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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孩子与幻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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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路柏,我称呼他为L。
L给我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在安城,气候正慢慢变得温暖。
我把阳台上的兰花搬到了书桌旁,给自己冲来一杯温热的奶茶。
L的头像灰暗,我给他发去消息。
L,然后呢?
(4)
一九九八年的秋天,二月独自乘船回家。她已从同学的口中得知路柏办理了退学手续。二月知道路柏的离开,只是迟早的问题。傍晚十分,她与路柏在渡口巧遇。她本想刻意晚归,想让离开变得沉默。却不料最终还是遇到了。
他跟在他沉默的父亲身后,手里拎着简单的行李包。二月,他一看见她就高声的喊她。二月回头,只冲他笑笑,并不上前。路柏微微一愣,不禁哑然。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怔怔的看着她。她慢慢往前走,不回头也不说话。
独自走到神树下,香雾袅绕,薰的她直掉眼泪。二月知道,再过一段时日,路柏连同与他相关的人事都将消失。水过无痕一般。他走过她的一小段生命,清洗掉她身上纯真的少女印迹。他会变成凉透的回忆。终会搁浅起来,不被记起。
母亲在院子里给花卉浇水,看见二月归来,脸上泪痕未干,便放下花洒跟着二月进了房间。你的事情我本不应该干涉,但是你必须知道,你与路柏之间是绝无可能的。二月抬头看向母亲,泪眼朦胧。而母亲却不愿再多言,轻叹一声便出了房门。
晚上,二月躲在木制的大床上,母亲新晒的棉被被阳光烘焙的清香。厚布窗帘牢牢拉上,真正意义的怀念扑面而来。
几个月前的深夜,他披戴满身月光叩响她的房门。际遇凭此铺展,直到她在讲台上发现熟悉的身影。路柏被老师带领走进教室,一番自我介绍过后,没有走到安排的座位,而是径直走向他。二月,你是否记得我。
一起回家的星期五傍晚,一前一后的亲密与沉默。卷起裤管在泱田里摸鱼的男孩,在村后的密林里为她刨掘野生兰花,背着大大的竹筐跟在她身后不愿意离开的人。拿着长长木条左左右右为她打低道上蒿草的人。瞒着她偷偷打工,只为给她买回心爱的兰花的人。在月亮岛上为她打开天窗,拥抱她,亲吻她的人。是与她同床共枕过的人,让她蜕变,让她疼痛的人。
可路柏,你是否会记得我。记得我叫二月。记得我爱你。记得过往一切,爱与被爱。还是转首即忘,它们都不值得一提。路柏,你是否会记得我。
爱是徒有虚名的旧玩具。被搁置一旁,就失掉了与身俱来的意义。二月觉得自己正在变得淡漠,不能轻易的提及感情,也不能随便的付诸感情。她本就是性情寡淡的女子,素不与人交际。路柏走后,就更加孤立。只是她安于这样的状态,早早回到宿舍看书或者睡觉。周末也不外出,或在家中读书,或独自进山挖掘兰花。官亭的山十分清秀,清晨与傍晚之时,雾气笼罩,山影瞳瞳,有可远观而不可亵渎的圣洁。山林幽谧,一阵风吹过,惊起松涛阵阵。抬起看看黯蓝天际,竹筐被搁在地上,她坐在丛丛蒿草里,又看见心底的空洞,不知要怎么填满。人若尘埃,那般渺小。而万里层云,只影又能向谁去。
想念终究是无望的事。
她知道在现实里,痛苦若被放大,就会变成谎言。虽然她不确定路柏的离去算不算得痛苦,但她还是选择不去说。让旧事情掩理在旧日子里,变成泛黄的旧照片。等到它尘埃堆积,没有人愿意去触碰,它就这样被遗忘了。
