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魔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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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人？”
我见他伫立在高塔之上，圣洁的披风如白鸽羽翼，在空中被吹开。
深蓝趋近于黑色的苍穹之下，他仰起头露出线条流畅的脖颈，只要是扼住就能得到他冷漠回应的神情。
他应当是合拢了双腿坐姿优雅，一举一动都带了老牌贵族的气质，然后在早就破落的教堂中让夕阳光如刀剑屏障伴一道道从窗户裂隙中划出，遮挡了他的脸，独独留下一双深紫的、寂静的双眼。
和我这种终日行走在大地上漂泊不定的疯狗完全不一样。
所以现在是怎样呢？
魔人先生正坐在我的对面，就像我脑中的我应该那样——
甚至单手端起茶杯抿一口的样子看起来有点乖。
魔人的障眼法。
我嗤笑起来。
“您知道我为什么来对吗？”
我希望他接下来的话像他表现得一样苍白就好了。
“倦鸟小姐？”
沉默片刻我向咖啡里加了三块方糖。
“我想我说不知道比较好。”
“那只会让我们的对话再多一点时间，您会期望这样吗。”
“不会，”我认真回答，“我很忙。”
陀思的视线扫过我的手腕，尽管穿了高领衫还有黑色衬衣但我仍然不放心的绑了绷带。
我不希望任何人看见，代表了我无力的东西。
“您有很伟大的理想。”
“感谢，虽然不知道您从哪得到的消息，不过陈年旧事也该扔一扔了。”
“那么我能否有幸从您那听到新的呢？”
“很遗憾今天大概是不行了。”
“改日还请务必联系我，我永远为您敞开大门。”
“欢迎你的圣徒进来？”
“并不是，我没金碗那种东西。”
不是12，也不是7。
“您可真是叛徒。”
我笑起来。
“先说好，我不喜欢玩猜谜游戏。”
“啊，看来您已经知道了。”陀思的脸上有了笑意，声音也变得轻松。
只不过更像是绳索慢慢靠近咽喉收拢的给你留足时间恐慌喊叫把头移出去的轻松。
“那么大的雾，怎么会看不见。”
我又加了两块方糖。
“您很喜欢甜么。”
“既然认真调查过我就别在问了，我有没有说过我很忙？”
“忙着加方糖吗？”
“不然呢。”
“您真是对我太有戒心了——但坐在这里足以说明对我的宽容，您是这个意思对吗？”
我的表情不会全写在脸上，但他说的一个字都不差，我大概很好猜。
“您也不用降到我这个等级来说话。”
陀思并没有理会我的阴阳怪气，自顾自说下去。
“我也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要阻拦您，明明是您自己的选择。”
哈。
绞刑架的理解。
“但即使没有了这些阻力，您真的能够得偿所愿吗？”
他听起来真的关心我一样，好像我们是聚在一起和下午茶讨论舞会上绅士、恋爱的姐妹。
“听起来您很有办法，魔人先生，我愿意在这听听看，但仅仅是为了您。”
“不甚荣幸。”
他说得虚情假意，这句谎和纸片一样单薄。
可我还是留了下来。
死亡，再近一点，离我再进一点。
我受够了，无止境的颓废无法消弭，只能看着自己顺从脑子深一些要更深一些。
躺在浴缸边感受伤口处的心跳，看血从低处涌上来再流出去，然后搭进水里，烟雾一样大片的涌出来。
绝望像从水底升起的气泡，浮到水面啪的破掉溅到旁边变成水留下来融回去，一点彩色都没有呈上来。
如果能让我死去。
那为什么不呢，留下来而已。
咕咚。
我在只喝了一口的咖啡里又放了一块方糖。
讲述完毕的魔人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魔人先生。”
“您请说。”
“我开始有点喜欢猜谜了，您猜是什么时间开始的？”
“就在您猜对以后。”
“毕竟您的表情真的很美。”
胜券在握的优雅美丽，他的眼睛就算挖出来放在紫色星空中也是绮丽的梦幻，是一眼能人中博夺多少人喜欢的。
被夸的魔人先生笑容有所收敛，看起来仍然气质温和，但直觉来说，他给人的感觉变了。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不愿意听到这样的话。
没关系，我一时半会儿大概是不会离开了，他还有更多时间选择愿意或者不愿意。
