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旧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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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颗……凡心？”素来漠然的雪灵被石愿的话惊讶到，犹带些不可置信的问道，“我也能有心？”
无怪乎雪伊有此一问，冰雪化灵，俱由寒冰做身、飘雪化骨，她们感受不到人世间的感情，也从不理解旁人的喜怒哀乐，更不懂得爱恨情仇的滋味，皆因为，雪灵是没有心的。
“当然，虽然雪灵生心的例子很少见，可古往今来，总有那么几例。”石愿行走世间几百余载，遇到的稀奇事多了去了，因此十分坦然，“你不过就是其中一个罢了。”
“我想保下这片土地，也是因为长了凡心吗？”雪伊疑惑，神色间带着些不谙世事的天真，但她没有纠结自己的疑惑，毕竟同为灵族，她自然也能看出石愿的力不从心，“你自己都这样了，为何还要救我？”
“想救便救了，哪里需要理由？”石愿垂眸，如此答道。
“这便是你的凡心吗？”
这话问得巧妙，石愿微微一顿，犹豫片刻后，还是肯定了雪伊，“对。”
“那这凡心，可真奇怪。”雪伊喃喃自语，她伸手捂着心口，“可我并不讨厌它。”
心口的位置传来一阵有规律的震动，雪伊感受着这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一时不知做何言语，然而她素来冷淡的面容上却勾勒出了一抹浅浅的笑意，煞是动人。
可还是没有香味，也没有愿光。
雪伊静静地站在那儿，似雪山巅上独存的白莲，清清冷冷，任是无情也动人，一点也看不出她即将消逝。
她不想活下来吗？
“我就算长了半颗凡心，催生出的欲望也寥寥，这么点欲望，并不值得你救我。”还没等石愿问话，雪伊就直接开口拒绝了她，“我由冰雪化灵，死后也不过是回归本真而已，我并无执念。”
因为不想欠我的人情吗？石愿暗暗忖度着这番话，忽而展眉一笑。
她在笑什么？雪伊有些疑惑，愿灵由欲望化灵，欲望就是她们能力的来源，因而愿皆以此为食。如自己这般情绪淡薄的人，付不出叫她出手稳固灵体的报酬，更何况，眼前这愿，情况也不太好。
“可与我做交易的，并不是你呀。”
“林生？”雪伊终于有些惊讶了，语气间带了些疑惑，“他的愿望到底是什么？”
“知你安危，护你周全。”石愿语毕挥手，林生温和中带着虚弱的声音凭空响起，“若她身处险境，还请大人助她一臂之力。”
“他为何如此执着？”雪伊眼神中全是疑惑。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石愿望着单纯无知的雪伊，心中一叹，她不需要多言，等雪伊痊愈后，漫天飞雪会告诉她那人类男子的行动，凛冽寒风会复述他的话语。她是冰雪的化身，所以，风雪中发生的一切都瞒不过她的耳目，而且，这世上哪里有心只长一半的道理？
“可你明明旧疾未愈，为何要答应他？”刚长了半颗心的雪灵疑惑极了，实在是不懂得这些无谓的付出与浓烈的情感。这明明就是很不合算的事情，为何林生与这愿灵都心甘情愿的样子？
她抬眸想要从石愿那里寻求答案，却撞上一双带着笑的眼睛，柔软、温和，与林生以往看她的眼神一样，还和记忆中那个人的眼神一样。
雪伊一时恍惚，然后这双眼睛的主人就执起了她的手，“我与你说再多，你现在也不会理解。雪伊，有些东西，是只有自己才能想明白的。”
一股温和的灵力顺着手心进入到她的身体，顺着经脉开始缝补她破裂的灵体，温暖舒适的感觉慢慢占据她的全部身心，驱逐了经久不散的疼痛。这些天，暗伤一直在撕扯她的灵体，然她寒冰为身，对疼痛不以为意，可为什么这一刻，她竟有一种想落泪的冲动？
雪伊想退开，却发现自己完全不能抵抗这只愿的力量，她不是受伤了吗！为何实力还如此强悍？还是她偏居一隅，一直误判自己的实力，其实自己在灵族中实力低微？
没等雪伊再挣扎，那双黑色的瞳孔中慢慢浸出一抹血色，雪伊眼前慢慢泛起红黑色的雾气，“咚咚咚”的声音从雾气响起，这鼓声如此耳熟，让雪伊不禁循声望去……
雾气散开了，原本身处冰洞的两人出现在雪风山山脚处，这场景转换得如此突然，便是石愿也不由疑惑，“我不过为你固灵时强逼了点毒素出体，怎么来到了你的记忆？”
“我的……记忆？”雪伊重复到，神情迷茫。
“对，这不应该。”石愿肯定道，复又疑惑，“你的欲望不足以酿出愿果，按理来说，我是无法进入你的记忆的。”
“除非，那时你心中有强烈的欲望，你在想念过去？”
雪伊没有回答，直直地望着前方。
