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域纪》一笼圈

32、第 32 章

　　金诸看着一地的尸体逐渐消散，道：“你把他们召来又有什么用呢？这里根本没有可用的灵气供你转换驱使。”
　　食人鲛目露凶光，眼珠子在奄奄一息的神鹿身上看了一眼，忽地问道：“你不救顾明睐了？”
　　这话问的是金诸，金诸却也看向了神鹿。
　　神鹿将圆石护在身后，对金诸道：“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金诸却笑了：“怎么你们都来问我？”
　　神鹿拭去嘴角的血，嘲讽道：“如今的局面是谁一手造成的？”
　　金诸点头：“是我。”
　　神鹿正要继续嘲讽，不料金诸话头一转：“我觉得不是我。”
　　“不是你是谁！”神鹿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金诸侧过头，道：“这要问问龙神莹了。”
　　神鹿怒极：“龙神莹为了困住食人鲛，生生受了剖体取骨之痛！你怎敢！”
　　“是吗？”
　　神鹿叫这轻飘飘的两个字气得险些昏了过去。什么叫“是吗”？
　　金诸看了看四周：“无穷海的秘密，龙神莹可不是后来才知道的。”
　　神鹿被惊得脑中一片空白。
　　金诸用手抚摸着石壁，道：“一开始，龙神莹就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无穷海，一个是龙台山。无穷海并非绝无生路的死海，龙台山却是一个无处逢生的巢穴。”
　　“当然，龙族除外。”
　　神鹿愕然半响：“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金诸道：“从你暗示我你感应到妖界有龙气存在时开始。”
　　见神鹿陷入回忆沉思，金诸又看向食人鲛，笑着问道：“现在可信我了？”
　　食人鲛脸色阴沉，却仍是笑了：“区区一个龙台山便妄想困住我？”
　　金诸道：“我费了这么大的劲，你却以为我要继续关住你？”
　　食人鲛面露讥讽：“难不成，你还能放了我？那你引我来此又是为何？”
　　金诸道：“我就是要放了你。”
　　食人鲛哈哈大笑：“你放了我？你能不替顾明睐报仇？”
　　金诸但笑不语。
　　食人鲛看着金诸，很快意识到了不对：“顾明睐并非是我亲手所杀。你知道这一点。”
　　金诸点头。
　　“顾明睐联合龙神莹设局，其实是被龙神莹骗了。”
　　金诸还是点头。
　　食人鲛指向神鹿与圆石：“你要复仇的对象，是他们。”
　　金诸：“正是。”
　　食人鲛想了想，冷笑道：“你可以亲自动手。”
　　金诸摇头：“我还要复活顾明睐，与她生生世世活下去呢。”
　　“生生世世？”食人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你觉得我杀了龙神莹后，会放过你？”
　　金诸耸了耸肩：“我不在乎。”
　　食人鲛满面怀疑：“你不在乎？方才还说生生世世？”
　　金诸道：“总得要了却心愿，才可安心入轮回不是。”顿了顿，又道：“我知道进出龙台山的办法，事成之后，你可以吃了我，获得我的记忆，我的神识也会和顾明睐一直在一起，当然，你也可以杀了我，叫我带着顾明睐的神识一起入轮回。”
　　不知道什么时候回过神来的神鹿听见这话，只骂了一句：“你当真是疯得彻底！”
　　金诸哈哈大笑了几声：“我是疯了，在知道你们背着我欺骗顾明睐献祭神识的时候就疯了！”
　　“你错了。”一直没有开口的龙神莹幽幽叹了口气：“顾明睐一直都知道，我从来不曾骗过她。”
　　金诸喝道：“可你们利用她！”他指着神鹿，怒道：“你利用顾明睐对你的忠诚！”又指着圆石：“你贪生怕死！让顾明睐去做那无畏的牺牲，不过是为了复生为妖以延续你龙族荣光！”
　　神鹿道：“龙族为妖王，万妖臣服，这有何不可？”
　　“有何不可？”金诸冷笑连连：“她是神的时候都拿食人鲛没辙，做妖了反而能行了？”
　　神鹿反问：“为何不行？神族是何境遇，你心知肚明。”
　　金诸像是恍然大悟般：“啊！对！神族就要没落了！做不了万人敬仰的神仙，所以又想回来做妖了？这世间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龙神莹，我早说过你会有今日的。”食人鲛抱着双手，靠在石壁上，目光冷峻：“你只知人界是下界，何曾记得妖界亦是下界，今日种种，不过是你枉为上神那些年所作所为的因果罢了。”
　　龙神莹沉默片刻，道：“神的存在，本就是为了保护凡人。这么多年了，你们还没悟透么。”
　　世间万千生物都可以成为妖，但却永远成不了人，而人尽管可以修炼近妖，却始终是人，人与妖就像是这万千生物的两种终极形态，各自独立存在着。
　　尽管龙神莹没有说出来，但食人鲛显然将这番话理解为了“从妖的手中保护凡人”。
　　他几乎被这句话惹怒了，一双眼睛微微眯起，血色从眸底逐渐侵染起来：“你们有何颜面自称为神？”
