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凡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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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涩的中药味弥漫在石屋中，身上裹满兽皮的少年蹲坐在火堆旁，守着药罐。
这间屋子已经很旧了，石砖的表皮被岁月剥蚀，露出灰白的岩质，只需轻轻一碰，就能沾上一手灰。
石愿就站在角落，盯着墙面出神。其实看到现在，林生的心愿已不需要她在愿光中找寻，他的表现已经足够清楚明白。可石愿却没有选择挥散愿光，她也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心情，反正是有些想看完这故事的结尾的。
山中不知岁月流逝，回到林家村，才知道林生已经消失一月之久。
在雪山独自生活一个月还有性命留存，这在村民看来，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他们愈发相信有神灵庇护着林生。
石愿随林生走这一遭，当然清楚他是凭借着自带的干粮、雪山中的活物、半朵雪莲以及想要找到雪伊的执念才苦苦支撑到现在。
他的神灵都失踪了，何来余力庇护他？
被请过来的大夫摇着头，留下药方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他清楚，这个病人救不回来了。寒气早已浸入他的心肺，身体也被消耗一空，如今这般，也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在林陆细致地照顾下，昏迷的林生在春分过后才醒过来。刚醒过来的他还很虚弱，嗓子哑得不像话，看到熟悉的屋顶时，眼中还有些迷茫。
石愿望着他由无神到注满光彩的双眼，心底又一次不解，这个人灵两族都放不下的“爱”，当真有那么大的魔力吗？
醒过来的林生紧紧盯着林陆，一字一句地问道，“小陆，你买到纸了吗？”
林陆不懂他对纸的执着，但林生醒来这件事就已经叫他很高兴了，哪儿还顾得上这么多，忙答，“买到了，店家说他保证这就是秋分做出来的纸！哥，我还挑了好几家买呢，一定有秋分那天做成的纸。”
“咳咳，好。”林生顺势喝完了林陆端来的药，“小陆，还请你扶我到桌边，我有要紧的事。”
“哥！”林陆有些不开心，郁闷地说，“现在还有什么事能比你的身体要紧？你现在该好好休息。”
“小陆，这事对我而言比什么都重要。”林生已经很瘦了，瘦得脸都脱了相，因而，当他用那双大眼睛恳求地看着人时，总忍不住叫人心酸同情，林陆没能拗过他。
林生被扶坐到桌边，叫林陆将他放在柜中的笔墨砚以及新买的纸拿过来。
万事俱备后，他才开始虚弱又坚定地写字。林生的手在不住抖动，那字写得当然不太好看，到最后，他竟是连落笔的力气都没了。林陆看得揪心，数次想将笔夺过来，然而看到林生那副坚定的模样，终究还是没有动作。
仔细一看，那纸上的字句竟一模一样，不带分毫变化：
我之愿，雪伊平安。
愿光消失。
石愿站在房中，望着躺坐着的虚弱的林生，忽而一叹。她转身出了屋子，于门前抬手。
门很快便开了，林陆望着门前的陌生女子，一时有些迷茫，“你找谁？”他还以为是这些日子常来送吃食的村民。
“林生。”在石愿眼中，十来岁的林陆还是个幼崽，因而她的语气还算柔和。
“小陆，快请客人进来说话吧。”林生温和中透着虚弱的话语从房间里传来，石愿顺势进屋。
其实灵族与人族的差别很明显，至少，林生一眼便瞧出石愿的不同。她虽然象征性的在白色裙裳外套了件浅绿色的斗篷，可这一身放在北地，实在是太单薄了些，莫说林生了，就连裹着几层兽皮的林陆都暗地里瞧了她好多眼。何况，这般清冷卓绝的样貌，飘逸出尘的气质，实在不像人间客。
她与雪伊一样，都不屑于伪装自己。
“姑娘可是愿？”躺坐着的病弱青年勉力拱手，一贯的彬彬有礼。
“吾名石愿，受尔之召唤而来。”石愿淡然开口，坦然对上林生亮起的眼睛。
“大人，我想请您帮我找到雪伊，确定她的安危，若她身处险境，还请大人助她一臂之力。”他停顿了好几次，才勉强将这段话说完，细碎的咳嗽声从青年说完话后就捂住嘴的手中传出，自己都到了这般境地，他心心念念的却还是雪伊的安危。
“你确定？”石愿这次却没有如往常那样直接答应，“我只会与你做一次交易，而你，似乎命不久矣。”
“我确定。”
“你胡说！”
还未变声的少年音在交杂的回答中很是显眼，是一直安静听着他们对话的林陆。这少年听到石愿后半句话后怒不可遏，赤红着双眼朝石愿吼道，“不许你咒我哥！”
