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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下下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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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了席,各家女眷提着小灯由护卫送出了门,走在最前面的六公主刘筠不再跟众人寒暄,上了自己的马车,由御林军开了路朝皇宫的方向进发。
赵淼走在第二顺位,后面跟着左顾右盼的段瑶玉。
“你踩我几次脚了!”赵淼回头瞪了她一眼。
“抱歉,太黑了。”段瑶玉知道她的脾气,好声好气地解释。
待各家的下人涌上来,接走了各家的贵人,段瑶玉才走上前和赵淼并肩。
两个人步行走到赵淼的马车前,赵淼沉不住气,扭头对她说:
“想说什么,说!说之前你得知道,不管你们玩的什么把戏,我都没兴趣。”
段瑶玉也不生气,只苦笑道:
“哪头轻哪头重我还是掂得清的,犯得着跟你过不去吗?你看我,偷鸡不成蚀把米,明日还要去娘娘那领责罚。”
“你直说便是,签不好也不是你摇的,亲结不成也不是你害的。”赵淼无所谓地上车落座。
“你不懂,皇亲国戚不比寻常官宦,庙里都有算计,是不可能摇出下下签的!”就连前几年后院里闹得鸡飞狗跳的宁安公主和驸马,抽出来的也是无伤大雅的上平签。刘筠和姚溥这签肯定是被人动过手脚了。
“所以你觉得,是我换了签文?”赵淼拨开帘子,似笑非笑地问她。
段瑶玉摇了摇头:“签文只经了我们俩的手,定不是你,也绝非我。”
签文的内容在这么大庭广众的环境之下公布,若亲事不变,定是要找个人背黑锅了。
“赵淼,你只需说一句,锦盒在你手上时纸封完整就好。”
赵淼失了和她对话的兴致,将帘子放下道:“知道了,若有人问我便如实说呗。”
“有人问?”段瑶玉急道:“任谁敢来质问你?”
赵淼催促车夫加快速度,将段瑶玉丢在后面。
待甩开后面的段瑶玉好长一段路,赵淼才卸下了那副无所谓的表情,吩咐车夫跟上刘筠的马车。
“小姐,咱们跟着公主做什么?不回府了吗?”
“不止跟着她,我让你见着宫墙就把她的车逼停!”她非得问问刘筠,问问她到底多大胆子敢玩这招。
赵淼的马车不远不近缀在刘筠的后头,御林军见了马车上的家徽也不敢有什么表示,倒是刘筠先一步停了车,指使了一个女使过来问赵淼要干嘛。
“她竟问我要干嘛?”赵淼这会儿才是真怒了,来的是刘筠身边最亲近的女使,赵淼探出头恶狠狠地说“告诉刘筠,她要是还想做我大嫂的话就赶紧滚过来挨打!”
刘筠摸着黑,戴着小帷帽一路小跑过来,赵淼早把车夫支开,她又找不到踩脚的矮凳,只能抓着门框有些狼狈地爬上车。
掀开帘子,见赵淼抱着胳膊一言不发地看着她,面上表情莫测。
“干什么呀你,怪吓人的。”刘筠扁扁嘴,甚是委屈。她年纪小,脸颊肉乎乎的,眉眼精致,瞪大眼睛看着赵淼作求饶状,十分惹人怜爱。
赵淼冷笑,心说开始恶人先告状了。
“你不赖嘛,嘴上答应嫁给姚溥,却做着打太后娘娘脸面的事,竟敢偷换签文!”
“明明是姚溥先来跟我约法三章的,我本就没打算嫁给他,他也没意向娶我,一拍即合,皆大欢喜!”
刘筠自觉的很有道理。
世子姚溥自小在封地长大,去年应今上召见跟着一干年龄相仿的世家公子进京,本意就是跟其他人一样要给他在望京说门亲事,可姚溥却和其他舞文弄墨的公子哥不太一样。
他外祖自立江湖门派,惹得他好舞枪弄棒,一身江湖气息,尚武学,好兵法,自一入京便冲向了玄府军练兵大营。
那可能是姚世子活了二十年吃过最大的一次亏。
姚溥自小在封地都是横着走的,一手长枪使得神化无穷,此番进京他对娶亲厚禄毫无兴趣,可听闻玄府军精锐部队便在城外,心里不免像猫挠一样。
他也未递名册,策马就往军营里闯,恍若入无人之境。
赵晗那日不在军中,但他立得军法甚严,手下一副将拾刀出战,三下两下就把姚溥扔了出去。
襄阳王刚好结束宫中议事,出了宫门便被报信的下人堵住了,他一贯粗放,育儿理念也是只要打不死就照死里打,一听姚溥闯军营挨了打,便捧腹大笑:
“打得好!不守规矩的浑小子,合该让他长长记性,无妨无妨!”
身旁与他同行的兵部侍郎郭驰嘴角抽搐:
“定北侯治下甚严,玄府军也都是不讲身份只认军法的犟骨头,他手下几个参将手可重了,王爷还是——”
“嗳……”襄阳王摆摆手:“你不知道,我那儿子虽年纪小,可一身武艺皆是我岳父亲授,不过一个副将,打不出个好歹!”
郭驰还想说些什么,可远远的看见赵晗出了宫门正朝两人走来,襄阳王回身招呼道:
“赵侯,刚刚在议事厅没机会多说两句,近来可好呀?”
