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域纪》一笼圈

23、第 23 章

　　屋内燃着不算明亮的烛火，强生有些失神，灰狸也并不见得有多清醒。过了许久，灰狸才开口，找回了一丝清明。
　　“恶妖横行两界，顾明睐和我们一起东奔西走，一边养伤一边游说大小妖府，没有想到的是她会在那个时候怀上了孩子。”
　　妖一旦怀孕，腹中胎儿即是天生的妖体，妖气极不稳定，母体根本无法控制，顾明睐隐瞒了一百多年的行踪就此暴露，被数路恶妖围攻，余有味护着她们母女和灰狸一路逃窜，回到了招摇山下那个山洞。
　　“你娘临盆在即，我根本顶不上事，急得只会原地打转，你爹负伤抵抗，眼看着就要失守了，便吐出了妖丹，用阵法强行把咱们送了出去。”
　　再后来，顾明睐挺着肚子上了招摇山，生下了她和余有味的孩子。
　　“你身上的妖气太过特殊，顾明睐便把你交给了我带着，我每日用三滴自己的血喂养你，足足七七四十九日后才把你身上的那股妖气遮掩住。”
　　食人鲛发现了顾明睐的行踪，派出了无数精兵围攻招摇山，鹿父山因此有了喘息之机，龙神莹这才有了机会潜入妖都。
　　“她发现了食人鲛的意图，满脑子都是报仇雪恨，便不再隐瞒行踪，愣是借着招摇山的招牌，大剌剌直接回了妖都，而我则趁着那漫天的法阵为掩护，抱着你躲去了沼域。”
　　灰狸说得断断续续，说到此处便看见强生脸上不知什么时候挂上了两行泪水，一时之间便有些忘了下文，只好掏出一块硬邦邦的手帕在她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强生回过神来，哀怨地看了他一眼：“您这帕子用了多少年了，洗过没？”
　　灰狸：……
　　强生又道：“我可是记着呢。”
　　灰狸一愣：“什么？”
　　强生气鼓鼓道：“您把我弄丢了罢！？”说着抬手揉了揉眼睛：“我差点被那条大蟒蛇吃了！”
　　…………………………
　　你的关注点有些跑偏了吧小妖精？？？？
　　得知自己的凄惨身世，怎么能是这种反应呢？？？？灰狸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转不动了。
　　要说这也不怪灰狸粗心，虽说那群恶妖忌惮沼泽，可沼泽地里头也是有妖的，而且那里头除了那群会飞的，剩下的几乎都是蛮荒之辈，它们可不在乎什么吃不吃得的问题，只要是能吃的、吃得下的，管你是妖是啥，一概以吃饱为原则。所以灰狸带着强生过去，算得上是刚出虎口又入狼窝，把自己涂满泥巴掩盖味道可以说是一个明智之举了，无奈沼泽里莫名其妙的危险实在太多，搞到最后灰狸躲过了被捕猎，却再也找不到强生了。
　　为着这事儿，金诸险些把他吊起来打一顿。
　　强生看着灰狸，突然又嘴巴一瘪：“瞒着我做什么，这么多年了。”说完这句又想起青玉的话来，顿时又觉得自己有些不知好歹来，嘴巴动了动，确是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灰狸叹了一口气，抬手摸了摸强生的头：“自然法则使然，你既是天生的妖体，便注定了只该是豹子或者猫，或许这妖丹结得便要轻松许多。你迟迟结不出丹，我们都担心你寿数不长。”
　　强生把头顶在灰狸胸口，闷了半响问道：“什么意思？”
　　灰狸：……………………
　　“混血而生的凡物寿数短暂，且无法繁衍后代，妖也躲不过这个命数。似你这般的，若要天生妖体，要么该是豹子精，要么是猫精，如要是个混血，就不该是天生的妖体，活到寿数了便该回归天地等着轮回，下一世有了机缘重回混血才算新生的物种。”
　　强生闷了片刻，问道：“那我现在算个什么玩意儿？”
　　灰狸抬头，两眼茫然：“我也不知道。”
　　沉默片刻，强生又问：“那我还会短命吗？”
　　灰狸低头摸了摸强生的背脊：“不会了吧。”
　　强生：……“你好不自信哦。”
　　从灰狸怀里抬起头，强生摸出一本书来：“之前总觉得自己同顾、同母亲相距甚远，所以从来没想过要学。”
　　灰狸嘴角抽了抽，摸了摸鼻子道：“你偷着学罢。”
　　强生：“为什么？”
　　灰狸咳了一声：“书是我偷的，金诸一向不大愿意动你母亲的遗物，我估摸着他还没发现。”
　　强生：……
　　“我要是学了，被他发现了会怎么样？”
　　灰狸想了想：“大约会把你吊起来揍一顿，然后把书没收了。”
　　？？？？为什么？？？？？
　　强生实在想不明白，这一日她接受到的消息的确很多，多到她几乎无法立即消化，可消化进去是一回事，妖界面临的问题她还是看的明明白白的。
　　与食人鲛一族的战斗避无可避，妖界自分裂开以来，怕是还没有这般齐心协力过，虽然眼下还有一些不大不小的分歧。
　　也许是觉得事到如今再没有什么可藏着掖着的了，灰狸拉着她坐下，确认了一遍屋内的结界，道：“妖都近来失踪的妖，以猫妖为主。”
　　强生错愕。
　　灰狸接着说：“你那回掉进无穷海，让食人鲛察觉到了你的身份，你母亲的神识困于法器之中，他要挣脱束缚，唯一的突破口便是你。如此，你可明白了？”
　　强生愣了愣：“我不明白。”
　　“我的身份，青玉已经知道了，我猜，白叔叔和兰家也知道了，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件事还能瞒多久？”况且还有今日白耳猴那一句话，只怕整个妖界都已经传遍了罢。
