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域纪》一笼圈

33、第 33 章

　　上一次见青容气成这个样子是什么时候？
　　金诸回想了许久，记忆已经非常模糊了。
　　只记得那个时候，他与涂山众妖不怎么亲近，时常自己溜到人界，一呆就是好几个月。
　　那个时候少年心性，做事也不怎么掩饰，惹了麻烦便走，人界闹过妖怪作祟的地方，约摸有一半是出自他手。但他还是留了个心眼，从不在自己居住的地方惹是生非。
　　倒不是怕那些凡修找上门来，而是换居所搬家什么的，实在是太麻烦了。
　　然而凡事只要做过，总会留下痕迹。
　　过了一段时间，他的老巢就被一个叫柏青的凡修摸到了，并且趁着他回了妖界的空档，布下了天罗地网。
　　柏青出身于驱魔世家，很早就拜入了当时相当有名望的一个驱魔门派：天虚观。
　　而天虚观，以御灵见长。
　　柏青是天虚观屈指可数的天才御灵师，手下妖灵无数，却个个都难以让他满足，因此在追捕金诸的时候异常兴奋。
　　那个时候若不是柏青急于求成犯错，他应该早就成为柏青囊中一只不知今夕何夕的妖灵了。
　　好不容易逃出升天的金诸，回到涂山天财地宝地休养了十几日，然后提着一腔怒气杀了回去。
　　潜入天虚观的金诸，在动手前听见柏青与人说话，他说：“若非因为他是狐妖，我何须与他周旋至今？”
　　另一人道：“那头豹子精修为的确了得，若是你收了他倒好，只可惜让他跑了，如今掌门有意挑选关门弟子做接班人，你又受了伤……”
　　“无妨”，柏青似是制止了那人，带着嫌弃的口吻道：“那狐妖视我为挚爱，只消几句话的功夫，就算他不肯，也必然会毫无防备。”
　　另一人安静了片刻，犹疑道：“可他已经回房这么久了，会不会已经走了？”
　　柏青轻声嗤笑了一下，道：“他若走了，这颗珠子便该变了颜色，我还需给他一剂猛药。”
　　说罢，便见柏青将手腕上那颗珠子连着皮绳一同取了下来：“你将这个送去给他，就说’你我终究人妖殊途，即便你委曲求全，他日若是你遇上妖界旧识，……我终究是舍不得你为难的’。若当真一拍两散了，今后我遇着他，便再也不用惺惺作态了。”
　　那人低声应了一声，接过珠子抛了抛，扯着嘴角出门去了。
　　金诸的目光追着那颗珠子，直到房门被阖上。闭了闭眼在心中叹道：傻狐狸，你把心尖血送了人，人家却只惦记着拿你炼武器。
　　到底是涂山的子子孙孙，这事儿他既撞见了，便没有不管的道理。
　　于是，金诸干了一件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
　　他杀了柏青，放走了柏青抓来的所有妖灵，然后剥了柏青的皮穿上，在推开小狐狸的房门前，他一直以为对方是一位清纯可人的女狐仙。
　　然而目光迎来的，却是一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
　　青容。
　　金诸顶着柏青的脸错愕，青容却是笑了：“怎么，以为我走了？”
　　金诸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半响才问：“为什么不走？”
　　青容脸色一白，旋即自责道：“怪我没有早些明白你的难处。”
　　难处？金诸险些没控制住当场冷笑出来，就听青容自顾自说道：“知道你是御灵师，我其实想过要杀你的。可是我见过你救人，也见过你放过那些修为尚浅的小妖，于是我偷偷跟着你。”
　　说到这里，青容浅笑了一下，竟有些平日里见不到的俏皮：“结果还是叫你发现了。”
　　说完又自顾自陷入了回忆，金诸只得摸了张椅子坐下：“我其实是来告诉你真相的。”
　　青容回过神，定定地看着他。
　　金诸道：“我从一开始就打着你的主意了，压根没想过要和你成为朋友，此前的种种，都是装出来骗你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你成为供我驱使的妖灵。”
　　青容的脸上保持着微笑，但脸色惨白：“为什么告诉我？”
　　金诸闭上眼，让自己露出一种疲累的姿态来：“我不想再骗你了，我……”
　　“所以你让你师弟把这个还给我，就是想赶我走？”青容将那颗珠子举了起来，就在金诸的眼前。金诸的嘴巴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
　　因为青容说这话的语气太不对劲了。