十二月,气温骤降。在学校里的二月变得嗜睡,常常感觉头晕。她不止一次在课堂上睡着,让授课的老师十分气愤。可是她没有时间理会这些了,例假迟迟不来,她发现自己最近很容易就反胃,食欲不振,也开始喜欢吃酸食,害怕油腻的味道。这些症状持续了好几个星期。生理课上的常识,电视里的熟悉情节,她知道自己怀孕了。是路柏的孩子。
再过两个星期学校就放假了,她告诉自己必须小心谨慎,守住这天大的秘密。她要把孩子生下来。她在心里为自己打算。她可以躲到月亮岛上空置的教堂里把孩子生下来。教堂是二月的祖母与洋教士一起创建的,虽己破败,但二月与母亲仍是它的拥有者。二月的童年就是与母亲在教堂里度过。
官亭落下第一场大雪的时候,二月回到了家。她本就娇小,穿上厚重的棉衣,在学校轻易的隐藏了有孕在身的事实。路柏居住的房间被母亲开辟成了花房,暖气二十四小时供应。每天早晨都可以看到母亲在二楼的房间里给花卉浇水。
她把自己怀孕的事实告诉了母亲。印象中是母亲第一次发怒,她咒骂她,狠狠的打她耳光。你怎么可以这么不爱惜自己。做出这么不自爱的事情来。她一直跪在地上不敢出声,母亲的气急败坏与失望,她统统能理解。而她也希望母亲能给她理解,帮她守住这个秘密,让她把孩子安全的生下来。
母亲坐在沙发上掉眼泪,不再骂她,而开始自责。从二月早早离世的父亲开始数落,一直数落到自己平日的疏忽。不应该答应路柏的父亲让他搬到家中居住,更不应该帮路柏转校到新安中学。继而开始咒骂路柏的父亲,一些遥远而模糊的事情被二月捕捉到。但她不敢开口追问。
深夜,大雪纷飞。母亲把二月独自留在客厅。她不知道如何去原谅这个犯错的女儿。这只是小小的惩罚,而在以后,她要面临与背负的将是更大的罪恶。她在自己的房间里辗转反侧,年届四十的女子很久没有掉眼泪了,可事到如今,除了默默掉泪,她做不出任何决定。二月的固执把她推到绝境,而她是断然不能让二月把孩子生下来的。那是更可怕的罪孽。
二月,妈妈答应你,让你把孩子生下来。凌晨三点钟,她走到客厅对一直跪在地上的女儿说。
翌日下午,她把二月领到一家偏僻的诊所。穿白衣服的中年妇女来迎接她们,见到母亲立即上前寒喧。母亲告诉二月,这是她要好的朋友开的诊所,在这里可以安心的休养。二月冲女人笑了笑,她很少笑,笑起来却是极好看的。
在二楼的办公室里,护士递来清香的普洱。长时间的担忧终于放下,她接过茶水轻轻啜饮。感觉前所未有的舒心。
梦中是宽阔奔涌的河流,她在水中行走,黑色的海藻爬满她的皮肤。举步维艰之际,画面突然跳转。她看见自己站在月亮岛的教堂里,陌生女子的脸被白布遮掩,着双排对襟盘扣的藏蓝棉袄,脚上是一双红色绣鞋,躺在昏暗教堂里的干枯蒿草上,脸色灰青,没有生机。她的母亲,一直安静优雅的女子,满脸悲戚,伏在干燥的草铺上声厮力竭。她有些恍神,却觉得站着有些不妥,即走到灵榻前,拿起黄蒿纸和大把的冥币放在升腾的焰火上。教堂里只有她与母亲两人,她不知道死去的人是谁。
良久,她陡然抬头,感到一阵惶恐,她看到躺在灵榻上的女子正慢慢的张开眼睛,她脸上的白布消失不见。她猛然惊醒,那居然是自己的脸。
昏暗的弄堂,自己的死亡,混浊而古怪的气味,从炭盆里升腾起的零星火光,自己的旧式着装,以及黯淡的脸色。她知道这些全部是来自虚假的梦境,并不真实。她只是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般荒谬而惊悚的梦。
转头看向窗外,日光明媚。她不知道自己何时入睡,又睡了多久。掀起白色棉被想起身下床,却被突如其来的疼痛击倒。一低下头,看见苍白病服遮掩下的干瘪小腹,眼泪大滴大滴的滚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