好办法。
少年的思维太贫乏,在王府长年累月的训导下,早已忘了该如何思考,在他有限的人生中,对异类的认知,只有说书先生嘴里被大侠斩去的妖魔。他是如此认为的,便也固执地相信着。
但他显然拿这女妖也没有办法,毕竟,兵器触不到她,别人也看不到她。好在他鲜少与人接触,也不爱说话,别的死士都没发现他的异样。
死士是没自己的私人空间的,剑五也不敢擅离职守,去寻什么大师,见这女妖没有什么伤人的打算,剑五便将她无视了个彻底。
偏生这女妖看不懂人脸色,从出现起,就一直赖在他身边,一张嘴叽叽喳喳个不停。
她叫他木头。
这女妖虽然神异,但大多数时间都很无害,至少,剑五没见她害过任何人。她只是太好奇了些,一张嘴就叽叽喳喳个不停:
“哎,木头,这是什么呀?可真好看!”
“木头,你怎么要一直跟着这个人?你没自己的生活吗?”
“哇,这故事真有趣,你们人族编得还有模有样的嘛!”
“什么玩意?这是诽谤!我们灵族才是万物化灵,不是什么狐妖、桃妖!而且从不主动干涉人族!这都写得个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犹如一个不知世事的天真少女,对世界都充满了极大的好奇,只要开口说起话来就没有停歇,剑五从来没遇到过话这般多的人。她真的很吵,即使被剑五无视也无所谓,她不惧剑五的冷脸,许是因为只有剑五能看见她的缘故,见天地与他单方面交流。
但她也不是没有安静的时候,每当小公子去听书时,她总会坐在剑五肩头,与他一起安静地听故事,只在回途中,才与他讨论故事情节。当然,都是她在说,剑五很少与她搭话。
终于有一日,王妃要去城外的寺庙里上香,命小公子陪同。剑五也跟着去了,他混在人群中悄然进入大雄宝殿,殿内佛像高坐,神情悲悯,慈悲地注视着每一个入殿的香客。在人们口耳相传中,这是南城最灵的寺庙,但……
“哪里来的道派?竟在九州混出了这么大的名堂?你们这些人族可真奇怪,神在世的时候将她逐渐忘却、不去供奉,反倒对外族的信仰如此虔诚。”
那女妖在一旁指指点点,半点没受影响。看来这寺庙也没那么灵嘛。剑五失望地垂下眼睑,看着一无所知的高僧,这得道高僧,也是假的吧?
他这点情绪半点没掩饰,叫女妖看了个清楚明白,她立时就横眉倒竖,“臭木头,你什么意思!我不是妖、我不是妖、我不是妖!世间无妖!你这个榆木脑袋什么时候才能明白。”
“榆木脑袋”有点耳熟。剑五如此想,在被他失望眼神看得莫名其妙的高僧目光中转身离开,又变成那普普通通毫无特色的样子,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某日,顽皮的小公子被捉回来上课,剑五听到屋内先生对他的呵斥,“你这榆木脑袋何时能开窍?”这才明白了这股熟悉感的由来。不过,想到自己偶尔听到的先生那些复杂的“之乎者也”时的昏昏欲睡,他转头看了眼正坐于他肩头乐不可支的女妖一眼,说了相遇以来的第二句话:
“竟还是个聪明的妖怪。”
“啊啊啊!臭木头,我是月灵!”这话让女妖气得叉腰,语气一如既往地抓狂,只是如今,剑五对她再无当初那般警惕。怎么说呢?这么多时日接触下来,他也算发现了,这女妖无害得很。不过,若是有机会除妖,他也不会手软。他得保护主子的安危。
但剑五没发现的是,他待这月灵越发亲近。
剑五鲜少对外物好奇,月灵却不同,在她叽叽喳喳的言语中,剑五看到了她眼中的人间,春光是明媚的,夏日是热烈的,秋风寒凉但能带来丰收,就连冬日,在她眼里,都有别具风味的美。
女妖带着他赏景、看云,有时候思维发散,总将变幻的云朵看成小猫小狗、花草树木,亦或是难得一见的美人,总之是自有意趣。
小公子吃喝玩乐之时,那些美食能让她愉悦,路过市井时遇见的热闹,在她眼里,也是人间独有的风情,更莫提古董顽物上那种被岁月沉淀的美。剑五不理解她这种生活态度,但这并不妨碍,他被吸引住目光。
遇到女妖之前,剑五的世界里了无生趣,唯有训练、鲜血以及主人安危。但女妖看这人世,竟觉无一不美,她总是不厌其烦地与剑客分享她眼中的好风景、好故事,哪怕没有回应。听的久了,剑客再看那些事物时,忽然也觉得它们不一样起来。
他还是不爱说话,但无人知道,这个藏匿于阴影中的死士,眼中一点一点开始有了色彩。命运给予的回忆里,是饥饿和死亡的黑白,女妖出现后,他开始闻到花香,看到缤纷五彩。
这样轻松的日子并没能过得太久。
某一日,朝廷中传来皇帝病重的消息,而当朝太子,还是个十岁的小毛头。仁朝的王爷有豢养私兵的权利,但庆阳王府的私兵规模,早已远超规制,何况私下里,他与驻守南方的将领私下关系越发亲厚。庆阳王府在南城境内更是只手遮天,百姓只知庆阳王,不知皇帝。
听到老皇帝病重以后,庆阳王更是不加掩饰,将与将领的往来摆在了明面。
有道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庆阳王欲起兵,是天下所有有识之士都能看出来的事实。
刺杀便是这个时候来的。王府有名有姓的主子皆遇到刺客,小公子也不例外。剑五冲了上去,快到月灵来不及反应,只能在他杀入人群时着急叫喊:
“哎哎哎,你干什么!快回来!”
