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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苟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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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越来越热了,人们聒噪地在这个城市奔波着自己的生活,清晨的长安城是碳水的王国,随处可见的油条豆浆,金黄酥脆的油条通过豆浆的浸润,让人们的味蕾产生了非同一般的感觉;沧桑而布满纹路的双手,烙制着皮薄馅大的彩盒,咬一口满嘴的香味四溢,味蕾的所有感觉被唤起;一个个的竹盘子向里面的食客递送着一个个晶莹剔透的鲜肉包、素菜包.......程莹在一碗喷香的油茶麻花中开启了新的一天!这天,程莹的办公室来了一位坐着轮椅的老太太,是一个比她稍微年轻的妇人推着来的,那个妇人是老太太的妹妹,老太太姓梁,今年72岁,因糖尿病、冠心病等各种疾病常年困扰,早已不能独立行走,常年的轮椅生活让她变得老态龙钟,苍老的脸庞镶嵌着一双还算灵光的小眼睛,一头白发自由地向各处伸展着。
老太太也算是女中强人,在那个经济比较困难的年代,又恰逢丈夫病逝,自己下岗,靠一个老旧小区门口的小卖铺一毛钱一毛钱地积攒硬是把儿子养大还供儿子上了大学,在儿子结婚前用存了几十年的积蓄又给儿子全款买了一套房,儿子也算争气,毕业后没几年便在一个大公司站稳了脚跟,还谈了一个可心的女朋友,虽然这个女朋友是农村来的,但是性格够好也够贤惠,没过多久,老太太就给他们办了一场风光的婚礼,结婚五年,小日子过得甜甜蜜蜜,眼看就要抱孙子享受天伦之乐,人算不如天算,她的儿子得了肝癌,没过几个月便撒手人寰,老太太还沉浸在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与绝望中不能自拔,却被法院工作人员上门送达的一纸传票弄的六神无主,原来是儿媳妇起诉她了,儿子在生命的最后时光,她因身体原因卧床不起,儿媳一直在照顾儿子,也不知道儿媳给儿子灌了什么迷魂汤,儿子竟然写了一份遗嘱,将自己名下的那套婚前房产全部产权留给儿媳妇,儿媳妇将遗嘱作为证据,起诉老太要求配合过户。
老太太内心的绝望是别人所不能体会的,这世间本身就少有感同身受,更多的是指指点点、冷嘲热讽,老伴过世后,在那个年代,她也不想着依靠任何人,依然对公婆侍奉洒扫,伺候公婆安度晚年,送走了公婆,没想到却还要送走儿子,她身边的人一个一个都走了,就剩下她苟活在这人世间,很多时候,她在夜晚孤独地看着天上的月亮,她想,也许她的亲人们也在月亮那边的一个世界看着她,她盼望着和他们团聚的那一刻,她时常在想,为什么老天爷带走的不是她,如果可以,她愿意用自己的几十年的性命去换取儿子的一世平安,可是,很多事情是没有如果的,为什么她一生要强,命运却如此待她,岁月温柔了很多人的命运,却单单不放过她,她想抗争,可是真的难以抗争。儿媳妇起诉她之后,她一度消沉不已,她想自己一个老太婆无亲无故,还争什么呢?还有什么可争的?可是她又想不通,她费劲了几十年的心血、受尽了挫折和苦难养大的孩子,那是她曾活着这世间唯一的骄傲,是她对抗命运的宝剑,她最爱的人,她付出了一切的人,他怎么会在生命弥留之际丝毫不考虑自己走后,自己的孤寡老母如何生活?在这个张口闭口都要钱的社会,自己的母亲没有钱怎么苟活于世,在这个弱肉强食的社会中残存?儿媳妇和婆婆的关系那是以儿子为纽带的,儿子在是婆媳,儿子不在了,两人就是陌生人,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儿子走后,开始还有亲戚朋友不断地安慰老太太,给她送去一些吃喝,帮她打扫打扫卫生,时间长了,很多人便已忘记了此事,她的生活陷入了极大的困难,她毕生的积蓄全部都奉献给了儿子,几十年的风风雨雨早已让她的身体饱受摧残,剩余的日子只能在轮椅上苟延残喘,偶尔会有社区工作人员上门帮她打扫下卫生,大多数时候,她住的那个房龄几十年的老旧小区的一居室里面散发着恶臭,考虑再三之下,她决定争一把,为自己生命最后的尊严,这个争里面有她对生命的不甘心,也有她想弄明白儿子真正心意的决心。
