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域纪》一笼圈

12、第 12 章

　　灰狸的手一顿，想了片刻，拿出一个结界石打开，这才答道：“还记得三界大战里那头食人鲛吗？”
　　“食人鲛！？”强生倏地睁大了眼，不可置信般道：“那里头关着的是食人鲛？”
　　灰狸微微点了点头。
　　强生道：“可，妖史上记载，食人鲛不是被神族斩杀了么？”
　　上完药，灰狸洗了个手，在强生面前坐下，缓缓道：“当年三界大战，食人鲛率部进攻鹿父山，神族与妖族合力，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
　　这一句话可真是让强生无比震惊，半响没能回过神来。
　　灰狸接着说：“双方大战无数场，妖族忌讳同类残杀，神族自然吃力，所以后来才在无穷海设下圈套，将他困住了片刻，也亏得神族肯下血本，这才将他镇压在此。由于此事机密，对外只道斩杀了食人鲛。”
　　强生呆若木鸡，片刻后脑子里会想起那个闯入鹿父山的鲛人来，问道：“所以上一次那个鲛人闯进来，是想救食人鲛？”
　　灰狸道：“无穷海会吸收法术，你是知道的。”
　　“那鲛人若是想进无穷海，便不会在妖都内提前现身了。”
　　强生不解，灰狸耐心解释道：“那鲛人是吃过海鬼妖的，那海鬼妖又不知道吞吃了多少陆妖，只要他在妖都随便吃下一个妖，他将获得更多的通感能力。可是那天你也看到了，他根本就没想过吃掉任何妖，反而是吐出妖丹，想要让翼狼一族中的妖吃了他。”
　　海鬼鱼一族的特殊能力，是三界大战时被发现的，此后几乎妖尽皆知。
　　海鬼鱼成妖的几率非常小，族群因为面目丑陋长居深海，而海鬼鱼最大的特征就是产子后会雌雄合体，变成同一条鱼，在产子前，海鬼鱼具有一种特殊的通感能力，而这种特征让他们在产子合体后会消失。
　　没有产过子的海鬼幼妖自然也具有通感能力。
　　食人鲛最初是因为受伤吞掉了一只海鬼幼妖，法术恢复的同时获得了少量通感，在意识到自己吃了妖无法入轮回后，索性放开了吃，在水域很是吃了不少水妖，随后他便发现了海鬼幼妖的特殊之处：只要其他妖怪吃了海鬼鱼幼妖后再被他吃掉，他就会获得那个与妖怪同族通感的能力，而通过这种能力，他几乎可以控制或者引诱那一族妖的所有妖。
　　自那以后，食人鲛便开始用其他幼妖豢养海鬼妖，并强迫其他水妖吃掉海鬼幼妖，然后再吃掉它们。这样下来的结果便是水域几乎损失了近半数的妖类。
　　“所以……白叔叔一定是知道无穷海里关着食人鲛的，这就是为什么那个鲛人进了妖都后，直接找上了白叔叔。”
　　灰狸没有否认：“你不过在无穷海泡了片刻，几百年的法术便几乎白费了，那食人鲛在无穷海里泡了几百年，连真身都是他为了避免无谓的消耗法术才自己恢复的。神族不敢轻易将他挪出来，他便一直被关在这里。”
　　几百年都未曾消耗尽的法术，这食人鲛鼎盛时期是有多恐怖？强生无法想象。
　　可是，“那鲛人几百年不吃东西么？饿也饿虚了吧？”
　　灰狸闻言只苦笑了一声：“你知道无穷海为什么叫无穷海么？”
　　强生怔愣片刻，她确然不知道。
　　“无穷海吸收法术，可它本身并没有什么法术，就是会吸收法术而已。这是其中一个缘故。”
　　“另一个缘故嘛，无穷海自身会生出生命，你在当时咬在嘴里的那条鱼，就是无穷海孕育出来的。妖都很长一段时间里的重要食物来源就是无穷海，只是后来关了食人鲛，食人鲛一直吞吃那些鱼，咱们才不得不在外头养鱼。”
　　强生：……“就没人怀疑么？”
　　灰狸道：“自然是有的，那个时候三界初定，无穷海还不是禁地，有妖偷偷去海边钓鱼，险些被食人鲛吸进去，幸好老树精在他掉下去前缠住了他的脚，硬生生把他拉了出来，不过那个妖在海里泡久了，出来后就变成了普通动物。然后金诸便以无穷海里生出了怪物为由，将那里定为了禁地。”