　　灰狸皱眉：“招摇山隐瞒了你的存在这么多年，如今选择戳破这层窗户纸，我暂时还不知道金诸在这里头参与了多少。”
　　强生疑惑更甚：“你也不知道？”
　　灰狸点点头，自打几大妖主接受了妖王令，金诸的行事便有些诡异莫测，有时候议事压根不让灰狸参与，几次下来，灰狸心中难免生出怀疑。
　　说到底，金诸对顾明睐的执念过于深重，强生虽然是顾明睐的孩子，可她父亲却并不是金诸，金诸心里头到底是怎么看待强生的，灰狸一直拿不准。
　　但是这种猜疑他不能告诉强生，他只说：“你母亲的修炼路子很不错，那本书你可以看看，但不必照学，现如今妖都能学的东西很多，提升实战能力才是紧要的。”顿了顿又道：“我好不容易偷出来的，你可仔细着些。”
　　强生盯着手里的书，觉得自己好像听明白了，又好像有些不明白，末了把书收了起来，道：“保命最要紧，有命才能继续修炼。”
　　灰狸拍了拍她的肩膀，点头道：“不论妖界如何，你记着这一点就够了。”说罢他撤了结界：“对了，白翼给你的那几本书，你好生看看，都是些浅显易懂的基础，对你今后的修习有用处。”
　　强生闻言怔了怔，讶道：“基础？”最薄的那本快赶上拳头厚了，您管这叫基础？
　　灰狸摆摆手，一边往外走看一边说：“都是些画儿多过字的书，妖里头没多少有文化的，估摸着明天就能看完。”
　　强生“噢”了一声，问：“您还要出去？”
　　“唔”，灰狸望了望天，回头扔给她一支信号箭，道：“妖都动静这么大，得忙好长一整子，这东西你随身带着，有什么事儿都别逞能。”
　　强生低头看了眼那支信号箭，再抬头灰狸已经不见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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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下的妖都在一片片不大明亮的灯火衬托下，竟然显出了别样的静谧来，瞧着十分的平和。
　　没什么妖走动的一条小路上，一只青背狐狸在虬结的藤蔓里钻进钻出，很快便顺着那漫墙的藤曼蹿到了神鹿殿外头。小狐狸藏在藤蔓里，瞧着灰狸入了神鹿殿，便转头从藤蔓另一侧钻了过去。
　　藤蔓的另一侧是一堵墙，墙边干干净净，杂草也没有一根，满地铺着细碎的灰色磷石，小狐狸的脚刚一落地，便化作了人形，正是白日里同安沁打架的青玉。
　　青玉拍了拍手，回头看了一眼墙面，这才抬脚往一旁的一扇朱红大门走去。
　　门口守着两个白衫少年，瞧见他行了个礼，又替他打开门恭恭敬敬将他请了进去，待他进去了又将门从外头关好，一动不动地化作了两个门墩子。
　　这青玉左拐右拐地进了一处颇为宽敞的房间，回手关上门后朝着帘子后头行了个礼：“叔父。”
　　帘子后头掀起了一阵青烟，片刻后，从里头出来一个身量颀长，额，披头散发的俊美少年。
　　青玉叫这一幅尊容闪了眼睛，原本绷着的脸登时垮了下来：“青容？怎么是你？”
　　那个被唤作青容的少年闻言睨了他一眼，伸手将胸前的头发拨到耳后，调笑道：“乖侄子，怎么同长辈说话呢。”
　　青玉黑着脸：“叔父呢？”
　　青容撩起袍子坐下：“你叔父他老人家不得空。”顿了顿瞧见青玉甩了袖子要走，又道：“金诸什么身份？”
　　青玉闻言果然稳住了身形没动，青容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你爹我爹，能不计前嫌给他支招就不错了，还能放下身段来拜见他？你脑子是不是小时候没被门夹够啊？”
　　闻言，青玉的脸色简直难看得赛过锅底，可青容说的对，他没得反驳，又不能揪着脑袋被门夹过这事儿同他分辨，谁叫他小时候真的被门夹过脑袋呢？
　　被噎了片刻，青玉松开了拳头，呼了一口气问道：“你能不能换个皮囊？看着真恶心。”
　　青容不以为意：“这副皮囊我轻易不拿出来用的。”
　　青玉定定地看着他，他只好捏了根发绳出来，将那一头乱七八糟的头发系了起来：“你可真事儿。这样行了吧。”
　　青玉有片刻的无语。
　　他这个堂兄青容，在涂山是出了名的浪荡，而且有一个极为让妖们不齿的习惯：收集皮囊。
　　寻常妖得了人皮，用不了几天就会烂，故而没什么妖会去收集，青容则不一样，他喜欢那些好看的皮囊，并且舍不得看着那些皮囊烂掉，因此一得了他中意的皮囊，便要千方百计地将它保存下来，至于保存的方法嘛，就是穿着那些皮囊与别的女妖精行采补之术。
　　别的妖采补来给自己修炼，他采补来保养皮囊。这种脑子简直像是有那个大病的行为当然不被理解，所以这个事情被涂山瞒的很严，毕竟家里出了这么一个奇葩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
　　不过青容说的不轻易拿出来用倒是真的。
　　自打他在涂山出了名，涂山的一众女妖精便有些不大乐意与他同修了，后来三界又断了往来，他的那些皮囊便成了珍藏，加上保养不易，这些年坏掉了不少。如今出了涂山，他用脚趾头都能想到青容为什么要拿出来用了。
　　青玉觉得自己脑壳有点疼：“算了，你爱怎样怎样，反正别被发现是你就行。”
　　青容便指了指侧旁的座位，道：“鹿父山来了这么多妖，我知道的。你来这儿这么些天，都有什么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