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域纪》一笼圈

21、第 21 章

　　“青玉？”
　　小狐狸青玉打量了一下屋内的陈设，一脸嫌弃地走了进来：“你可真是高看了那头傻鹿，就算那头蛟不闹，老老实实管着水域，鲛人族也是要反出去的，而你们的鹿神，也绝对不会出手干预。”
　　狼婶皱着眉头：“你还真是没有遗传到你父亲的半点谦逊。”
　　青玉险些翻了个白眼，脸上带了些烦躁。
　　强生问：“为什么？”
　　青玉道：“那头蛟不满龙神莹没有传位给他呗。要死要活的回水域，结果回去就被鲛人暗算了，他也倒是死要面子，不肯来找傻鹿，也不肯找涂山，自然是被打得满地找牙。这事儿传到龙神莹耳朵里，大概是觉得对这个亲戚有些亏欠，就主动出手帮忙把鲛人赶了出去。”
　　强生听得一愣一愣的，妖都里的传说可没有这段。青玉脸色稍霁，接着道：“结果鲛人到了陆域，傻鹿不肯收留人家，走投无路的鲛人便干起了吃人杀妖的勾当，这个时候鹿神终于肯出手了，偏偏那个鲛人是个厉害的，孽海都重成那样了，竟然还能闯回水域杀了那头蛟一个措手不及。”
　　说到这里青玉耸了耸肩：“为了救回自家亲戚，龙神莹只好再次出手，逼得鲛人潜至深海。这回倒好，深海里的海鬼妖千年难出一个，叫鲛人吃了个四五成，反倒成就了食人鲛这个名号。”
　　最后，青玉请挑起一个讥笑：“所以，你要找的根源并不在食人鲛身上。”
　　狼婶全程皱着眉头，强生梗了片刻，问：“你是说，龙神莹？”
　　青玉再也忍不住翻白眼的冲动了：“你可真聪明啊，才想明白呢？”说完瞥了一眼狼婶，用一副欠揍的表情说：“龙神莹第一错在选了那头没有担当的蠢鹿，第二错在已经飞升了还插手妖族之事。她三番两次拉偏架，惹得食人鲛连带着整个神族都记恨了。所以后来食人鲛在人间为非作歹，毁了无数神庙极大地削弱了神族，这才逼得龙神莹剖体取龙骨。”
　　强生感觉自己三观都被刷新了，满脸不可置信。全程沉默的狼婶终于开口了：“难为你来给我上妖史课了，只是你说的这些事，妖都从未有过只字记录。”
　　青玉瘪了瘪嘴：“要不是蠢鹿飞升得是时候，这些事情自然会有记录。那个金诸回来才多少年，知道个屁。再说了，蠢鹿是龙神莹提上去的，他怎么可能到处宣扬。”
　　强生说不上话来，狼婶都没有听说过的事情，她更加无法分辨真假，那青玉看见强生的神色，眼珠子一转：“你不会还觉得那个龙神莹是个了不起的神仙吧？”
　　毕竟是飞升成神的妖，单看修炼这一条，她自然是了不起的神仙。
　　也许是强生的想法太过直白，直白到脸上大剌剌写着：对，我就是这么认为。
　　青玉低笑了几声：“那你知不知道，龙神莹剖体取骨炼成的法器，用的是谁的神识？”
　　“谁、谁的？”
　　青玉看了一眼同样目露疑惑的狼婶，道：“顾明睐。”
　　“胡说！”狼婶几乎是呵斥出来的：“明睐当年力战不敌，伤势过重死在神鹿殿，是我亲眼所见！”
　　这一嗓子吼的强生错愕不已，在狼家混了这么多年，她几乎没有听到狼家提起过顾明睐，为何狼婶会对顾明睐的死因这般反应激烈？
　　青玉道：“好歹也是千多年的大妖了，神识被抽离，残留一点法术维持个一时半刻的假象不过是动动手指头这般简单的事情。”
　　狼婶一时哑然，却仍然低声念道：“不可能，她没道理这么做，金诸也绝不会同意的。”
　　青玉敛了讥笑的神色：“金诸当然不会同意。龙神莹自知犯错，神界也容不得她，所以急于解决食人鲛，这件事一开始就瞒着金诸，她利用了顾明睐对妖都的忠诚。无穷海陷阱计划，顾明睐根本就死个死饵。”
　　尘封在深处的记忆翻涌，那一点点过往像是重重花瓣被人剥开。
　　夺了水域妖王的食人鲛与蛟族、神族打得不分高下，几位龙神联手没能在食人鲛身上讨着便宜，便暂时停下了交战，神族刚歇手，食人鲛却猛然开始入侵陆域，巨鹿联合各妖主，还没来得及阻止，食人鲛就已经穿过了茫茫陆域，直奔人界而去。
　　同一时期，顾明睐从人界返回妖都，然而却错估了食人鲛手下的实力，一场小规模冲突后就此失踪。
　　不久后，金诸也回来了，为了寻找顾明睐接手了妖都巡卫。
　　食人鲛撒在妖域的恶妖遍地，妖族一来自顾不暇，腾不出手去管那些去了人界的恶妖，二来考虑到有神族坐阵人界，实在比他们去动手更合适，便没有加以关注，然而不曾想一百多年后，龙神莹竟然找上了门来，主动提出了无穷海陷阱计划。
　　“那个时候提出献出神识的，明明是鹿神。”
　　青玉看了一眼狼婶，道：“的确是这样不假。可顾明睐不同意。”