“小陆，不得无礼！”却是林生抢先开口了，“大人，望你莫见怪。”
石愿轻笑了声，“我从不与幼崽计较。”她说完这话又对上林生，似想要确认什么，“我不瞒你，依我如今的能力，若选择搭救那雪灵，便无法救你，你当真要许这个愿望？”
“大人，我心意已决。”林生神情坚决，一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模样。
石愿曾经有一个疑问，为什么飞蛾总是不停扑火？如今，这疑问又多了一个，爱是什么？值得如此多的人灵为它死生不顾。尽管心头不解，她面上却没什么表露，只状似不经意地瞥了林生几眼，才微微颔首，“好，我同你做这交易。”
她没有再问，也没有劝那人族改变主意的打算，转头就离开了兄弟二人的家。
只是她还没走多远，就被匆匆赶来的林陆追上，“异乡人，你站住！”
石愿转头站定，扫了一眼这个小跑而至的少年。
“你，你刚才在我家为什么那般说？”在尘世里摸爬滚打的少年早就褪去了天真，林生二人的谈话没有避开他，叫他听明白了个七七八八。
“你不是早就已经清楚了吗？林生的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了。”石愿声调平淡，却如同一块坚硬的石头，敲碎了少年一直以来的幻想。
少年的眼眶一下就红了，然而他没有流泪，只倔强地瞪着石愿，“你究竟是什么人？我哥他要与你做什么交易？”
他犹如一头失去母亲的幼狼，虚张声势地在敌人面前彰显着自己的凶狠与强大。石愿低笑了声，“我？一个吃人的精怪而已。至于交易嘛，你哥那般不要命地寻人，当然是托我帮他完成愿望。”
“那我听你说你可以救我哥，我可以与你做交易吗？”石愿眼见这小少年握拳，勇敢朝她走了几步，而后闭眼面向她，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你可以现在就吃了我。”
石愿颇觉好笑，然而她神情一直是那副清冷的模样，叫人看不出她心头的促狭。
“回去吧，小崽子。”石愿挥了挥手，转眼便隐去了身形，“我们愿灵的规矩，先来后到。而且你这浑身二两肉，都不够我塞牙缝的。”
她掐诀为林陆挡去漫天的风雪后，就没再管那个倔强的小子，转头入了雪风山。她身体里的毒素已经化去一半，能动用的灵力也就更多，雪风山上凛冽的风雪对她毫无影响。
她在林生的记忆里跟随雪灵回过她的住处，因而很快就找到了地方。
其实这冰洞就在雪风山山腰处，林生曾数次路过它，只是他是人族，认不出这灵阵，也破不开这灵术。
他是凡人，所以，他自然找不到雪灵。
这灵阵并不复杂，石愿很快就破开了，她抬步走入洞内，一眼就瞧见了一座美人冰雕。
那座冰雕晶莹剔透，栩栩如生，不似人间物。她实在是太美了，便是世间最高明的能工巧匠，也雕不出这般鬼斧神工的作品，翩若惊鸿，婉若游龙①。
石愿望着冰雕与林生记忆中的雪伊如出一辙的面容，忽觉世事巧妙。
她从黑石村赶往林家村时，曾远远感受到这座雪山上浓郁到不正常的灵力，只是那会儿她急于确定第二个愿望能否助她解毒，也就没有进山查探真相。可兜兜转转，她还是来到了这里。
只一眼，石愿就看出这里灵力浓郁的原因。
真有趣呀，寒冰做身、飘雪化骨的雪灵，也会长出凡心吗？她如此想到。
成年雪灵重回冰身，是灵体溃散的前奏，石愿低低一叹，终究还是向远在都城的如愿传了道灵迅。想来姐姐也习惯了千里奔赴，这次，只好再劳她救上一救。
做完这些后，石愿才选择唤醒雪伊，她向冰雕注入了灵力。
这冰雕一接触到她的灵力就活了过来，从头到脚一寸一寸地变成人的肌理。
冰雕化人的场景其实有几分骇人，但这里旁观的石愿是灵族，化人的也是灵族，自觉如常。变回人身的雪伊睁开双眼，一双白色的瞳孔间还带了几分茫然。
可惜对坐的两人都不是多话的性格，场面一时有些静默。
“幸会，吾乃愿。”
比清冷，她显然比不过雪灵，何况，还是个一头雾水的雪灵，所以，石愿选择先开口。
雪伊恍然，“是林生召唤你来的？”
“对。”
“我是雪伊，雪风山诞生的雪灵。”
“我知道。”
“谢谢。”
“不必。”这数字的对答间充满了客气，眼见雪伊又要闭嘴不言，石愿直接开口，“你灵体快要消散了，所以，你要许愿吗？”
闻言，雪伊眼带惊讶，“我这般的伤势，你为何要救我？”
灵族虽以自然万物化灵，却仅有一些控制本灵的能力，莫说移山倒海，便是对付一些天灾都够呛。所以，在她选择阻止那场灾祸时，就没想过自己能活下来。
“你不知道吗？你长了半颗凡心。”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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