　　果然，他听见青容缓缓说：“如果我答应与你结契，将来遇到狐狸山的妖，你会不问缘由便下杀手吗？”
　　金诸皱着眉，看着青容，他直觉这人已经疯了。
　　见他不回答，青容低下了头：“在遇到我之前，你有没有不问缘由杀过其他的妖？”
　　金诸看着他问完后抬起头，脸上挂着眼泪。
　　于是他不假思索便道：“杀过。”
　　青容悬在胸口的那口气猛然收紧，半响才问：“你还骗我什么了？”
　　金诸想了想，道：“还有那些妖灵……”
　　外头突然闹了起来，金诸本能地转头看出去，隔着房门，他们到一大群御灵师气势汹汹赶来，房门被一道符咒直接轰烂，一个白胡子老头跨进门，看见金诸吓了一大跳，原本对着青容的剑尖倏地掉了个个儿指向了金诸：“妖孽！你杀人剥皮！老夫今日便要你血债血偿！”
　　再然后，青容揭了他披着的人皮，也像今日这般妖形毕露，与他厮打了起来。
　　后来，他逃回涂山，青容也追至涂山，最终，金诸因为杀人剥皮引发了人神两界对妖界的进一步打压被逐出了涂山，青容也因为意图与凡人结契被罚禁止离开涂山。
　　这么多年了，他应该是头一回离开涂山吧。金诸心想，却还是因为自己的算计。
　　“对不起。”
　　两头巨兽互相撕咬着对方的皮肉，金诸突然松了口，轻声说了这三个字。
　　青容下颌发力，血肉撕拉的声音就在耳边。
　　“我不该穿着他的皮到你面前，但我不直知道是你。”
　　青容愣了愣，微微松了口，又听见金诸补充了一句：“但他真不是个东西。”
　　青容已经完全松了力道，半响后，又狠命朝那处不断流血的伤口咬了下去，嘴里含糊不清道：“那你就能杀人剥皮了！？”
　　金诸顿了顿，道：“难道让我眼睁睁看着你踏入圈套？”
　　青容松口，骂道：“你杀就杀了，杀完他妈的直接把我打晕了抗走不行吗？非要把事情闹大！你他妈混账东西害老子被关了多少年！？啊？”
　　金诸看着青容，愣了片刻，道：“你连心尖血都给了，我想着……”
　　青容忍无可忍：“想你妈个蛋！老子又不是泥捏的，碰一碰会碎啊！”
　　金诸皱眉：“你都知道了？”
　　青容气极反笑：“这么大的事，你觉得涂山会不调查？”
　　金诸眉头皱得更深了：“那你还穿……”
　　青容踹了他一脚：“管你屁事！”
　　金诸：你他妈没打够是吧？一定是没打够！
　　不等金诸发作，青容继续骂道：“你从前就是个疯子！这么多年过去了更疯过从前！你觉得死无所谓、成为食人鲛的手下无所谓，可你想没想过涂山！？你有没有为我们的父亲考虑过！？”
　　许是心中怒气驱使，青容锋利的爪子挥落，金诸的脸上被抓出几条血淋淋的伤口，皮毛与血肉翻裂开来，甚是可怖。
　　青容的这一责骂，让金诸脸色变了又变，最终，金诸舔去蜿蜒留至嘴角的血，厉声道：“父亲？他早已将我逐出涂山，而你！出力最大！难道这些你都统统忘了吗？”
　　青容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金诸：“我以为这么多年……”
　　金诸怒斥：“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就该忘了？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就该不计前嫌？那么我呢？我为妖界苦苦支撑这么多年，要还给涂山的早就还清了！”
　　石窟中回荡着金诸的喘息声，良久，他呼了一口气，哑声道：“至于我们两个，就算是互不亏欠了吧。”
　　互不亏欠？
　　青容只觉得这四个字很可笑：“原来在你心里，与涂山的关系，不过是一笔账？”他看向金诸，嘲讽道：“这笔烂帐，你算的清楚吗？”
　　金诸不愿再与他做口舌之争，化出人形后道：“你走吧，不论我今日是死是活，咱们之间的恩恩怨怨就此作罢了。”
　　青容却不肯罢手，卷起尾巴便朝金诸攻去，然而金诸却背过身去，完全没有再与他动手的想法，青容气极，咬着牙在尾巴尖扫到金诸前撤了攻势，这一番动作，让青容的身形彻底掉了个个儿，四肢刚落地，他便瞥见脚下有一道细微的法术印记，心中暗道不好。
　　金诸已经转过了头，“这阵法送你回涂山，若我活着回来了，你再来找我麻烦不迟。”
　　青容一句脏话连个开头都还没来得及，便消失在了原地。
　　传送阵的痕迹很快消失，金诸看着青容最后站着的地方，深吸了一口气，往石窟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