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域纪》一笼圈

34、第 34 章

　　金诸顶着脸上已经结了痂的伤口出现在食人鲛面前时，神鹿已经死了。
　　那个神鹿布下的结界随着他神识的不断消散，正在逐渐衰弱。
　　金诸看了一眼食人鲛，摸了摸脸上的伤，道：“怎么不直接动手？”
　　食人鲛看着那个结界道：“你难道不想享受一下龙神悲恸的心绪吗？”
　　金诸将目光落在圆石上，但见那圆石此刻透着金红色的光，龙首的影子清晰可见，不由得皱了皱眉：“生出了龙脊骨实在意料之中，可缺了两只爪骨，她不该这么快恢复妖身。”
　　食人鲛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金诸一边擦手一边问：“神鹿死前做了什么？”
　　“他嘛”，食人鲛甚是惋惜地啧了一声：“把自己的灵丹给了她。”
　　金诸擦手的动作顿了顿，道：“他大约是我见过的，最忠心的一个。”
　　食人鲛这回转过了头，他看着金诸，挑眉问道：“顾明睐竟只能排第二？”
　　金诸看了看地上那滩血，道：“愚忠之辈，谁能出其右？”
　　空荡荡的石窟里响起了食人鲛的掌声：“凡人常说：识时务者为俊杰。可我不这么认为。”
　　金诸没接话，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来，食人鲛接着道：“若是等自己处于劣势了，才去反思自己是不是站错了位置，就算他们投靠了我，我也是看不上的。”
　　“三界众生习惯了看着眼前利益，就算知道了将来会怎样，也大多随波逐流，得过且过，只要自己还能舒舒服服过日子，谁管天下亡不亡呢？”
　　这话从前食人鲛也同他说过类似的，但说的是那些凡人：你看他们，明明知道自己的君主是个暴君，却不敢反抗，明明知道五百里外便有义军，却还是选择龟缩在一个个破土坑里，吃着泥土里捡起来的馊饭，把省下来的银钱交给暴君。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他们根本不关心谁坐上帝王宝座，反正坐上去的不是自己，只要不反抗，老老实实，谁做君主都不会第一个想着要杀了他。
　　只要能活着，他不在乎自己是人还是蝼蚁。
　　你看他们过的这般凄惨，也求过神仙，可那帮神仙搭理他们了吗？
　　那个时候的金诸说：“不插手凡界王朝更迭，是天族的规矩。”
　　可是，神凭什么就能插手妖与人的战争呢？凡人是弱者，那些如蝼蚁般蜷缩在同族脚下的凡人，难道不应该是弱者中的弱者吗？
　　食人鲛半眯着眼，盯着那块几近透明的圆石，道：“天族的神总说，保护凡人，乃是维护世间公平。去他妈的狗屁公平。弱肉强食是自然法则、优胜劣汰才是真公平。”
　　对于食人鲛的这一套说法，金诸实在没有心思做出评价，他盯着圆石，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只微微朝后错了半步。
　　这细微的动作自然没能瞒过食人鲛，但他并未对此表示不满：“一会打起来，我不一定有精力盯着你。”
　　金诸看也没看他：“只怕我没机会让你盯着。”
　　食人鲛道：“你现在走还来得及活命。”
　　金诸挑了挑眉：“若出来的是她，我或许有活路，若出来的是你，我未必有好日子过。而我一向不喜欢置自己于未知的境地。”
　　在神鹿的结界完全消失的同时，一声响彻天际的龙吟在石窟内炸开来，食人鲛迅速稳住了身形，在那烈如钢刀的罡风中稳如石山，金诸则被这一阵罡风直接带出了好一段距离，靠着一处拐角石壁才定住脚下。