刺客全死了,小公子的侍卫也有伤亡。剑五也受了伤,手臂上深可见骨的刀口异常狰狞,剑五熟练地包扎时听到了月灵的抱怨:“你干什么冲这么快?他难道比你的命还重要吗?”
剑五动作一顿,望向月灵,认真答道:“是,我这条命是主子救下来的,我别无长物,唯有这一身武艺与性命可回报。”这是教习刻在他心中最深的认知。
叨叨的月灵哽住,头一次好奇他的过往,“他们怎么救你的?”
“我是奴隶,被主家买了回来。”
“……”月灵无言,深吸了一口气,“就这?”
剑五包扎好伤口,看月灵气鼓鼓的模样,想了想还是解释到:“我这身武艺,也是拜主人所赐,如此大恩,不可不报。”
“主人还允我日后做小公子的侍卫。”
月灵闭了眼,感受到剑五身后浓郁的煞气,无端想起初见之时,“你身上煞气浓厚,想来也杀了很多人吧?”
剑五一顿,不知为何,心中突然出现一丝慌张,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杀人。他抬头,看清了眼前姑娘眼里的愤怒,她没再维持坐于他肩头的小人模样,而是如以往生气跳脚时一样,变大了身形与他对峙。
剑五抿嘴,艰涩解释道:“我是死士,总有任务的。”他转开视线,不知出于何缘故,还是低低地说了声,“抱歉。”
“你这个蠢木头!”她果然生气了,大骂出声,“别人说对你有恩就有恩?放他的狗屁!”她显然愤怒至极,以至于口不择言。
“就算他买了你,那别的奴隶也不用如你一般,需要经历生死厮杀吧?”她显然从煞气中推出了前因。
还是有的,剑一他们就是。但剑五没有说话,只沉默地听着月灵的训斥。
“我不知养大你的人都与你说了什么,但是木头,人族生于世,若要论恩,一开始便只有父母的生养之恩。”
“他们买了你,本质上只是一场交易,谈不上什么恩情。你欠不是命,至多来说,只是买下来钱财,何况奴隶这个东西,本来就只是你们人族内斗的产物。”她冷笑一声,直直看向剑五,“父神曾教诲我们,生命无价。”
“臭木头,你需记住,生命本就不该拿来买卖,这是错的。”她是如此斩钉截铁,可话语里表露的意思却与剑五这么多年听到的相悖。错的吗?他有些恍惚。
“你这么多年生死相搏,创造的价值足以买无数个幼时的你。”她眼波一转,“对了,他们花多少钱买你?”
听到这个问题,剑五恍惚了一瞬,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那个午后,对奴隶而言万分凶狠的奴隶贩子摇身一变,一脸谄媚地对着他面前的人说,“老爷,您要的人多,小人给您这个数。”
“半贯。”
剑五听到了自己与奴隶贩子重叠的声音。
“你瞧,这恩情你早就还完了。”手上的伤口处传来一股温热的感觉,晃神的剑五低头一瞧,一只芊芊玉手覆在上面,那手说不出的好看,以剑五贫瘠的语言,找不到足以形容的字句。月灵的声音忽然变得悠远:
“你应该为自己而活,剑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