赵晗穿着一身紫色冕服,玉配镶珠官帽取下端在手上,他身形高大,皮肤白皙眉目疏秀,被一身官服衬得玉树临风,见着襄阳王微微颔首:
“谢王爷挂念,一切都好。”
郭驰慌忙行了个礼,借口先走,只留赵晗和襄阳王在墙根下携行。
襄阳王虽与老侯爷不对付,看不惯善于和稀泥只会锁紧府门拼命生孩子的朝中老狗,可几年前朝堂中新旧朝臣更替,内外法制大改的大变革他还历历在目,始作俑者此时正端正立在他面前,言辞诚恳,温良恭谦,有问必答,也使得他继续保持好感。
人言一品军侯赵晗内挟天子,外统朝臣,铁血好杀,沽名钓誉,他一贯是不理会的。带兵打仗的人如果都像小猫仔一样,软弱可欺,随波逐流,那国之将倾,必要势颓。
思及此,他拍了拍赵晗的肩,用他一贯的粗嗓门正告道:
“赵侯之才略天下皆知,老夫就不班门弄斧妄作先人了,可朝堂之上,行事决策还需以陛下的意志为先。”
他虽直率坦诚却也不是憨傻愚笨之人,这些日子上朝,发现刘笠和赵晗两人之间看似矛盾重重。
少年天子急于争夺话语权,想要事事躬亲,权臣却恍若未见,一人独大。刘笠还是太年轻了,常被赵晗气得跳脚,堵得说不出话来,赵晗一贯态度毕恭毕敬,但决定的事情半寸不让。
直接导致了凡遇到两人政见不同,刘笠就先哆嗦。
襄阳王觉得自己该提点一句,合理规劝面前这个年轻人恪守为臣本分。
殊不知如果面前还有第三个人听他说这个话,一定先跳过来捂住他的嘴巴。
襄阳王还是在封地呆太久,不知这朝中局势正可谓不看君王看军侯,当面告诉赵晗要给刘笠面子,他还是第一人。
赵晗有些玩味地看了看襄阳王,见对方脸上挂着笑,表情坦荡,便一反常态转头向他深鞠一躬:
“多谢襄阳王提点!”
襄阳王反倒有些不好意思,立马将他扶起:
“赵侯说得什么话,你别嫌我倚老卖老才是!”
这赵晗才不像是坊间传闻那种奸臣恶徒,明明明礼识大体得很嘛!
赵晗作虚心求教状:“说到此处,臣倒有一事想听听王爷的高见……”
……
“什么?陛下怎么会这么想!”
“八成是听了谁撺掇,陛下一向是有主意的,自亲政以来,正德殿上伺候的人也全部换了,我等心有余而力不足,实在难找出源头。”赵晗手一摊,把问题留给了襄阳王。
只见他眉头紧锁,是被吓得不轻:
“御驾亲征?他自幼被养在后宫,以前连阅兵都是被谢太妃抱在怀里哄着才能不乱动的,怎么忽然——”见赵晗未表示异议,他便硬着头皮继续小声说道:“他哪能带兵,这,这不是闹笑话嘛!”
赵晗摇摇头,露出可笑又无奈的表情:
“许是要效仿北边那位,以天子守国门来鼓舞士气吧。”
“北边那位?”襄阳王止步不前,身子可见僵了片刻:“北边那位,可是在军营中长大的,精兵简政,战功赫赫,若不是得位不正,人心不稳,也不会容忍南斛苟延残喘到现在。”
“那位治国强兵确有一套,他那套,实在不适合咱们陛下生搬硬套。”赵晗承认道。
“赵侯见笑!”襄阳王这才回过神来,觉得自己有些长他人志气的嫌疑,尴尬地搓了搓手:“六年前那位率兵南下,直捣南斛的中部腹地,兵强马壮,势不可挡,先帝虽有先见之明,召我前去支援,但他率领的赤合营收编了黎敏麾下的火弩军,内外坚固如铁桶,又有些江湖门派为其开路,势如破竹,有如神助,那一仗,远比我递回来的军报惨烈得多。”
他带着三万守边将士,说是应召前去支援南斛,可到底不敢离边境太远,恐生其他事端。
遂眼睁睁看着赤合营接连攻下六城,直接把刀尖伸到了南斛皇帝的鼻子底下,而后南斛皇族弃皇城而逃,往南迁都。
眼见事情超出了控制,他已整编部队准备追过去,却在出兵前夜见到了那个青年。
思及此,襄阳王回过神来,严肃道:“赵侯定要让陛下打消这个念头,他稳坐望京,外头还有我们这些不中用的替他立着威望,若真是提刀上了战场,这……”
这他娘的和北边那位就是天与地的差距啊!
赵晗心知目的已达到,继续说:
“这就是我要和王爷说的,陛下早前就和我表露过这方面的想法,我的苦口婆心他早就厌烦,近年来他也长大了,事事不能皆如我意我也难强求,只亲征一事,还望王爷与我一同规劝,赵晗在此谢过。”顺着退后两步,弯腰行一大礼。
襄阳王赶忙扶起他,心中也感叹他的难处。刘笠这个熊孩子在位不久正赶上推迟的青春期,阴郁偏激又多疑,偏偏自己摸不清自己的斤两,若不是怕赵晗,不知道要闹多大的麻烦。定北侯不容易啊,随便换个人到他这个位子也不能比他做得更好了。
二人正交谈,旁边伺候的下人等不及了,硬着头皮上前告了一声冒昧。
“刚不是说过了吗,差人去把他带回来就好。”襄阳王摆摆手明显不在意。
下人抬头看了看赵晗,又低下头,艰难地说:“王爷,烦请您亲自去看看,世子被打得,站,站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