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域纪》一笼圈

24、第 24 章

　　金诸在鹿父山定居前，曾混迹于妖界与人界之间，是个做什么事都随性的妖，脾气性格都不大好，说得委婉一点是有些不通情理，直白一点便是情商过低。这样的脾性，若是性格开朗一点倒也好，总归能得个性情直爽的评价，偏生他性格虽说与阴冷挂不上号，但也绝对称不上平易近人。
　　在遇见顾明睐之前，金诸便是独来独往的，人界溜达腻了便回妖界，妖界待的烦了便去人界，行踪漂浮，是以偌大的两界，与他相熟到知道他在两界的固定住处的妖屈指可数。
　　这屈指可数的妖里头，偏不巧，正有青容。
　　金诸游荡于两界前其实过得很稳定。
　　他母亲怀着他的时候，年纪已经非常大了，大到夫妻俩压根没想到自己还能有孩子，这本来是一个巨大的惊喜，可惊喜了没几天，金诸的父亲便算出了自己即将灵归天地的命运。
　　这对夫妻俩来说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夫妻俩坐在一起商议了许久，最终做出了一个决定：搬去涂山。
　　金诸出生时，便是在涂山，他父亲撑着一口气等到他落地了才离去，他母亲养着他到了三岁时，青仙来接走了他，没过多久，他母亲也走了。
　　这一走便再也没回来。
　　金诸在狐狸堆里长大，无论是身份还是性格都让他显得突兀，往那儿一站，仿佛脸上贴着四个大字：格格不入。
　　是以青玉说完这些天的所见，青容沉默了半响才若有所思地吐出一句话来：“这么多年都没变，当真是执着得可怕。”
　　青玉年纪小，对金诸的了解仅限于听闻，便没接着他的话说：“开放丹药禁制或许是形势所迫，可符咒原本是神族传授给人族对付妖精用的。”说着他顿了顿，又道：“符咒便也罢了，咱们也用，可御灵之术，我总觉得这里头有问题。”
　　青容回过神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便笑了起来：“这里头要是没问题，你出面就足够了。”
　　这话戳中了青玉的心事，却压着自己没发作。他知道这一趟过来不简单，他老爹与叔父肯放青容出涂山，必然是慎重考虑再三的选择。只是这个举动又恰好地卡在了青玉最在意的地方。
　　他是涂山妖主的儿子，生来便灵力高强，用他叔父的话来讲，青玉的天资是高过青仙的。是以这些年涂山更是倾尽全力培养他，将来好承继涂山，顺顺利利拿下妖王的尊荣。不过天资聪颖、灵力高强，这些光环并没有成为他的助力，反而在这些夸赞吹捧之下，逐渐成为了他的弱点。
　　骄纵，自大。
　　整个涂山，能将青玉踩在脚底下碾压了，他还不敢造次的平辈，就只有一个青容。
　　那青容笑完，又问：“那你说说看，你觉得这个问题出在哪里？”
　　青玉想了想，道：“都说金诸此生最在意顾明睐，顾明睐又同那头鲛被压在无穷海，还只剩下了一个连虚影都显不出来的神识。”
　　青容不动声色，只道：“有龙骨炼就的法器，可保她神识无恙，长长久久。”
　　既然神识无恙，金诸又何必闹这一出？稳稳当当等着无穷海消耗掉食人鲛的灵力就够了。
　　“顾明睐的女儿，三百多年灵力，掉进无穷海不过眨眼间的功夫，险些连妖丹都没了，食人鲛在无穷海里泡了这么多年，还有精力同他那群手下互通神念，这怎么想都不太可能吧。”
　　青容微微点头：“有些道理。”
　　青玉咬咬牙，道：“所以我的猜测是，金诸其实一开始就在策划后面这些事了。他故意放任甚至有意引导，妖都这些年没有丝毫精进，甚至都快沦为荒城蛮荒之地了。那个强生意外落水，正好给了他大行改革的借口。”