　　强生后怕极了，想起她掉下去时，的确总觉得有一股力量在把她往下拉，原来是这个缘故，想到这里，她忽然记起当时还有一股力量，把她往上推了一下，这才让金诸抓住了自己的尾巴。
　　可是这有些说不通啊：“奇怪，说起来，我那个时候应该也是一直被食人鲛往下吸的，但后来我感觉后背有一股力量把我往上推了一下，然后妖王就抓住我了。”
　　灰狸闻言脸色忽然变得诡异起来，过了好一阵才摸着强生的头，试探片刻后疑惑道：“莫不是金诸拉你的时候用的劲太大了，你感知错了吧？都要到嘴边的肉了，食人鲛怎么可能推你？”
　　强生：？？？额，好像也是？
　　她便有些不大确定了：“我那个时候几乎都吓傻了，也许，你说得有道理。”
　　灰狸将手拿下来，道：“虽然如今海鬼一族被蛟王灭了，可吞吃过海鬼妖的食人鲛旧属还有很多逃窜在外，就冲这一点，你也要万事小心，虽说你如今有了妖丹，也还是别出去捕猎。务必要压抑住你的天性。”
　　强生点点头，道：“知道了。”顿了顿又问：“蛟王灭了海鬼一族，那他将来岂非是会像你说的那样，消散了？”
　　灰狸便叹了口气：“是啊。”
　　强生又问：“像蛟王这般，算得上是为大义了，神族会不会提他上天界？”
　　若是神族势力一如从前倒不是没这个可能，只是如今这情形……
　　灰狸便摇了摇头道：“这谁知道呢？且看天意吧。”
　　强生想了想，道：“不过做了神，也未必就能长久的。毕竟天界已经有龙神了，蛟龙虽然也是龙，可毕竟不是真龙。”
　　这下她便觉得蛟王可怜起来，虽说做了神，哪怕是神兽，也终会有消亡的一天，可神族消亡后，神灵复归大地，过个千八年的，又能重新修炼，若是机缘大些，重生再为神也是没问题的，可要是到不了天界，他便再没有机会了。
　　芸芸众生，谁不想好好活着？
　　若是没有轮回就好了。
　　可若是没有轮回，妖界定然还不如现在，她又觉得轮回其实是好的。这样想着，她便又觉得这个自然法则不大好了。
　　“可是，为什么连杀恶妖也不行呢？”
　　灰狸想了想，问道：“你觉得食人鲛是为恶，可他的旧属何尝不是认为恶的是我们呢？”
　　强生不解：“那为什么神族还要帮我们呢？”
　　灰狸道：“我适才说过，很久之前，这世界并没有三界，三界是后来才有的说法。”
　　见强生疑惑着点头，灰狸接着说：“天界以外，只有下界，妖也是下界生灵，曾经与早期的凡人一起生活，并且有很多妖类以人为捕食对象。”
　　“远古诸神最开始的任务只是教化众生，可随着世世代代繁衍进化，人逐渐有了与妖一般的智慧，但生存能力却远不如妖，后来妖与人爆发了战争，凡人险些灭绝，神族不忍，便出手干预，导致很多妖类与神族不睦。”
　　“再后来，神族为了让凡人存活下去，便教会了他们除妖降魔的本事，导致许多只是向往凡人生活的妖怪也被当作吃人的妖怪被凡人斩杀，此后凡人与妖族的矛盾便逐渐尖锐起来，以至于后来出现了所谓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甚至还有人抓住妖食其肉饮其血来换取寿数延绵，最终导致人界与妖族的割裂。”
　　强生听过后，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评价，妖吃人是自然规律，可不是所有妖都吃人，反过来说，人为什么不能吃妖呢？也并不是所有人都吃妖。
　　可这要如何判定孰是孰非，孰善孰恶呢？
　　灰狸继续说：“神族干预之初，有一些不吃人的妖便和神族站在一个立场，认为那些吃人的妖影响了他们与人亲近，所以是恶。可吃人的妖认为他们并没有违反自然法则，不过是遵循了本心，依照自然规律罢了。”
　　“到后来，吃人的妖备受排挤，便脱离了出去，没过多久，就在神族与凡人的追捕之下绝了踪迹。到那个时候，妖族才意识到，神族其实从一开始便更偏爱凡人。”