　　听着里头传来惊天动地的打斗，金诸的心中生出了一番感慨，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食人鲛方才并不是在试探他。
　　于是他掏出了珍藏在怀里的一打符咒，缩在拐角后头，艰难地一张张点上指尖血，然后顶着罡风往里走去。
　　罡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千斤重的巴掌似的一下接一下拍在他身上。
　　唔……和预想中的情形有些相反了……
　　妖风太大，那些符咒根本拍不过去。
　　也不知食人鲛是不是注意到了金诸这边的尴尬场面，有意无意将战场往场外带，龙莹自然也不会放过他的举动，便一直同食人鲛拉扯着，几番尝试下来，食人鲛无奈道；“要不你还是走吧。”顿了顿补充道：“出去等也行。”
　　金诸：……
　　说实话，除了得知顾明睐死了的时候，他还从未感到这般无力过。
　　一生要强如他，将这两句话从脑子里扔了出去，看了几遍这石窟的布局后，任由罡风将自己拍在了石壁上，然后摸着石壁缓缓移动。
　　这罡风总有停的时候吧？他想。
　　缺失了两只爪骨的龙莹不得不保持妖身，然而庞大的身躯在这石窟中游走，难免处处受制，很快，战场便从这一处石窟转移到了整个石窟。
　　先天地形占优的龙莹很快就处于上风，将食人鲛逼迫得节节后退，然而石窟不是水下，食人鲛的妖身并不能在这里发挥优势，最后他不得不放弃妖身，凭借着人形的灵巧与错综复杂的石窟通道与龙莹周旋。
　　金诸捏着符咒，机会来了。
　　巨大的龙尾在石窟中肆意破坏，将原本规整的石窟毁坏得几乎快要看不出原貌，坠落的石块砸在地上，轰鸣之声不绝于耳。
　　在那布满尘埃几乎无法视物的石窟中，几道金色符咒划过，爆竹似的在龙鳞上炸开，龙莹无奈道：“早知这些东西会被用来对付我，此前便不该让他教你。”
　　金诸隐身在尘埃中，凝神聚气，又听见龙莹道：“不过，你以为这些东西对我真的有用？”
　　言毕厉风袭来，金色的龙鳞波光流转，尾鳍如一口巨型钢刀，自左向右往下破开来，金诸急急甩出几张符咒并着结界，那龙尾丝毫不受影响，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那柄鱼骨剑从龙尾下方窜出，带着旋风朝龙尾刺去，金诸只听见一阵刺耳的金鸣，鱼骨剑在龙尾上划着圈，妄图寻找到一丝丝破绽，龙莹借着剑势，尾尖一甩，鱼骨剑轰鸣着飞了出去，直直没入石壁近半，而龙尾便擦着金诸的右胸划过，一条粗粝的伤口带出了一片血肉。
　　而金诸连腾只手去按一按伤口的意思都没有，一掌拍过掉落下来的一块石头，稍稍一个借力再次隐身进了无边的尘埃中。
　　龙莹看了一眼尚在铮鸣的鱼骨剑，眼角余光看到食人鲛所站的位置，原本耸立的躯干迅速收拢，庞大的身躯盘做宝塔，将食人鲛圈在了中间。
　　这间石窟空间原本尚可，龙莹的尾巴甩开鱼骨剑后，重重砸向了一处洞口，巨石坍塌下来，将石洞堵了个结实，如今龙莹将整个身躯盘了进来，把剩下的唯一出口也给封死了，食人鲛看着不断被压缩的空间，抬手想要召唤鱼骨剑。
　　鱼骨剑感受到召唤，震动激起的蜂鸣使得石窟上的裂缝越来越宽，就在鱼骨剑挣脱的同时，龙莹的身躯猛然缩小近半，竟像是巨蟒一般将食人鲛死死绞住了。
　　食人鲛几次想要化出妖身挣脱，然而龙莹似是不肯给他这个机会，一对龙爪在内侧依然撕开了食人鲛的腰腹探了进去。
　　他能感觉到，那尖锐的利爪正在自己腹中搅弄着，妄图抓住并捏碎他的妖丹。
　　生死之际，食人鲛仰起唯一还暴露在外面的头，奋尽全力妖化，一口咬住了缠绕过来的躯干，鱼骨剑在外游荡几圈，倏地化作一柄极细小的剑，顺着这相峙的狭小缝隙钻了进去。
　　紧接着，一声龙吟响起，石窟被震得塌了近半，泥土、碎石轰隆隆滚落，金诸急忙甩出结界护住自己，这震颤经久方息，再抬头时，他便看见龙莹躯干间渗出了血来。