　　说罢跨步向前，手中鱼骨剑逐渐成形，神鹿奋力坐直了上身，一只手撑在圆石后面，另一只手飞速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结界石，拼尽全力往地上一砸。
　　一声巨响响彻洞窟，震的碎石与尘土齐飞，鱼骨剑的汹汹气势被结界挡在半空，神鹿苍白的面上被激出了一片潮红，仍咬碎了牙在苦苦支撑：“你后背、空门大开，就、不怕金诸、偷袭你么。”
　　食人鲛却连眼神都不曾分给金诸：“你再多消耗我一些也无妨。”
　　神鹿瞥了金诸一眼，道：“就算食人鲛放过你了又如何，你以为、将来在妖界、还会有你们的、容身之处吗！”
　　食人鲛淡淡地哼了一声，挥剑再次劈向结界，这一剑比方才更加凌厉，几乎让整个洞窟抖了一抖，洞窟顶上的石头裂开了，细碎的碎石扑簌簌落个不停，金诸不得不捏了个小结界笼在头顶，才避免了被淋一身灰石。
　　神鹿适才涨红的脸色瞬间惨白下去，还不及歇口气，忽见洞窟中忽地生出了迷雾，那迷雾像是从四面八方生出来的般，不过喘息之间的功夫，竟然已将整个洞窟充盈起来。
　　食人鲛劈落下那一剑，正是吸纳的时候，那迷雾一入口鼻，要收剑再劈的动作立时凝固，神鹿在结界内惊疑了一瞬，但见金诸也僵立不动，好在结界内并无迷雾，然而来不及松下一口气，忽又听得一声尖锐的剑啸自洞外传来，他凝神看去，便见一道青红色的剑光划破迷雾，正正往食人鲛命门处刺去。
　　这变故来的太陡，神鹿一时有些怔然，以至于金诸突然动起来，赶在食人鲛恢复前将那柄剑击落的时候，都还没有来得及回过神来。
　　刚刚恢复清明的食人鲛显然没有料到金诸会出手帮忙。
　　但见金诸轻松化解了迷雾，对着洞外道：“既然一开始就没有出手，你就该继续忍着。”
　　说罢整个洞窟中安静了一瞬，紧接着便是一阵尖锐的音波闯了进来，食人鲛与金诸早有准备，倒是神鹿被这尖啸震地呕了好大一口血。
　　金诸摇摇头：“何必浪费灵力呢。”
　　刚说完，外头便冲进来一个身影，那身影速度快极了，眨眼的功夫便逼近了。
　　神鹿倚靠在圆石上，半阖着眼睛看去，便见青容半露着妖形，一口尖锐的獠牙朝着食人鲛的脖颈咬去。
　　半露着妖形的狐狸同黑豹撕咬成一团，将原本就开裂的洞壁撞得分崩离析，兽吼声在洞窟内四处响起，激起的回响声让人宛如置身于百兽从中，端的是毛骨悚然。
　　食人鲛听着忽近忽远的打斗声，忽然转过脸看向神鹿：“你知道吗，从前在人界时，我曾去找过金诸，本想让他与我一同联手，只是他执拗的很。”
　　说着，他像是回想起了什么事，顿了顿，才接着说道：“原以为他独来独往，想着吃了也没什么用处，索性便放之不管了，谁知后来才晓得，他竟与顾明睐颇有牵扯。”
　　神鹿神色动了动，也不知是已到了强弩之末还是什么原因，并没有开口说话，只撑着圆石调理呼吸。
　　食人鲛只好笑了笑，道：“顾明睐啊，我挺喜欢她的，爱恨分明，敢做敢为，若当年飞升的是她，三界或许不至于此。”
　　神鹿终于闭上了眼睛，连看都不再去看他。
　　食人鲛摇摇头，感叹道：“即便是当年的情形，他也没想过要站在我这边，如今，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反而竟成全了我。你说可笑不可笑？”
　　神鹿像是打定了主意不理会他，阖着眼双唇紧闭一言不发。
　　食人鲛干脆收了鱼骨剑，道：“不用挣扎了，你这结界石撑不了多久了。我的目的算起来已经达到了，杀不杀你们，其实没那么重要。”
　　神鹿眼皮子底下的眼珠终于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不重要？”
　　食人鲛咧嘴一笑，道：“我只想让你拼了命都要保护的那位龙神众叛亲离而已。”
　　“再者说，她现在龙骨不全，就算恢复了妖身，也不过是残废，于我有什么威胁？”
　　神鹿怒从心中来，却生生压住了，只咬牙道：“那你守在这里做什么。”
　　食人鲛竟摊了摊手：“不是我想来的啊，是金诸让我来的。”
　　神鹿皱眉：“你真打算替他动手？”
　　食人鲛无所谓道：“反正我孽海已经深到无法估算了，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的。况且，我是真心想和他做朋友。你知道的，我这样的，没几个真心朋友。若是余生只能孤独终老，我要这偌大的妖界干嘛呢？”
　　神鹿吃吃地笑了起来：“朋友？”
　　那笑声断断续续，听起来像是一块快要磨透了的抹布，上头还滴着血。
　　食人鲛听着那笑声，也跟着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笑到神鹿瞪着眼睛看着他，他才说：“你不会真以为，我只靠着海鬼妖那点东西，就能号令半数水妖？”
　　憎恶你们天界神仙的，可不止我一个。
　　这是神鹿死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