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影》夜来烟火

3、第三章 昨日之日不可留 “弃我去者

　　夜色正凉，武子修遥想往事，青色的长衫被夜风卷起。

　　尉迟北良举着纱灯，一语不发地照着水面。眼见远处飘来的银杏叶，缓缓落在武子修水中的倒影上，波光粼粼。他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印象中的武子修一直都是易怒之人，刚强的气息犹如烈日。他未曾想过，武子修沉静下来，修长且郁郁寡欢的身影，却也与这夜色是相得益彰。

　　“子修，如若你害怕，我大可只身前去。”尉迟北良轻轻转动中手中的纱灯，淡淡地说道。

　　“你还是自求多福吧，这云霓之路你也并非驾轻就熟。”武子修恍然回神。

　　尉迟北良站在池塘边，低头浅笑，纱灯与月光映得他面色青幽。一双星眸落向远处的波光，不语时沉稳自若的笑意，非但没有让人感到安心，反而这一抹笑使武子修隐隐不安。好像自己在他面前，总是无所遁形。恍惚片刻，武子修不动声色地转身。突然如一阵轻风似地跃到石桌之上，借由凉亭内的石柱施展轻功。眨眼之间，便已至凉亭顶端。

　　尉迟北良仰头，迎上武子修得意的神色。他沉然一笑，将手中的纱灯顺势推出，直奔武子修面门而去。武子修突然转喜为怒，仓促间只能用嘴咬住纱灯的灯杆。

　　“有毒。”尉迟北良大笑。

　　闻言，武子修松口，接住纱灯，细细查看一番。确定灯杆无毒之后，不甘示弱地转动凉亭顶端飞龙的龙头。只见池水骤然退去，几块彩石浮出水面，延伸至对岸。月光下浸着水色，闪闪烁烁，甚是好看。远远望去光影交错，雾泽重生，如同雨后云霓般绚烂。透过雾泽隐隐可辨，长矛倒插在水中，阴气森森。上面还染有陈色的血迹，和一些尚未腐坏的衣料。整个后院笼罩在阴霾之中，与之前迥然不同。

　　“先行一步。”

　　言语之间，尉迟北良已经连连越过几块彩石。但凡他触碰过的石头，都渐渐下沉。当他踩到对岸最后一块彩石，池塘中央才缓缓升起石阶，露出秘道入口。

　　蓦然，武子修松开手中龙头，提着纱灯朝秘道入口奔去。

　　龙头缓缓转动，水流回涌，彩石隐没，长矛却更露骨了。秘道入口的台阶也渐渐隐去，只剩一个黑漆漆的窟窿，隐隐闪着白光，宛口血盆大口，触目惊心。武子修一个闪身，跌跌撞撞地进了秘道。手中的纱灯已经被入口处的尖刃割破，火光骤然熄灭。

　　有惊无险。武子修暗叹。

　　尉迟北良从怀中掏出火镰，漫不经心地点燃纱灯。看着一脸骇然的武子修，笑道：“果然是轻功了得，七年间轻功已臻化境。若非老家伙限制你行功的进展，否则三年前，你已经离开尉迟将军府了吧？”

　　“那是自然。”武子修撇了他一眼，接着说道：“在这里多呆一天都嫌厌烦。其他不论，你老子在这里弄这么一个要命的秘道，稍有差迟，非死即伤。真有够狠毒的。我可不想下半生在担惊受怕中度过。”说到这里，他手心还尚有濡湿的汗迹。

　　“这个秘道不是老家伙建造的。”尉迟北良怅然转身，提着残破的纱灯，影影绰绰朝密道深处前行。往事犹如夜风，冰凉地掠过他心头。走到一处石壁，他恍然皱眉。一切历历在目，事隔多年，墙壁上的图案依然如昨，只是沾染些许尘埃。

　　尉迟北良用衣袖，轻轻拂去灰尘。

　　“这是谁刻的猫？”武子修指着石壁上歪歪倒倒地刻痕说道。

　　“很像猫么？”尉迟北良看着石壁上的稚嫩的刻痕，兀自发笑。“有人总说这是老虎。”

　　武子修站在一旁，不敢苟同，只环顾四下。良久，他蹲下身子，沾了些地上的白色粉末，摩挲片刻，警惕道：“有人来过。”

　　尉迟北良也沾些粉末，沉吟半响。用衣袖擦去图案旁边的石壁，只见有人刻了一副生猛的虎图。刻痕分明还新鲜，看来那人走得不远。愈往细里推想，尉迟北良就愈发忐忑。蓦然，像是有了重大决定般，转身将随身揣着的一张图纸，塞进武子修手中。

　　武子修尚未回神，尉迟北良已提着纱灯奔向秘道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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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秘道更深处的石室，闪着幽暗的火光，高大的人影频频晃动。身在暗处的尉迟北良，从怀中蓝色琉璃瓶中取出一粒药丸服下。他斜靠在石壁上，不停晃动中手中的琉璃瓶。遥想当年也是在这石室之内，师父已将流光闪闪的琉璃瓶赠给师兄，留给自己的却是酸不溜丢，如猫屎般难以下咽的药丸，是他巧用计谋用药丸换来这个琉璃瓶。

　　师父说这药丸与琉璃瓶都是唯一的，但在那个渐发转醒的春季。琉璃瓶与药丸一并被他拽在手中，合而为一，师兄却不知所踪。尉迟将军府后院，成片的银杏树下，再也不见师兄的身影。多年来，尉迟家的人对此只字不提，尉迟敬德更是守口如瓶。一段至关重要的记忆，活活被人抽离。一直以来，他都无从介入当年的冬季……