　　强生总算听明白了一点：“这是因为妖更为独立，并不需要凡人的供奉。”
　　灰狸点头：“从那以后，妖族便逐渐从凡人的世界退了出来，并自立为妖界，同当时凡人的大能立下了许多互不干扰的规矩。”
　　“再回到你刚才问的为什么不能杀恶妖的问题。”
　　“妖虽然可以繁育后代，但如你所见，天生妖体的妖也未必就能结丹，大多数妖不过是享受了几百年的寿命就死了，何况那些辛辛苦苦修炼成妖的？所以便有一些妖始终牢记修炼飞升，即便不能成神，也能在神族的点拨下成为神兽，一旦进入天界，便不用遵守自然法则，对于下界生灵，只要是神族认定的恶，便可以杀了。而作为妖则仍然要受自然法则的约束”
　　“这其中又牵涉到了刚才那个消散的问题，杀了妖的妖死亡后，一切归零。妖仰赖灵气生存进化，一旦妖杀妖成为常态，过不了多久，这个世界的灵气便会消耗殆尽，随之而来的便是毁灭。这是世世代代刻在骨子里的。”
　　强生仿佛有些明白了，可又有些不能明白：“凡人也杀人，那为什么他们不会毁灭？”
　　灰狸道：“凡人繁育的后代也是凡人，自从他们有了大智慧开始，便开始钻研生存技能，到后来，他们已经并不需要太多灵气就能生存繁衍下去了。况且，凡人的繁育速度可是非常惊人的。”顿了顿又补充道：“这也是后来的神族中几乎再没有出现过凡人修炼飞升的神的原因之一。”
　　强生再次被震惊到了：“凡人的适应能力，这么强的么？”
　　灰狸愣了愣，想了片刻道：“也许是从前的凡人过得太艰难了的缘故，倒是如阿花所说，他们才是最适合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的生物。”
　　也许是觉得这个话题又跑偏了，灰狸敲了敲陷入沉思的强生：“说了这么多，你到底明白了没有？”
　　强生甩了甩尾巴，犹豫着说：“好像明白了。”
　　灰狸便朝她翻了个白眼：“你慢慢想，这些事，尤其是无穷海那些，千万不能说漏了嘴。”
　　“哦”了一声，强生便把身体蜷做了一团，也不知道在思考还是在睡觉，灰狸叹了口气，收起结界石便又想起强生方才说的无穷海里的事，便又掏出了一个结界石打开来，将强生罩在里头，这才转身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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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鹿殿后头，金诸皱着眉头同灰狸低声说着什么，很快，金诸便神色凝重起来。
　　“我当时的的确确看到她下沉过程中停顿了一瞬。”
　　无穷海吞噬法术的速度远远不能完全压制食人鲛，当年神族为了确保万无一失，用了神龙的龙筋与脊骨炼化而来的法器锁住食人鲛，虽然法器不会被无穷海侵蚀可以长长久久的起效，但它终究是刚刚炼化出来的死物并且存在未知的破绽，一旦被食人鲛找出破绽，便容易失控。
　　所以当年两族约定，神族出容器，妖族出神识，这才将那食人鲛镇压在海底这么多年。
　　而自愿献出神识的那个妖，就是顾明睐。
　　灰狸坐不住了：“这可怎么办？睐睐出手救了强生，那食人鲛狡猾至极，必然会有所怀疑……”
　　金诸一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耽搁不得了。”顿了顿又对灰狸道：“你让白獒把锁妖塔那头狼封进罐子里，我现在就去天界。”
　　灰狸一愣：“那这边怎么办？”
　　金诸想了想，道：“我不在这几天，妖都内禁止出入，以捉拿狼妖同党为由先行封锁整个鹿父山。待我回来后，再详细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