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迟幕

2、月亮岛·教堂

　　（2）
　　又有近一周未见。这一周二月没有再到男生宿舍寻问路柏的下落。
　　南方夏日的傍晚，空气湿润而又闷热。校园的围墙早己爬上茂盛的青藤。大多数同学都选择了回家。但二月己与路柏约好，明日一早乘船出发。此时的寝室里只有二月一人。
　　少年短促的呼吸又扑面而来，她想起他贸然的亲吻，抚摸自己的嘴唇，得甜蜜却有羞耻。

　　一夜睡眠安稳，刚洗濑完毕，就听见路柏在楼下的呼喊声。
　　拎着书本和衣服下楼，才刚走出楼道，路柏就迎上来接过她手中的东西。你去了哪里。二月终于忍不住问。
　　你看。路柏指着前方向她示意。
　　白瓷盆载的素心兰，叶片翠绿，花朵洁白而又透亮，是在集市上看中的那盆。
　　二月当下一惊，怕路柏做了亏心之事，脸色一沉，你从哪里得来的？我买的。路柏不以为然的回答。你哪来的钱？
　　你问这么多干嘛，我问心无愧。

　　兰花被路柏抱在怀里，二人走到渡口时船刚好赶到。二月原本就是沉默的女孩，得到路柏意外的馈赠，就更加不知如何与他交谈。两人一直沉默着。船抵达河岸时，路柏实在看不过去，一跳上岸就将兰花赌气的放在地上，二月愣愣的看着他，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二个人都不挪动脚步，也不说话。阳光慢慢灼烈，时至正午，两人一直僵持，路柏终于忍不住打破沉默。我们走吧。二月扭头看他，仍旧不说话。路柏二话不说就上前拉住二月的手，要往渡口的方向走。我不回家了，二月挣脱。
　　那你要去哪？
　　路柏怔怔的看着二月，无从知晓她究竟在想些什么。

　　又是一番僵持，良久，二月缓缓开口，我要带你去安城，你敢不敢跟我去。仿似一种质问，语气倔强又有激烈，。路柏微微一惊。他印象中的二月一直是安静的。从不激烈言语，也无任何激烈情绪。你怎么了？他发现自己有些看懂她。你敢不敢跟我去。二月又大声的问。
　　路柏赧然无所适从，竟笑出声来。这哪里有敢不敢的问题。走啊，他抱起放在地上的兰花，示意二月在前领路。

　　十七岁，在二月的认知里，早清楚男女情谊。路柏对于她，不止是在半夜走进房门的陌生男孩，亦不是在学校里蓦然瞥见的熟悉身影，不是与之一同渡船从此岸抵达彼岸的同学，亦不是在神龛下沉默不语却一直陪伴的友人。他是情意，是初见时不形于色的动容。是所有感情的附丽。此时她需要确定。要很清楚的知道路柏的情意，是否也如自己一般。

　　安城距离新安约有二十公里，二月要带路柏去的地方叫做月亮岛。它坐落在安城的北面，淠河之畔。
　　日光朗朗，与二月搭车前往，月亮岛明媚深沉，像一个秘密。
　　九七年的月亮岛上有一座弃用的小教堂，座落在岛上的西书院内。后因书院搬离，教堂也慢慢的乏人问津。恰路柏与二月赶去那日正值周末，渡口无人看守。他们轻而易举的走进小岛。沿干净的旧石板道，弯延几折即可看到白墙红砖的复式教堂。因年代久远，白色的粉刷墙壁己经斑驳，陈旧暗红的砖墙一小块一小块的裸露在空气里。在旧时，它们是难以得见天日的。
　　典型的罗曼建筑，墙体巨大而厚实，墙面相连开着几个大大拱窗，灰暗残缺的玻璃仍悬挂其中，侧面有拱门，依稀可辨上面原先绘有的圣经故事图案。教堂顶端砌有尖塔，二楼的拱窗外砌有敞开的鸽笼石雕。正圆穹顶覆盖而下，又有四处塔尖直直耸立。
　　在它光华荣耀而气势磅礴的年代里，不知有多少善男信女来日日祷告。如同官亭的神树，愿望遮天蔽日。而在此时，路柏与二月看见它破旧残损，那些有信仰的人群己经淡忘了它。
　　二月领着路柏走到拱门，用手轻轻一推，门并没有锁。走进教堂，即被它暗藏在其中的四面高旷所震慑。从外部得以看到的四处尖塔状，内里是空的。圆穹状的天顶上壁画清晰可见，浑圆的柱子竖在教堂四角，有华盖、壁龛佐饰。

