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迟幕

4、清醒纪

　　（5）
　　尽管怀疑这个故事的真实性，但我仍然觉得有些难过。L，这是真的吗？我问他。
　　幕，请不要打断我。
　　我只想知道它的真实性。
　　不要打断我好吗？
　　我哑然，L，对不起。我在听。

　　（6）
　　二月患上严重的抑郁症，时常产生虚无的幻觉。她总是看见自己在黑暗的河流里被淹没，穿对襟棉袄的女子不止一次的从灵榻上站起，手拿着匕首夺走了她的生命。她的生活只剩下没来由的恐惧和尖叫，痛哭和歇斯底里。
　　一九九九年四月，二月被母亲送往安城的精神病院进行治疗。母亲每隔两天便来看她，为二月带来好吃的食物，也为她购置漂亮的衣服。那些衣服，二月从来都不穿。那些食物大多也被二月分给其他人。
　　她看向母亲的眼神空洞，没有任何情感，这让母亲十分痛心。母亲来探望二月，告诉二月家中的兰花开了几回，又败了几回。告诉她谁家的女儿考上了重点大学，全家人都很高兴。邻居家的男孩从广东回来，带回了漂亮的媳妇。母女之间最稀疏平常的谈话变成尴尬的自说自话，二月根本不去理会母亲说了些什么。她对她没有仇恨，只是也没有了爱。
　　她忘记了这是生养自己的人，只记得她摧毁了自己的孩子。
　　母亲仍然来看她，只是她己经很少进门了。把带来的食物衣服交给看护人员后，就只站在窗外看看，然后就返回家中。但她还是看见了，看见自己的女儿变得臃肿，长发被剃光，脸色苍白，没有丝毫神采。同时也看见了她可以独自进食，在医院里四处走动，看见她从阅览室里借来书本，看见她拿起笔在桌子上写字。

　　二月的意识慢慢苏醒，安城在夏天也悄悄开始。七月的傍晚，二月趁母亲来探望之际，偷走了母亲的钱包。院方在多个病房进行搜查，均没有找到。母亲不愿打更多的人，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
　　二月记得那是八月的午后，明晃晃的阳光亮的刺眼。她爬上医院高高的围墙，看见大片大片沉睡的爬山虎。她甚至听到了唱诗班的歌声，踩着圣经的节奏，她一步一步走远。

　　在汽车站她给自己买好去往合肥的车票，又在附近的面馆里给自己要了一碗鸡蛋面。意识与爱，连同绝决一起复活。开往合肥的汽车路过官亭，二月在车窗外看见久违的渡口与神树，猜测着得知消息后的母亲是何其的痛心。
　　她只觉得释然，没有丝毫不舍得。所有的，爱与恨的，都一并留给过去吧。她在疾行的客车上昏昏睡去。
　　在南京火车站下车。站在金陵古城下，面对淼然长江，她一下子陷入了深深的茫然。身处南京，却觉得无限遥远。她要从何找起，要费多少周折，才能在偌大的南京里找到路柏的身影。
　　她在南京的广告公司里打喷绘，七百块一个月，包食宿。最底层的工作，最廉价的收入。但她并不讨厌这份工作，只因为看守喷绘机的时候，车间里往往只需要一个人。
　　工作与住处有了着落之后，她开始例用所有空闲的时间打听路柏的下落。她依稀记得听路柏提及过他的父亲曾是南京有名的商人，她试着从上级的口中得到一些讯息，也尝试在各大会所周围碰碰运气，可南京始终太大，渺茫的找寻不知要进行到何时。
　　来到南京的第二个月，二月拿到了她生平第一次薪水。在公司不足十坪米的宿舍里，她给自己买来蓝莓味的蛋糕，关上房门让自己和寂寞一同享用它。值在此时，门外有人敲门。她起身去开门，却看见邻剧出现在门口，满脸的担忧与焦急。二月以为是母亲找来的说话，把她领进门后，顾自坐到床上不发一言，想用沉默与她对峙。
　　二月，你母亲生病了。邻居率先打破沉默。
　　二月无论如何都不肯回家，在邻居的百般劝说之下，只答应给母亲打个电话。我很好，你别担心我。话一说出口，她就有几分吃惊。如此平常，像不曾发生过任何事一样。她一直以为自己不再爱母亲，可说出口的话仍然满含歉意。母亲亦是没有料到二月的态度竟如此平淡，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二月，我并不是要你回。我让你阿姨来找你，只想确定你是不是安全，我很担心你。
　　我很担心你。
　　只是这担心还能持续多久。从小到大，因为二月没有父亲在身边，她一直害怕二月觉得自己没有人疼爱，而给了二月比平常家庭多太多的关怀与宠溺。可她没有想到，就是这个用尽自己所有爱与青春的女儿，最后还是选择了离开她。
　　邻居从随身的包里掏出厚厚的纸币放在桌上。二月，她能给你的，就只有这些了。把钱放在二月的书桌上，希望二月可以回心转意跟随自己回家，可二月只是淡淡的看了她一眼，然后把纸币放进了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