　　狼婶抬头，不解地问：“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
　　青玉道：“我从前也想不明白，顾明睐忠于妖都，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反对那头蠢鹿。”说着看了一眼强生：“直到今日，招摇山的尔东告诉我，顾明睐有一个丈夫。”
　　“什、什么？”
　　“顾明睐守卫妖都，从食人鲛手下救了许多妖，食人鲛意图控制妖都的计谋未能得逞，你以为他会放过顾明睐？”青玉说着，凑上饭桌闻了闻饭菜，这才接着道：“顾明睐是食人鲛的眼中钉，重伤后能逃过追捕，自然是有妖相助。这个妖就是顾明睐后来的丈夫。”
　　“他们俩流亡在外，又要养伤，行踪一直飘忽不定，直到三百六十多年前，顾明睐突然带着一只猫找到了招摇山。”
　　“只可惜，那个时候的招摇山也不太平，顾明睐在那里生下了一个孩子，却还是不得不带着孩子和猫离开了招摇山。再后来，顾明睐只身回到了妖都。那具躯壳临死前，却只有那只猫赶了回来。”
　　狼婶险些没站稳：“是、是灰狸大人？”
　　青玉拨了一下碗碟，奇道：“我以为你要问那个孩子呢。”
　　都听到这个份上了，狼婶哪里还不明白青玉的意思？
　　顾明睐时常去人界找金诸，一听说食人鲛入侵陆域和人界的消息就立马回来了，金诸几乎是尾随着顾明睐回来的。顾明睐失踪后，金诸发疯似的满世界找她，后来遇上几回溃败的巡卫，便主动将巡卫的活儿揽了下来，一边收拾恶妖一边寻找顾明睐的下落。
　　无穷海计划商定后，顾明睐赶回来参与诱敌，故意支开了金诸。
　　她对金诸说：“咱们两个应该是食人鲛最痛恨的，不过也亏得他这些年一直都在人界算计神族，这番正面对上了，依他睚眦必报的心性，必然是要上当的。只是，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这个道理你比我懂，对吧？”
　　金诸那个时候并不知道顾明睐已经私下找过了龙神莹，一心只认为胜券在握，想也没想就同意了这个提议，直到食人鲛被困无穷海，神族肃清了鹿父山周围的恶妖，他回到神鹿殿看到毫发无损的巨鹿和奄奄一息的顾明睐时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顾明睐从一开始就是冲着食人鲛来的，她要给死去的丈夫报仇，要给自己的孩子一个安全的成长环境，却又不忍牺牲金诸去做那个诱饵。
　　她实在太了解食人鲛了，食人鲛对蛟王有着天大的仇恨，可他也没有吃过蛟族，而是一步一步蚕食蛟王的属下，让整个蛟族孤立无援。这也是他对付巨鹿的手段，他享受这种包围猎物的快感，喜欢看着猎物绝望的神情。
　　所以，龙神莹见到顾明睐后也立即改变了主意。
　　良久，狼婶问道：“鹿神，他真的飞升了吗？”
　　青玉撇了撇嘴：“飞升个屁！他是被龙神莹点去做了神兽。金诸见不得他俩，故意放消息说他飞升了，本来是想让那头蠢鹿一辈子没脸出现在妖都，谁知神族直接把三界强行分开了。”
　　狼婶一时无语，半响才呵呵笑了两声：“难怪。”顿了顿又道：“他一直讨厌巨鹿，却在那之后一直称呼他鹿神。明明讨厌到连鹿神的东西都全锁了起来，却不肯搬出神鹿殿，也不肯迁都、改殿名。”
　　强生愣愣地听着，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青玉想了想接道：“明明在蠢鹿飞升后不肯离开非要当妖王，头几年却不肯管事，直到他寻回了顾明睐的孩子。”说道这里他“啧啧”感叹了几声：“我算明白为什么我爹一直说金诸用情至深、一诺千金了。”
　　强生还在发愣，青玉忍不住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喂！傻了？知道自己是顾明睐的孩子吓出魂儿了？”
　　强生：！！！！！？？？？？？我居然是顾明睐的孩子？顾明睐居然是我娘？？？？？
　　为什么灰狸没有告诉过她？金诸也没有告诉过她？
　　“为什么？”
　　青玉好笑起来：“为什么你是顾明睐的孩子？”
　　强生摇头，还是只能问出一句：“为什么？”
　　青玉挑眉，想了想：“为什么没告诉你？”
　　“顾明睐有孩子的事要是传了出去，你会有多危险你知不知道？”说罢看见强生神情更疑惑了，索性一口气说完：“现在是瞒不住了，无穷海那位授意他手下的恶妖满世界抓了多少猫妖，你恐怕数都数不过来。所以，你还能在妖都里瞎逛，也真是亏了金诸不知道哪里来的奇思妙想。”