“谢谢。”
最后他还是这样说，又喝了口咖啡。
这样的人不会缺乏赞美，他也不需要别人极力的把胸膛剖开把热乎乎的心捧出来递到他面前。
过分主动易得让那一颗心在他面前显得格外廉价。
巧了，我就是这种超市购物免费给你装东西的袋子，还是上课无聊被用笔乱画戳出洞的那张演算纸。
我是烂掉的蔬菜堆在菜市场角落里被意外踩一脚然后踢开，是流浪狗在垃圾桶转来转去咬着拖出来的破洞毯子，是没人要但有人看的活着的乐子。
我的价值还不如别人一句不走心的谎话。
就是这样，让我在这里，等着魔人摊开他庞大的把世界都算进去的计划，顺便一抬眼把角落里的我给刺死。
对他来说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情。
陀思妥耶夫斯基，但愿你不会让我失望。
*
六天，包括我坐飞机赶到横滨再吃喝玩乐几天的时间，之后他准备把我一起杀掉。
他讲述的表情很满意，好像特意给我留了死前痛快一把的时间。
死在谁手里并没有告诉我，交易的东西我也一样没完全交给他。
诚然，死屋之鼠势力不小，爬到了很多不应该的地方窃取情报，但有些东西得不到就是得不到。
“您真的是会给人惊喜。”
看着我默写下来的东西他发出感慨，随后把纸张放到火上看它们成了黑色的雪花落下。
融进壁炉噼啪作响的火焰里消失不见。
“还好。”
我知道他指的是我的字。
俄语写起来应该是很漂亮的，但很遗憾我哪个国家的字写得都不怎么样，怎么会让俄语特殊呢。
*
我不知道具体是哪六天，这种计划不会告诉我——我只是来祈祷早日死掉的。
魔人拥有的书数量不亚于欧洲的大型图书馆。
模样堪比教堂，是半圆的穹顶，连玻璃都是那种色彩被分割的。在里面读书脊背挺直有种每日宣读的错觉。
对书籍崇拜的我们和朝圣者态度上也没什么很大区别。
我抹平书页，合上他的藏书，随口问道，“魔人先生。”
“嗯？”
他抬起头，把注意力从晦涩难懂的知识里转移到我身上。
实在是难得，他有种能让人放松下来的亲和力，待在他身边做什么都能让心情感觉平静。
时常给我一种错觉。
“我实在是无法安心，”我说，“您要不要来和我试试看？”
*
我很喜欢看他手用力攥紧时手腕处会有的塌陷，旁边会有血管和筋，而这处的皮会因为底下什么都没有而陷进去，里面或许可以盛放一颗漂亮的眼球，又或许正好契合我的唇。
如果把眼睛植进去，如果真的能够成功，如果我能把一部分留在他身体里。
哈。
保不齐他会想把自己绑上绞刑架呢。
匕首在我的心口里又旋了一圈。
魔人并不满意于我的笑容，或者说我现在的状态。
我应该死在了他的手下，而不是仍旧温热面带笑容一看就是想着调侃他的事情。
疼痛在我过去的岁月里是家常便饭，用刀抵在自己脖子上是很奇妙的体验，因为脖颈处皮很薄，又离得很近。
大家似乎都愿意看脆弱的地方暴露在空气中然后欣赏称赞着，感叹真是一下就能捏死好有意思。
把别人的生命握在自己手里确实是有趣的事情，对方又是杀不死的，按理说应该更能激起人的恶趣味才是。
我张张口偏过头，把从喉咙里溢出来的血流掉，舌头抵着后槽牙确认完好无损后才说话。
“真遗憾。”
就算开拓新业务我们也不会去碰人体研究的。
魔人脸上几乎写着这句话给我读。
不过我们能得到一些资料。
但是我不需要这个。
陀思又伸手把刀拔出来，若有所思。
我爬起来面色正常呼吸都是微微喘，只不过由于他的几次尝试热腾腾的血浇了我全身。
连睫毛上都有新鲜的血液连成一片低下去模糊视线。
再过几分钟它们就变得粘稠留在身上像盖了章一样难以清洗。
陀思随意挑了把新匕首，我走到他面前握住空出来的刀柄，把刀一点点送进腹部。
魔人挡住窗外的光神情晦暗，只有他的一双眼睛仍然明亮，像是指引祈祷者的启明星。
他抬起手，手指抵在我的额头上。
【罪与罚】
凡人的罪孽应由约旦河水来洗清，但陀思不是上帝，他只是认为上帝已死，想要坐到位子上的、一个凡人。
*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滴血声。
魔人重新坐回位子上交叠双腿脚下恰好避过血泊。
我躺在地上神情恹恹。
我已经踏入你的谎言教堂了，为什么还不能离开呢？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魔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