　　渐渐发作的药效，迫使尉迟北良无瑕兼顾往事。只草草收好琉璃瓶，转身走进石室。尉迟北良隐去身形，宛如空气一般在室内走动。黑衣人丝毫未察觉，一语不发地坐在床沿，垂着头把玩手中的木头人。借着幽暗的烛火，尉迟北良仔细地打量黑衣人一番。

　　黑色夜行衣、蒙面、肤白、一缕红发从头巾中滑落出来，灿若朝霞。黑色靴子内插着一柄玲珑小巧的剑，把玩木头人的手纹理深陷，并长有厚重的老茧。整个人深沉阴郁，在把玩木头人时，偶尔面泛笑意。像是倦怠了一般，将木头人放在床上，自己也跟着躺下。随手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翻看数页之后，一片枯叶从中滑落出来。黑衣人拾起枯叶，在烛火下久久沉思。良久，他将叶子夹回册子内页，怅然无比地合上眼睑。翻身朝向尉迟北良，嘴里嘟囔道：“兵强者，攻其将；将智者，伐其情。将弱兵颓，其势自萎。利用御寇，顺相保也。美人计虽说不合适蓝怀礼，但也不妨一试。呵呵……”

　　黑衣人迷迷糊糊叨念着兵法，又似是故意提起眼下两军交战之事。折腾好一阵子，才沉沉睡去。

　　尉迟北良走到床边，拿起黑衣人放在身侧的册子。一本再普通不过的《三十六计》，却惹得他心头一紧。双手颤抖地从册子里，取出那片枯萎的银杏叶。木头人歪在一旁，空洞的双眼，直盯着隐去身形的尉迟北良。良久，他伸出手轻轻摩挲着黑衣人粗糙的手掌。黑衣人在梦中沉吟，皱紧眉头，却未睁开眼。

　　尉迟北良喉头一阵哽咽，在心里暗自喊道：“师兄——”

　　黑衣人依然沉睡。

　　尉迟北良伸手抓住黑衣人的面纱，殊不料双手却被黑衣人攫获。黑色面纱下的薄唇，隐隐蠢动：“想知道我的相貌，要的可不是一般的代价。你尚可再斟酌一番。”

　　尉迟北良想抽回手，却被黑衣人捏得更紧。大惊失色的他，暗自寻思，对方是如何知道自己的准确位置，又何以如此精准的攫获自己？

　　“哑巴了？方才不是大胆地调戏我么？”黑衣人见他出神，更加奚落于他。

　　“你如何发现我的？”尉迟北良听到他挑衅的口吻，倒是松口气。这黑衣人的举止，与师兄相去堪远。师兄面对他，别说身手上占上风，就连口上占上风也绝不可能。撇开再见故人时那种不知所措，不安的因素，他反到更自如应对身下的黑衣人。

　　黑衣人转过脸面向他，眼眸闪烁，魅笑道：“眼泪。”

　　“眼泪？”尉迟北良不自觉地摸着自己冰凉的脸颊，然而却未曾发觉有濡湿的痕迹。

　　黑衣人趁他分神之际，一个翻身将他压在身下。饶有兴致看着一脸错愕的尉迟北良，石室里突然响起沉沉地笑声。黑衣人双目炯炯，指着他的胸口，低声道：“眼泪不是落在脸上，而是落在你心里。”

　　“胡扯——”尉迟北良失势被压倒，竟被黑衣人制得死死。

　　“不信？”黑衣人挑眉，又是一笑：“看过我之后，你就知道我所言无误。”

　　“本公子没那兴致。”尉迟北良试图运功，挣脱黑衣人的挟制。

　　黑衣人身子压得更低，脸如云团罩在尉迟北良正上方。压低嗓声，在他耳际说道：“由不得你！不过，我喜欢先向人索取代价。”语毕，嘴唇突然映上尉迟北良微张的唇，搅得他脑子嗡嗡作响，方才运起的一阵内力，也尽化乌有。

　　黑衣人起身时，黑色面纱仍停留在尉迟北良唇边。面纱的离去，像是带走一切。尉迟北良心里，竟然有种不能自控的失落感。黑衣人看着怅然若失的尉迟北良暗笑，遂摘落自己的头巾，暗红的长发在空中扬起，又轻轻落在黑衣人的肩头，衬得他肌肤更加雪白。剥去面纱，黑衣人依然气定神闲，俊美的容颜似笑非笑，带有三分邪气，却又有那么几分蛊惑的意味。

　　虽然尉迟北良心里早知，眼前的黑衣人并非当年的师兄，但他摘下面纱那一瞬间。尉迟北良感到某种东西在心里蓄势已久，如今终于重重落下，泛滥成灾。莫非这是黑衣人所指的“眼泪”？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黑衣人起身，轻声吟道。

　　尉迟北良愕然，无可否置地看着黑衣人。沉默良久，武子修的脚步渐近石室，打破沉静。黑衣人急步走至床前，捏着尉迟北良的下巴说道：“但凡见过我面的人，所付出的代价，绝不会是一个吻这么廉价。今日本公子尚有要事，择日再来索取。”

　　语毕，黑衣人整理面纱，将暗红的长发裹进头巾之中。临行前，回眸浅笑：“物是人非，别太留恋过往，否则……”黑衣人紧盯他一阵，欲言又止，最终转身没入黑暗。

　　尉迟北良缓缓从床上下来，手中把玩着一块玉牌，沉声发笑。

　　“否则，性命不保？”

作者有话说

　　嗯。放小青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