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雪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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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你会说话了？”妇人惊喜地问道，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雪伊开口讲话这一件事情上，并未在意她话里的内容。
“大雪要来了。”雪灵重复着这句话，神情一如既往的冷淡。
妇人养了她一年，从未见过她有别的情绪。村人私底下也会讨论，觉得雪灵不仅是个哑的，可能还是个傻的，但这话到底也不敢当着母女俩的面说出来。任谁被雪灵毫无感情的白瞳那么直愣愣地一盯，都会觉得毛骨悚然起来，他们总觉得这孩子有点邪乎，并不敢过多议论。
“小雪，在北方，下雪是常事，来就来了吧。”妇人听她自语，神情惊喜间又带了些小心翼翼，她蹲下身，轻柔地扶住雪灵的肩，语气与眼神俱带温柔，“小雪，我是你娘亲，来，跟我念，娘——”
妇人长相普通，皮肤也因风霜的磨砺变得粗糙，手脸上还有道道沟壑，年岁不过三十，面容却如老妪。然而她眼中的期待犹似星辰坠落，温柔的语调犹如拂面春风，此时的她，浑身散发着一种柔和而又明亮的光辉，多了几分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美丽。
她没能如愿，雪灵只定定地看着她，重复道，“大雪要来了。”
妇人的眼神一下子就黯淡了。片刻后，她强打起精神，轻轻揉了揉雪灵的头，“小雪乖，没事啊，不怕，雪来了，娘会保护你的。”
她不是不知道雪灵的神异，相反，在第一次看到穿着薄薄的纱衣，躺在雪地中自得其乐的雪灵时，她就知道这个小孩必不是常人。可那又如何呢？在她走投无路之际，这个女孩出现了，那必定就是上天垂怜，送与她的女儿。她那时候就想，一定是她与丈夫心心念念的孩子舍不得离开，才叫她遇上了，所以，她把雪灵抱了回来。
之后几日，雪灵一直跟在妇人左右，重复着“大雪要来了”这句话，偶有村人撞见，皆对“哑巴不哑”一事表示惊叹，但他们都没有在意雪灵的话语。
在北地，最不稀奇的就是下雪了，而且一个黄口小儿，便是喃喃“雪灾来了”也没人会在意。她还是个小孩呢，说出的话如何做的准？
可雪灵本身，就是对风雪变化最为敏感的灵族，能让雪灵如此在意的雪，必不可能是冬日里最常见的飞雪。石愿敛目，几乎可以预见到这个村子的末路。
能让无心无情的雪灵如此反复提醒，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个妇人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
可惜，幼生雪灵还太年轻，不懂得人轻言微，也不懂得单单“大雪要来了”几个字，并不会引起人族的警觉。
尽管人族坚韧不拔、富有创造力，可对于世间自然万物，如今的他们认知还太过浅薄。只知畏惧大自然的伟力，却毫无抵抗之能，一场天灾，就能使人族分崩离析、尸横遍野。
这天晚上，雪灵没有入睡，一直凝望着雪风山的方向，隔三差五就要说一次，“大雪要来了。”
“小雪，快睡觉了。”妇人在床前招呼她，见她没有动作，走过来捏了捏她的脸，言语亲昵，“你这孩子，最近怎么回事？大雪早就过去了，这都马上大寒了。小雪，快去睡觉，别怕，娘在呢。”
这时，屋外却传来铺天盖地的“轰隆”声响，似乎有千军万马向村落奔袭而来一般。
“这？这是怎么了？”妇人被惊骇住，忙一把抱起雪灵开窗望去，经久不化的白雪在月光下散发着莹莹白光，叫黑夜里的事物也不是那般难以分辨。
妇人眯眼，雪风山上，一团黑雾正朝着村子奔涌而来，那团黑雾声势极为浩壮，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架势，是雪崩！
“大雪来了。”在她怀中的雪灵直直地望着黑雾，忽然变了话语。
一场百年不遇的雪崩在这个夜深人静的晚上降临了，村子里的人大多还在睡梦中，妇人抱着雪灵跑了出去。
“雪崩了！快跑啊！”
惊呼声响彻村落的上空，浅眠的人已经感受到雪崩的声势，正想一探究竟就听到这声惊呼，村落渐渐喧闹起来……
惊慌、恐惧、绝望……在生死天灾之下，雪灵头一次感受到如此多的情绪，可人哪里跑得过崩落的雪呢？暴雪吞噬了树木、房屋以及哭喊的人族……就算这样，它也没有满足，继续奔涌向前。