　　当年围攻招摇山的恶妖可是招摇山用离魂法阵困死后，被剥了妖丹打回原形的，连骸骨都还被镇压在招摇山底下，只要金诸与灰狸不说，招摇山继续保持沉默，谁会知道顾明睐还有个孩子？
　　强生落水，金诸不顾己身相救，食人鲛再傻也会意识到不对劲，只要那个时候顾明睐的神识稍有波动，食人鲛立马能猜个八九不离十，这直接导致了后来的一系列变故。
　　“像是他的行事风格。”青容道，“可以为了达到一个目的，隐忍不发，甚至装聋作哑，一旦时机成熟，必是让旁人无路可选，只能顺着他铺好的路一步步走下去。”
　　青容这番话说得实在不像他素日里展现在青玉面前的样子，青玉为此很是震惊，盯着青容愣愣地看了半响。
　　被青玉一副见鬼了的表情看了片刻，青容表情也变得有些怪异，好在他披着一副皮囊，很快便调整了回来：“金诸一开始就不可能同意顾明睐的计划，所以他最大的动机就是让顾明睐从无穷海里出来。”
　　青玉心有余悸地收回目光，道：“顾明睐不会背弃神契，可这个前提是她的孩子安全。如今她困守无穷海，只要食人鲛一日不死，顾明睐的神识就会一日不稳。金诸要想那个孩子无事，又要救出顾明睐的话，就只能先杀了食人鲛。”
　　可是，怎么杀？
　　青容摇头：“在无穷海里头，谁也杀不了他。”
　　青玉道：“要救顾明睐神识出来，这看起来就是一个不可能。”
　　但这个不可能，金诸却在筹谋着，大动干戈地筹谋着，甚至为了这个不可能，亲自去了涂山一趟。他可不相信金诸会做没影的事情，细想了想后问：“金诸要找的那个龙台山，找到了没有？”
　　不论如何，食人鲛是要杀的，可金诸想在这种情况下杀食人鲛，怎么也得顾虑一下食人鲛那惊人的实力，没有助力万不可能实现。而金诸总不可能莫名其妙去寻那一处对妖来说没什么用处的修炼之地，这里头或许有一些他们不知道的缘故在里头。
　　青玉把手搭在扶手上，微微向后靠了靠，道：“龙神一向把那地方看得紧。”顿了顿皱着眉头，十分困惑的样子：“妖界都在传龙台山上有能杀死食人鲛的法宝，我却觉着不像。”
　　青容道：“有法宝能杀他，当年龙神莹何必还要剖体取骨？法宝一说，是他故意这般说的。”
　　这一招过于明显，不想怀疑都不行。
　　青玉撇了撇嘴道：“打草惊蛇必然有后手，却也足见金诸在这件事上并不坦诚。”
　　对于这个说法，青容倒是没什么不满：“总归还要防着食人鲛的走狗们。”
　　青玉不以为意：“食人鲛又不蠢，能猜不到这是一个圈套？”
　　青容只笑了笑：“那你又怎么知道食人鲛不知道金诸认为他不蠢呢？”
　　青玉愣了愣，叫这话绕了几个圈子险些脑子里打结，于是瞪了青容一眼道：“管他知道不知道的，招摇山的阵法反正已经如数交出去了，咱们是跟着学点回去，还是当个吉祥物摆着好看，总归是要考虑一下的。”
　　不料青容半分犹豫也没有，直接接道：“学。”
　　“不仅要学阵法，御灵和符咒都要学。”
　　青玉看了他一眼，问道：“为什么？”
　　青容道：“凡人修仙，但凡是修御灵之道的，总爱找咱们的狐狸崽子，你道是为何？”
　　青玉沉默。
　　妖界里头，最爱往人界溜达的便要数狐狸了，数万万年来，不知道有多少狐狸在人界安过家，早些年有些狐狸与人界关系甚好，甚至还混出了狐仙的名号，听说还有凡人将狐仙居住的山头划为神山，认为住在里头的狐狸是掌管那一片山头的山神，最鼎盛的时候，那些供奉香火什么的几乎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后来凡人开始修仙，渐渐地与狐仙们有了往来，两方携手互帮互助，倒也传出过佳话，只可惜凡人修仙也好，妖精飞升好，都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惺惺相惜、几来几往的，反而成了世交，等到狐仙寿数将尽，稍有些血肉情感的便觉得痛不欲生，恨不能让狐仙吞了自己的金丹立刻飞升。