不知何时，一个形容憔悴的妇女抱着一个被兽皮裹着的婴儿从山上走下来。那婴儿不哭不闹，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白色的瞳孔叫人心头发毛，偏那妇女毫无所觉，双手紧紧地抱着婴儿，目的明确地向山下走去。她时不时轻轻拍打婴儿的背，声音极尽温柔，“小雪乖乖，不怕不怕，阿娘这就带你回家。”
石愿瞧得分明，那妇人手中抱着的，是刚化灵的雪伊。原来如此，这半颗心的来历，倒是有了出处。
刚化灵的雪灵显然还不知如何控制自己的能力，也不懂得在人族面前隐去身形，便被这妇人捡了去。妇人住在山脚的一处村落，她家离雪风山很近，在村尾的位置，最近的人家都在一里开外，很有些距离，因此没人发现她抱了个婴儿回来。
这妇人家中只有她一人，石愿见她把雪伊放在炕上，熟练地生火收拾屋子，全程婴儿都不哭不闹，一语未发。
不怎么正常的婴儿遇到的显然是一个不怎么正常的妇人。她似是看不见婴儿的白瞳，看不见婴儿眉尾的霜雪，感受不到婴儿冰凉的体温，把她当做人族新生儿一般照顾，她为婴儿取了个名字——小雪。
她得闲时就抱着婴儿，逗她说话，“小雪，我是阿娘，跟我念，娘——”
雪伊显然不会顺她的意，她从没有开口说过话，眼神里也很少带有情绪，更不似人族婴儿那般灵动。
别的人家要是有这么个孩子，怕是早就丢出了家门，偏这妇人如珠似宝，不仅不害怕她的诡异，还坚持不懈地想要教她说话。
自从抱着雪伊归家后，妇人就很少外出，只在货郎来时出门去买了个拨浪鼓回来。
拨浪鼓成为妇人逗弄雪伊的新宠，她将长大了许多的雪伊抱在怀里，嘴里发出“嘬嘬”的声音，一手在雪伊眼前摇动拨浪鼓，“小雪，你看这是什么？咚咚咚，好不好玩呀？”
此后，这间屋子里常常响起拨浪鼓的声音……
灵族终究是与人族不一样的，不过两个月，雪伊就从一个婴儿长成了一个五六岁的姑娘。她情绪很少，也不吃人族的饭食，都快将“我不是人”几个字刻在了脑门上，妇人待她却一如往常。
她常说，小雪，我是阿娘。
可雪伊从未开口。
村里人终于发现了雪伊的存在，起因是一个冬日，有人来妇人家串门，迎面撞上了院中的雪伊，“呀，石家的去哪儿抱了一个这么大的孩子回来？”
“村长！”
陆陆续续有村人出现在这间屋子里，从他们断断续续的对话中，石愿拼凑出了妇人的身世。
她本是奴隶，身世来历已不可考，在牙人手中病得快要死时被村子里心软的石猎户买了回来，消了奴籍，与猎户做了夫妻。
猎户家中本就只有他一人，妇人幼时被卖，父母亲族俱记不清，如此，二人互为依靠，也算和美。
日子本在渐渐好转，但去岁夏日，妇人怀了身孕。这对亲缘淡薄的夫妻二人来说，是天大的好消息，可惜妇人做奴隶时伤了身子，这胎一直不稳。猎户家里本就不太富裕，何况买了妇人后为她治病也花去了一大笔存款，为了有钱安胎，猎户咬牙进入雪风山，只要一朵雪莲，他们家的境况就会好转。
可他这一去，就没再回来。
收到消息的妇人当场昏迷，最后这孩子也没保住，她又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身子养回来后，妇人经常去雪风山外围打转，村人苦劝她不得，也就随她去了。
谁都知道她想找到她的丈夫，可这怎么可能呢？但她已如此悲苦，也没人想要打破她最后的希望。
村人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都会照拂妇人一下，但自家也要讨生活，也没谁会一直关照她。见货郎来了她也在，便也没太关注，这次也是因为快要入冬，怕妇人疯疯癫癫的，撑不过这个冬天，想着来看下她的状况，看能不能帮一把，这才知道她家竟多了个半大孩子！
雪伊这时已经学会了隐藏自己，不再面带霜雪，因而，看上去就只是个白瞳的普通小孩，不至于叫人恐慌。
村人问清这孩子是她从山上捡回来的之后，嘀嘀咕咕，“看那孩子的眼睛，多半是家里嫌弃给丢了。”
“啧，她是不是有病。”
“有没有病关我们什么事，既然是石家的捡回来的，她爱养就养吧。”
“也对，真让她丢了，不得更疯了？”
“害，疯子养天残，难咯！”
……
雪伊就这样过了村人的明路。她不爱哭闹，个子长得也快，常常喜欢在雪风山外围打转。渐渐的，大家都开始习惯这个白瞳的哑巴，把她视作妇人的女儿看待。
那是很平静的一段日子。妇人有了雪伊后，不再进入雪风山，只一心养家；村人虽各有心思，但到底同宗同族，也没人欺负她们，偶尔还会顺带帮妇人一把。
就这样，新生的雪灵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在雪山山脚的小村庄住了下来，没有急着回到冰雪的世界中。
第二年的冬天，雪伊从雪风山回来后，望着妇人，开口说出了化灵以来的第一句话：
“大雪要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旧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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