　　青玉后来说了些什么，强生一概没有听清楚，她连自己怎么回的家都不知道，在家里是怎么枯坐到灰狸回来的也不记得了，脑子里一会儿顾明睐一会儿金诸，一会儿灰狸一会儿无穷海，乱糟糟像是一团浆糊，再到后来就是一片空白，她不知所措了。
　　而什么状况都不知道的灰狸，回到家就被强生呆呆傻傻的模样吓了一跳，问了半天，强生抬起头反问了他一句：“我娘是顾明睐，我爹是谁呢？”
　　灰狸呆了足足半盏茶的时间。
　　“你爹，是一只很勇敢、很聪明的渔猫。他的名字叫，余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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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鱼有味？”顾明睐看着那个浑身都湿透了的男子，忽地一笑：“鱼有什么味？”
　　余有味愣了愣，忽然觉得方才的惊心动魄都随着那一笑烟消云散了。
　　他拧了拧湿发：“年年有余，是日子的滋味，是充实的滋味。”
　　便见顾明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真是好滋味。”
　　趴在一旁的灰狸忍不住腹诽：还不是饥一顿饱一顿？不过他没敢在这个看起来就不大好惹的将军面前说这种话，只蔫头耷脑地趴在地上看着他们说话。
　　顾明睐从怀里掏出一块牌子递给余有味：“鹿父山离这里不远，哪天改主意了，拿着这块牌子来找我吧。我叫顾明睐。”
　　余有味犹豫了一下，接过了牌子，顾明睐朝他友好一笑，转瞬便消失了。
　　灰狸这才站起来，两三步跳上余有味的肩膀：“她在妖都很出名么？”
　　余有味“嗯”了一声：“闻名遐迩的花豹将军。”
　　灰狸“哦”了一声，又问：“要去吗？她看起来不坏。”
　　要去吗？余有味当真思考了片刻，最后还是摇了摇头：“算了，食人鲛围攻鹿父山，往那边去更危险。”
　　灰狸又“哦”了一声，趴在余有味的肩膀上不动弹了。
　　余有味：“喂，你能不能下来自己走？”
　　灰狸摇了摇尾巴，尾尖上几根灰色的毛粘在余有味湿漉漉的头发上，余有味只好偏着头扛着它走了。
　　恶妖遍野，辞别了顾明睐的余有味和灰狸仍然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好几次都险些被恶妖抓住拆吃入腹，为了保命，他们放弃了辽阔的平原，一路躲进了密林。
　　也不知是不是天意使然，没过多久，他们又遇到了顾明睐。
　　不过那个时候的顾明睐看起来不太好，浑身是血，身上的银甲也破损了好多处，鲜血顺着凹凸不平的铠甲流个不停。
　　灰狸只闻到血腥味便不敢再往前了，生怕那是一只受了伤的恶妖，届时自己冲上去反被当作了口粮。余有味却瞥见了那茂密的灌木丛底下露出来的一角衣料，以及顺风而来那夹杂在血腥气重的似曾相识的味道。
　　不过还不等他靠近，顾明睐的长刀就从灌木丛里飞了出来，好在余有味反应及时，除了被削掉一大截衣裳、腿上的皮肉被罡烈的刀风拉出一条口子外，并没有受多大的伤。
　　然而还不等他松口气，长刀呼啸着从背后袭来，余有味自知躲不过去，喊了一声：“顾将军！”
　　长刀堪堪停在余有味后颈上，只差毫厘的功夫就要削掉他的脑袋了。
　　顾明睐从灌木丛里探出半颗头来，余有味艰难地吞了口口水：“别来无恙啊顾将军。”
　　看清是谁，顾明睐收了长刀，问：“你们怎么在这里？”
　　余有味看了看四周：“这话该我问你才对，这里离鹿父山可远着呢。”
　　顾明睐没说话，余有味耸了耸鼻子：“这血腥味儿老远就闻着了，你这是在躲呢还是在埋伏呢？”
　　从灌木丛里出来，顾明睐装作没看到余有味吃惊的表情，问：“有安全一点的地方吗？”
　　余有味敛了神色，从怀里掏出一些药丸：“虽然比不上妖都的神药，不过止血够了。”
　　顾明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再安全的地方，血止不住也得让他们摸上来，于是想也没想就把药丸抓起来吃了。
　　余有味看着她吃了药，忽然生出一些调笑的心思来：“这么放心我？”
　　顾明睐咂巴了一下嘴：“真难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