　　至于是哪个修仙的凡人和哪个狐仙想出了御灵这么个法子，抑或是得了神族的指点，这些都不重要了，反正等涂山的狐狸们知道这件事时，已经为时已晚了。若非要问为什么最多的是狐狸，大概就是这个缘故了。
　　最早开始御灵的凡修因此秘术受益，紧接着便是无数的效仿者，可天底下哪里来这么多一心向着人族的狐仙？于是御灵之术从最初的自愿结契演变出了许多分支，其中就有一种炼化，是后世流传最广的。
　　而这两者最大的区别便在于，被炼化的妖灵，往往是被杀死只剩神识的。
　　沉默了许久，青玉哑然道：“约摸是咱们狐狸通人性吧。”
　　青容呵呵哂笑几声，道：“能成精的，有哪个不通人性呢？不过是为着他们定下的虚名。答应就是狐仙，不答应便是该杀的狐妖罢了。”
　　青玉看着他身上的那副皮囊，神色忽然有些莫测，片刻后问道：“就是这个原因吗？”
　　就算那不过是一张靠着法术维持的精美皮囊，青玉脸上也是一僵，不过须臾的功夫便消失了：“御灵之术最初便是凡修与狐妖之间自愿的契约，考究的是两者之间的信任与默契，妖也是活着的妖，不过咱们涂山很早将这种东西列为禁术了。只可惜，后来的人觉得是自己炼化得不尽人意，又不愿意承认自己没那个本事，生生把这条路走窄了。”
　　谁甘心只做一把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武器呢？便是那上头的神族收去做了神兽的，哪个不是被好好将养着继续修炼的？
　　青玉看着青容的眼神，仿佛是今日才认识他般。
　　从前只知道自己这个堂哥是个混不吝的魔王，可不知为何今夜听他说的这些事，虽说有些东西不是头一回听到，可从他嘴里说出来便显得分外沉重，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你的意思是，金诸现在手里有的御灵之术，很可能是后面这种？”
　　青容笑而不答，只问：“你总不能指望顾明睐去做夺舍这种事情吧？”
　　起先他们怀疑强生是金诸用了顾明睐的什么遗物偷偷做的一个壳子，为的就是用来盛顾明睐的神识，可现在她被坐实了是顾明睐的孩子，那么金诸上哪儿去找一个壳子给顾明睐用？以顾明睐的性子，她宁愿消散了也绝不会夺舍。更何况妖的舍可不是说夺就能夺的，那跟吃妖没区别了。
　　明白了青容的意思，青玉便道：“说起来，金诸对符咒感兴趣也是差不多那个时候。既然如此，咱们还真得留意。”
　　光是一个丹药，就让妖们趋之若鹜，若是还扯出了旁的东西，到时候就不仅仅涂山心里不舒坦了。
　　青容便道：“咱们也不用在这个时候表现得太明显。不是说只是让大家了解一下御灵之术的原理么，正好，借着这个由头还可以探一探他的底。”
　　无缘无故要了解这个，现在又没有妖能去得了人界，了解来做什么？青玉撇了撇嘴，觉得金诸的目的已经昭然若揭了，又有什么好探的呢？不过面上没说，只道：“知道了。”临走前又嘱咐道：“妖都里到处都是藤蔓，虽然瞧起来是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可他未必是为了图好看才搞的，你进出好歹留意一下，我宁愿一无所获地走，也不想被赶回去。”
　　青容挑了挑眉：“这些天我可是老老实实的，连这道门都没出去过！”说罢还伸手指了指五步远的那扇门，生怕青玉会错了意似的。
　　青玉十分不愿相信的样子，让青容有些窝火：“就算被知道我在这里又任何？他叫了咱们来，我还不信他能就这么赶我们走。”
　　现在倒是不至于，青玉心道，等他研究清楚了就不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