程莹接这个案子之后,她考虑到这个案子,儿媳妇是奔着房子去的,如果遗嘱真实有效,那么老太太是争不到一点利益的,程莹先去找法官复印了对方提交的证据。程莹仔细研究了下梁老太的儿媳妇张小米提交的遗嘱,发现这个遗嘱像写作文一样,洋洋洒洒写了几百字,文中大意表明董乐本人愿意将自己名下的房产留给自己的妻子张小米,与自己的母亲无关,但末尾处并没有遗嘱人签字,落款时间是董乐死前三天的一个凌晨1点30分,单从这个遗嘱来看,遗嘱的效力现在还不好界定,对于遗嘱的真实性,是存疑的,基于此,程莹又去梁老太的儿子董乐生前住院的医院去调取了一部分记录。程莹觉得万事俱备之后,给法官打电话说了下自己对这个遗嘱的意见并建议法官组织一次质证和庭前调解。
开庭时,程莹推着梁老太太走进了法庭坐在了被告席上,对面的原告张小米是自己的儿媳妇,张小米并没有请律师,她选择单枪匹马,单打独斗,此时,两个同时失去至亲的人在这里成为敌人,为了一套房子,坐上了审判席,两人此时的心情都是五味杂陈。张小米看到这个可怜的老太太,心一下子软了,老太太待她并不薄,结婚的时候就答应不和他们小两口居住,给她准备了一份丰厚的彩礼,一场隆重的婚礼,这让她在老家的亲戚面前给自己的父母挣足了脸面,本来他们今年在积极备孕,可是老公董乐却查出了肝癌,还没留下自己的血脉就对她、对这个世界撒手人寰,她居住在老公留下的宽敞舒适的两居室里,若有所思,没过多久,她的父母每天打电话赶紧让把房子过户到自己名下,她不愿意争这套房子,她觉得自己能居住就行了,房子本来也不是她的,可是她还有一个弟弟,今年高中辍学才从老家出来打工,她的父母想让她的弟弟在这个城市有个落脚的地方,所以她被逼着争这套房子。
开庭后,程莹向法官提交了自己从医院调取的证据,举证阶段,程莹说道:“从原告提交的遗嘱可看到,此遗嘱的落款时间是董乐死前三天的凌晨1点半,而根据医院出具的诊疗、输液记录,当天凌晨1点半,董乐的右手正在输录化钠,鼻子还插着氧气管,对于一个正常人来说,卧床写字尚且有难度,而对于一个处于肝癌晚期即将命不久矣且时而昏迷时而苏醒的病人来说如何能写出长达几百字且字体苍劲有力的遗嘱,因此,我方对对方提交的证据真实性不认可,另外,该遗嘱落款处并没有遗嘱人签字,遗嘱的效力存疑,我方有理由认为该遗嘱系伪造遗嘱”,听到此,对面的原告张小米眼神中闪烁着惊恐,法官向张小米核实当时董乐写遗嘱的真实情况,张小米声称董乐当时是清醒状态,是董乐亲笔写的,至于为什么没有签字,是因为来不及签字就昏迷了。但是经过这个举证、质证的过程,张小米的心理防线已经被击破了,后续法官问道双方是否愿意调解,程莹知道梁老太没有更多的精力再耗下去走鉴定程序,所以欣然同意调解,而张小米本就知道这遗嘱后面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还怕自己被追究其他责任,所以也同意调解。
最后的调解方案是房子按法定继承走,双方一人一半,由双方相互配合在三个月以内出售此房屋,房屋价款一人一半。梁老太拿到调解书的那一刻起,她突然释怀了,她的儿子也许并没有忘记她,其实,真实情况是董乐确实很信任自己的妻子张小米,他告诉张小米自己死后无论张小米再婚与否,房屋都由张小米居住,张小米负责给自己的母亲养老送终,张小米含泪答应,可是张小米的父母又逼得紧,生怕这个房子将来有什么争议落入老太手中,咨询了一个冒牌律师,就让张小米赶紧催董乐写遗嘱,在最后的那段时间,董乐的意识是不清晰的,他的眼里只有张小米一个人,张小米让他给自己留个东西,他让张小米写,他说无论写什么他都认可,所以遗嘱其实是张小米写的,董乐以为张小米按自己的意思写的,其实张小米是按照她自己的意思写的,张小米理解的意思是董乐愿意把这个房子给自己,所以这样写也并没有什么错。然而,从法律角度来说,这属于代书遗嘱,在没有两个见证人见证的情况下是无效的。
几个月后,程莹得知房子并没有卖,张小米把梁老太接到了那个宽敞的两居室,上班时间之外亲力亲为照顾梁老太,或许张小米想要的还是那个房子,或许梁老太只是想有个人替她养老,不管他们有这样或者那样的私心,毕竟,对于她们来说,她们都有一个共同深爱的人,正是因为如此,梁老太愿意让步,张小米也愿意让步,张小米负责梁老太的生养死葬,梁老太死后放弃房屋的份额。程莹突然明白,很多时候,去法院打官司并不是要争一个你死我活,而是找到一个解决问题的出口,找到一个可以平衡各方利益的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