　　食人鲛那厢受伤不轻，鱼骨剑贴着他与龙莹划开，几乎算是将自己开膛破肚换了龙莹一条伤口，趁着龙莹吃痛稍微泄力时，终于化出了妖身相抗。龙莹似是被他激怒了，怒吼之后再见妖化的食人鲛，也顾不得忌讳，直接张口咬住了食人鲛，尖利的牙齿刺开皮肉，扑哧之声过后，食人鲛挣脱了被绞缠的躯体，鱼骨剑回归，龙莹却叼着食人鲛狠狠往石窟另一侧砸去。
　　鱼骨剑落地的同时，历经折磨却依然□□的石窟，终于有了要彻底崩塌的征兆。
　　金诸站在石窟的角落里，食人鲛与龙莹似是都忘记了他的存在，他这才腾出手来，摸了摸胸前的伤口。
　　右手上满是血污，胸前的衣袍早已被血浸透了。
　　金诸从乱石堆里出来，看见龙莹腰腹上的伤口，鱼骨剑的剑伤会腐蚀灵气，所以那伤口还稳稳当当地淌着血。
　　食人鲛还在奋力挣脱，龙莹亦还在压制，用着最原始的姿态，两个庞大的妖体不停地撞击着石窟，这处石窟中仅剩的洞口终于支撑不住了，横在顶上的一块巨石轰然垮塌，砸在了龙莹的身上，食人鲛感受到龙莹的片刻迟钝，再次召来了鱼骨剑。
　　那巨石压得好巧不巧，正是龙莹着力的关键部位，没有前爪做支撑，她要挣开巨石并不简单，后爪支撑起来，龙尾高高昂起，被鱼骨剑划开的伤口正正暴露在金诸面前。
　　一阵咒语在石窟中响起，犹如有人在耳边低语，又像是从远处传来，龙莹的眼眸瞬间眯起了危险的弧度，还不及甩尾，被鱼骨剑刺开的伤口便再次被扎上了什么东西，紧接着，伤口处传来灼热的疼痛感。
　　她眼角余光看见身后金光大作，符文如潮水般涌出，伤口上扎着的东西像是活了一般钻入骨肉。
　　石窟中给传来食人鲛几近疯狂的狂笑：“竟是这个结局！哈哈哈哈哈哈………………”
　　金光顺着龙莹庞大的躯体快速扩散，将龙莹瞬间化作了一条缚妖索，缚妖索的尽头，一头没入石窟地底，另一头则死死地拴着食人鲛。
　　缚妖索紧绷着，将食人鲛拖回了那间塌得差不多了的石窟中。
　　金诸捡起鱼骨剑，走到食人鲛面前。
　　食人鲛看着他，道：“终日打雁，还是被雁啄了眼。”顿了顿，又笑着问他：“你用的什么法器控制她？”
　　金诸想了想，如实道：“她的龙爪。”
　　食人鲛歪了歪头：“蛟王竟肯放弃化龙？”
　　金诸道：“化不化龙，还重要吗？”
　　还重要吗？天界都没了啊。
　　半响，食人鲛忽地一笑：“也好，余生能看着龙莹不痛快，就比什么都痛快了。”
　　金诸看了他一眼，终是说：“没有想到你会出手救我。”
　　食人鲛看着他，问：“怎么，觉得良心过不去？”
　　金诸却是摇了摇头：“只是意外罢了。”
　　食人鲛偏过头，想了片刻才说：“老实说，我出手的时候也很想不通，我为什么会这么做呢？”
　　金诸看了他一眼，转身将鱼骨剑插在了一块石头上：“好歹时陪你征战一生的法宝，留给你做个念想吧。”
　　食人鲛看着鱼骨剑，被缚妖索捆着，他再也不能召唤它了：“你这是在折磨我。”
　　金诸回头，道：“随你怎么想吧。”
　　食人鲛便没说话了，同金诸对视片刻后，石窟忽然猛烈摇动起来。
　　“看来龙莹并不甘心。”食人鲛看了看身后，道：“我们来赌一赌，看你这回能困住我多少年。”
　　金诸摇了摇头：“就算龙台山塌陷入地底，你也别想再出来了。”
　　食人鲛哦了一声：“是么。”
　　洞外传来蛟王的声音：“金诸？金诸？”
　　食人鲛瞥了一眼外头，讶道：“他居然没走？”
　　金诸道：“以防外一。”
　　食人鲛便不说话了。金诸看了一眼四周，龙莹确实气得厉害，这山怕是真的要塌。
　　“除了龙族，没人能解开龙台山的结界，你就算弄塌了这座山，也改不了什么。”
　　这是金诸留给龙莹的话，说完便抬脚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