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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二月官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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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论坛上结识名为路柏的男子,我叫他L,他说要为我讲一个故事。我欣然同意。
(1)
在十七岁的官亭,她是着藏蓝裙子的清瘦女孩,喜欢独自一人背着竹筐到山里掏兰花。头发很长,眼晴懵懂而又透亮。
路柏跟随父亲来到官亭时,是干净而又落寞的少年。父母离异,他选择与父亲一同居住。十七岁之前,父亲是南京出名的商人。住在南京最豪华的寓所里,坐拥千万财富。幼年即享受源源而来的奢侈富足,路柏从未想到,在十七岁时,这些令人艳羡的一切会被父亲果断的拱手相让。
对于母亲的记忆实在匮乏,她常年在外,很少归家。即使逢年过节,也极少看到她的身影。路柏与父亲,爷爷奶奶共同居住。父亲建房时特意开辟了大面积的花园,家中雇有工人,父亲总是不厌其烦的叮嘱他们要悉心照料花草。路柏童年的记忆,是充盈丰沛的花香,爷爷无数次提及的参军往事,奶奶严谨的教诲,以及父亲沉默如山的关爱。
母亲是生活中被刻意遗忘的角色。路柏只问过父亲一次母亲不归家的原因,那是十岁生日那一天。原来打算从国外归来为路柏庆生的母亲再一次失约,路柏觉得很是失望。只是父亲并没有给他答案。他长久凝望父亲的脸,用十岁少年的年幼与哀伤,探测到了父亲不为人知的秘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知道它是存在的。他决定永不再问。
初二的一天下午,路柏正在上课,母亲忽然出现在教室的窗外。一节课还未结束,路柏没有提出暂离的请求,母亲也就一直在外等待。己经没有任何心思听讲,他猜测母亲到来的原因,那时他己经有一年未见过母亲了。有几个瞬间,他看见母亲在窗外的等待,心里油然升起幸福的满足感。这似乎是从未有过的感觉,它的来源者是陌生的母亲。
妈妈,他怯怯的喊出陌生的称谓,小心隐藏起心中喜悦。走,我带你吃饭去。母亲说。
在上海路的西餐厅里,路柏见到了另一个男子。与父亲相仿的年纪,看见路柏便亲切的迎上。路柏此时己经知晓了大概的情况,冷着脸不想靠前。母亲用力扶住他的肩膀往前行,把他按在男子对面的座位上。
他忘了自己是如何吃完了那顿饭。然后被陌生的母亲和男人牵引着在南京繁华的商场兜转,母亲给他买了很多东西,对他说了很多话。路柏只记得她说以后再也不会回来,其余的全部没有听清。如此浑浑噩噩的渡过了一整个下午。傍晚十分,母亲开车将他送回家中。
路柏不知道母亲是如何与父亲告别的。只知道母亲这个角色从之前的模糊存在转而变成没有一点痕迹,父亲为此没有做出任何解释。他亦没有去问。
高二的时候,远在加拿大的姑妈接走了爷爷奶奶。父亲不知因何缘由,转让了公司的股份,带着路柏离开了南京。
官亭十分漂亮。那里的人家几乎家家户户都植有泡桐,每值春夏之季,整个小镇都被笼罩在桐花的淡淡清甜中。桐花开得此起彼伏的季节里,路柏走进了官亭。他在父亲的带领下走进了二月的家。
二月家有宽敞利落的院子,院子里植有月季,兰花,串红,向日葵等花卉。二月的母亲是极其漂亮且优雅的女子,她与这个小镇上的任何女人都不同。漂亮的女子没有与父亲寒喧,父亲像走进了自己家门一样,把路柏领进了二楼的房间里。二楼有四个房间,右边最里层被布置成厨房。最左边是路柏的书房,中间两间是他与父亲的卧室。
三月夕阳微醺的傍晚,路柏打开二楼隔层的虎窗,顺着旋梯爬到了屋顶。官亭清秀如画,晚风徐徐拂过衣衫,他坐在青瓦与木材混合的屋顶上,远郊山峦起伏,云霞冥灭。即在此时,他看见了二月。背着满筐的兰花,走进了院子。他看见她走进一扇门,转而消失,像瞬时的幻觉。
夜半,他从睡梦中醒来。似是窗外传来了清浅的口琴声。他起身下床,走进皎洁月光。二月打开的房门里有微弱的光亮透出,他叩响她的房门。
我叫二月。
这么奇怪的名子?他疑惑。我叫路柏。
官亭有一棵神树,根系庞大如同生活在这里的祖祖辈辈。路柏与二月同在离官亭很远的新安镇读高中,每两周才能回来一次。二月每每路过神龛,满怀虔诚。她和她的母亲一样信奉佛教。每值此时,路柏只是看着,不言语,也不加入。
二月的母亲喜欢种植花卉,二月每次回来都会到新安的集市上兜转,给母亲带回一些。这些时候,路柏都陪在左右。
那日二人在新安的旧货集市中兜转,二月忽然发现一盆建兰,被培栽在乳白色的瓷制花盆里,花瓣纯白又无斑点,“这是素心兰。”二月轻声告诉路柏。老板是一名瘦小的中年女人,出来直夸二月有眼见。素心兰,建兰中的上品,多生于山谷旁,极少可以置于盆中栽培。你喜欢它吗?路柏问。二月默然点头,心里知道它定然昂贵。
两人徒步走到渡口,船还没来。坐在码头等船,二月一直不语。路柏坐在她的身旁,想了许久终于开口,下周我们到集市上把素心兰买来吧。二月仍旧不语。如此沉默着。良久,船终于来了。
走进村口,远远就可以闻到神龛上的袅袅香烟。神树上悬挂了更多的红布条,实现的尚未实现的愿望,与信奉者的虔诚一起缠绕在茁壮的枝干上。小镇上的人并不多,可站在神树下,仍然可以看到它遮天蔽日般的丰盛了一整片天。
二月,你每次路过这里都在许愿吗?
蒽。
那你都许了什么愿?
她只笑,并不告诉他。
这一周,二月很少在校园里看到看到路柏的身影,连他一向喜欢的英语讲座他都缺席了。二月到宿舍找他,同室的男孩告诉他,路柏有近一周都很晚才会回来。
周六,二月在校门口等他。直至晚上十一点钟才等到疲惫归来的路柏。路柏,她跑过去,满脸担忧,你去哪了?
没去哪,出去瞎转转。男孩显然想隐瞒他的秘密活动,却转念想到一些什么。你在等我吗?路柏问。
时间是一九九七年。校园破旧的路灯或许还记得,那日昏黄的灯光,二月向他伸出手,路柏,你牵着我。他掌心的温暖,嘴唇上满含的脉脉温情。他清亮如同琥珀的眼睛,他的亲吻与拥抱。二月。这是此生都要铭刻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