妇人抱着雪灵向侧方跑去，双手紧紧地箍住她，一刻也不曾松开。为什么呢？幼生的雪灵并不理解妇人的行为，心中满是疑惑。
“我不会死的。”
依旧是没有起伏的语调，在如此境况下，更显冰冷无情。妇人正喘着粗气，刚才的大喊让她呛了风，胸腔一直在阵痛。
“我知道。”这个时候，妇人反倒很平静。这场雪崩来势汹汹，到现在都没有停歇的态势，但她已快要力竭。那便不跑了吧，反正，若不是那天捡到了小雪，她早就长埋雪风山了。
崩雪越来越近，妇人轻柔地将雪灵放到地上，以身做盾，想要为雪灵挡去一些风雪，尽管性命无忧，但陷于雪中，还是会不好受的吧。
这一刻的她笑得很温柔，“小雪，好好活下去。”
“轰——”雪崩顷刻而至，妇人在说完那句话后就闭上了眼，她预料中的寒冷却没有到来。耳边明明有呼啸而过的风雪声，身体却毫无感觉。
妇人惊讶地睁开双眼，就见厚厚的雪层铺天盖地地涌过，刺目的白雪环绕在身侧，她与雪灵的周身却似有什么屏障一般，不受风雪侵蚀。她好奇地伸出手，摸到一层透明的墙，是雪灵在保护她。
面前的小女孩依旧面无表情，妇人却没在意，她感受到了雪灵的回应，“谢谢小雪。”
雪灵淡漠地扫视她一眼，“走吧。”
“小雪，你能救村人吗？”
“我尚处幼生期。”雪灵虽奇怪妇人为何没有动作，但还是回答了她的疑问，“无能为力。”能在雪崩之中护住妇人不受风雪，就已经耗费了她的全部心力。
“那我不走了。”妇人却是平静下来，语调柔和，但话语里的意思却让雪灵听不明白。
妇人看出了她的疑惑，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小雪，谢谢你，明明你一直在提醒我们，是我们太蠢了。”
她依旧没有想走的意思，见雪灵一动也不动，便蹲下身轻轻环抱住她，“是娘错了，你是山间的精灵，我不该把你拖到人间来。”
“小雪，早在丈夫与孩子死的那一刻，我就一道跟着死了。”
“你是上天对我的恩赐，可惜我福薄。”妇人微微收紧了臂弯，她知道这孩子感情淡薄得很，不是没人说她养了个怪物，可如今她却选择在灾祸里护住自己，妇人由衷感到一阵所愿得偿的欢愉。
“村人走了，家也没了，我就算活下来又有什么意思呢？”妇人想的明白，村庄已经被这场雪灾毁了，按刚刚那个架势，只怕难有活口，没有钱财、没有安身之处，她如何生存？何况，小雪的样貌，愈发出挑了。
她是雪山的精灵，本就不该留存人间。她的样貌、能力，终会引发祸事，她一个村妇，护不住她。是她的私心将小雪困在了人间，如今有了机会重回正轨，她又何必去做那个拖累呢？执着这么久，她也该做一个正确的选择了。
“小雪，娘走后，你就回雪风山吧。”妇人如同环抱一件稀世珍宝，小心翼翼、极尽温柔，“不要再下山，也不要轻信别人。”
她放开了手，而后毅然起身，转头走出了屏障，雪灵静静地看着她，没有阻拦。
妇人死了。
白昼降临之时，暴虐的风雪也停了。但昨夜雪崩来得又急又快，村庄无人存活，雪灵在村子里生活了一年多，知道人族信奉入土为安。
这位初生的，外表如人族五六岁孩童的雪灵，站在村庄的废墟上，挖出一具具尸体，按照记忆将他们埋葬在各家的墓地中。
妇人被她葬在了猎户的旁边，她虽无名字，却有自己的姓氏，雪伊偶尔听见人叫她“石伊氏”。
她在妇人的墓前站了许久，日暮低垂时，她才转身离开。
她为自己取了个名字，叫雪伊。
离开后，雪伊去废墟中捡了一面损坏的拨浪鼓，便头也不回地上了雪风山。
误入凡尘的雪灵终于回到了她的归处，带着半颗凡心。
此后两百年，她都没有下过山。石愿眼见她救起一个又一个在雪山遇险的人族，慢慢的，在雪山周围的村落里，流传起“山神”一说，但无人见过山神的真面目。黑石村的猎户与林生，就是唯二两个例外。
雪伊的生活重复又单调，尘世茫茫，她唯有风雪相伴，但她并不会觉得无聊，守着雪风山，度过了一日又一日。她虽无法理解人族的情绪起伏、欲望纠葛，但从人间生出的半颗凡心却让她一直守护着这片土地。
两百年后，山间的风雪告诉雪伊，百年难遇的雪崩将又一次降临在这片土地上。
两百年，已经足够凡人休养生息，当初的废墟上又出现了凡人的身影。尽管先辈曾在这片土地上遭遇灾厄，可坚韧的人族总是一次又一次地站起来，在自然中求生，但此时的他们依旧无法抵御这次天灾。
这次的雪崩并不是是当初的雪崩，遭难的地点也不是当初的村落，现在的雪伊，亦不再是当初的幼生雪灵。
她选择了阻止这场灾难。
如同当初她亲眼看着妇人赴死一样，这一次，她亲手选择了自己的死亡。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雪崩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