　　路柏，你上去为我打开天窗。二月指着高旷处的天窗忽然开口。路柏看向二月所指的地方，那里有弯旋的壁梯开至高旷处。站在壁梯顶端，伸手即可触到圆形天窗。
　　教堂线条简洁，开阔明亮。二月站在教堂中央，看向正前方巨大的十字架，似在祷告。路柏不忍打扰，呆呆的站在上面看着她。沉默又极具韧性的女孩，他心里这样想。
　　少顷，他看见二月缓缓的垂下手来。二月，他大声的叫她。二月回头，是打开这一扇窗吗？蒽。她重重的点头。
　　窗子被打开，一小束明亮洒落下来。路柏向窗外望去，透澈苍蓝的天空，大朵大朵的云层重重叠起。有飞鸟掠过他的眼睛，他深吸口气，这是从未遇见过的美好光景。
　　路柏，它漂亮吗？二月抬起头大声问他。
　　二月，你也来。

　　两人执手坐在旋梯上。从集市买回的兰花被放在二月的身旁，幽幽的香气几近弥漫整个教堂。路柏，你去哪了？二月轻声问。路柏稍稍一怔，才意识到二月问的是在学校时的晚归。给附近的小学生当家教，一个月三百，我提前预支了工资。路柏不以为然。不是要瞒你，只是觉得没有必要告诉你。二月听罢，扭头看向路柏，眼睛不知觉竟涌出泪来。哭什么呀，路柏笑着把她揽进怀里。自然而然，没有任何拘泥。
　　长长的沉默过后，二月又轻声问，路柏，你会离开吗。
　　会吧。

　　天色慢慢灰暗，有凉风从天窗灌入。路柏轻晃在自己肩上睡去的二月，二月，我们应该回家了。二月抬头，看见夕阳渐逝，云层冥灭。轻轻的摇摇头，路柏，今晚我们不回去了。她替他做了决定。
　　路柏从岛上的居民手中买来大把的蜡烛和充沛的食物，没有人问起他是如何进入岛内的。他看上去是那样干净而又诚信的少年。
　　教堂里有现成的清洁器具，临近的地方有公共水井，路柏回到教堂时，二楼最里层的房间己被二月收拾干净。路柏把蜡烛和食物放置好才诧异的发现，这个房间里不仅有桌椅，竟还有书架、衣柜以及床铺。这里有人住？路柏吃惊的问。
　　我和母亲曾经住在这里。
　　你和母亲？
　　蒽。二月轻声点头。路柏哑然，心有疑惑，犹豫很久还是没有再问下去。
　　夜幕降临，月亮岛被氤氲的雾色中。燃起蜡烛，房间即被渲染得微黄。淡淡光晕点亮二月的眼睛。路柏站在书架前仔细察阅排放的书籍。书架上的书籍大多装订古旧，出版年期久远。路柏心下好奇，一一翻阅，一本《唐卡的幻想》让他爱不释手。二月，这本书可否送我。他第一次向同龄人索要东西，而不是给予。
　　二月扭头，定晴看向他手中的书。略微一想，然后点头。
　　月华渐开，夜凉如洗。路柏与二月在房间里不辨时辰。路柏，她轻声唤他，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大概快十点了吧。路柏回答。
　　路柏，你来。他回头，看到二月站在床榻旁，头发披散，身上的白色外套被搁置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