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客》山木水火

7、暴力的延续

　　最近工作不算太忙，程莹每天一到四点多钟就奔向停车场一头扎进自己的小汽车中，这是一款漂亮而小巧的奥迪A4L，自从有了这辆车，程莹安全感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以前没车的时候，她总是挤公交、挤地铁外出办案，长安城人口众多，每到上下班时间，那该死的公交车总是来一辆走一辆，为什么来了又走，因为你根本挤不上去，好不容易挤上去了，却被挤压得喘不过气来，上下班时间，匆匆忙忙的上班族，着急忙慌的上学族，还有那些忙着去菜市场、超市抢特价菜的大爷大妈，让这个城市变得无比拥堵，无比忙碌，尤其是下雨的时候，等车简直是望眼欲穿，即使是打车，往往也要等上半个小时，秋冬季节还好，每到夏天，即使热得汗流浃背也得默默等待，直到一辆可以挤上去的公交车出现，冲上去的那一刻，车内的空调散发的凉爽气息迎面而来，让人感到夏日里的一丝丝小确幸。
　　程莹开车回到小区地下室把车停好，没来得及回家就去幼儿园接可可，她工作不忙的时候，是很乐意陪女儿的，她愿意陪伴女儿度过一个快乐的童年，她不想让自己的悲剧在女儿的身上重演，女儿三岁之前一直在老家，她努力让自己在这个城市、在这个行业扎稳脚跟就是为了女儿回到自己身边能有能力和时间给女儿最好的陪伴。程莹小时候，她的父母总是东奔西走，好不容易等生意安定下来，每天也是忙的不着家，很多时候，她是看不到自己的爸爸妈妈的，能看到的时候，基本也都是他们吵架的时候。所以，程莹深知一个家庭的生活环境对孩子的影响程度，所以，她愿意为女儿亲力亲为。她接到女儿可可后，急忙帮她背起小书包，听着女儿叽叽喳喳跟自己描述着幼儿园一切快乐的事情，程莹的内心也变得快乐起来。快到自家楼下的时候，女儿可可看到了前面有一个她认识的小伙伴，就挣脱了程莹的手跑过去，这时，突然一只泰迪狗挣脱主人的链子冲着可可扑过来，眼看已经将女儿扑倒，正要准备撕咬，程莹出于本能箭一般地飞奔过去一脚将那可恶的小泰迪踢飞，女儿也开始狂哭不止，好在没有受伤，只是衣角被撕破一点，这时，程莹看到那只泰迪在不远处惊恐地看着自己，嘴里发出一丝丝哀嚎的声音。这时，一个肥胖无比的女人急忙跑过去抱着这只泰迪，嘴里急匆匆地说道：“我的毛孩子，你没事吧，妈妈在呢，妈妈在呢，别怕啊！”，没一会，她便气势汹汹地走过来质问程莹：“你这个恶毒的女人，怎么能这样对待我的毛孩子，你看，它现在都走不了路了，你送它去医院，你给我赔偿！”他们的争执引来了小区邻居的围观，程莹理直气壮地说道：“你不看好自己的狗，你的狗咬人在先，你还有理了，我踢你的狗是紧急避险，你的狗把我的孩子现在吓成这样，我没让你赔偿你倒是恶人先告状，还想让我给你赔偿，你到法院告我去，我奉陪到底！”胖女人不依不饶，用自己的身体堵在人行道上不让程莹走，旁边的人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有站程莹的，有站胖女人的，人群中不知谁打电话报了警，没一会了，民警就出警了，警察了解了下是什么情况后，问胖女人：“你的狗办狗证没，打疫苗没？”胖女人听到此一下子败下了阵势，没一会，陈江也下班回来了，他亮出自己的律师证义正言辞地对胖女人说：“我是程莹的代理律师，你等着收法院传票吧！”胖女人败下阵来，骂骂咧咧地走了，程莹看到陈江，会心地一笑，可可也停止了哭泣，夫妻俩牵着可可一起回了家，远处的夕阳西下，一家三口的背影在夕阳下无比温馨，程莹和陈江因为工作繁忙，这种同时下班并且跟孩子同时放学的时候是很难得的，每每这个时候，程莹的内心总感觉无比幸福。这些年，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养宠物的队伍，甚至对于一些孤寡老人来说，子女不在身边，他们将猫狗当成了自己的孩子去养，程莹记得有一次，有一个女士打电话咨询，为什么法律要规定狗狗不能上公交车，人都能上公交车，狗狗为什么不能上公交车，狗狗是动物，人就不是动物吗？这种对猫狗极尽变态的依赖让他们失去理智，把动物提到了跟人一样高的层次，从法律角度来说，这里面存在一个法益位阶的问题，人的生命健康权高于狗的生命权，而公交车是一个公共场所，在有很多不可控因素的情况下，宠物狗上车会对公共安全造成极大的隐患，因此在人的生命健康权和狗的出行问题发生冲突时，狗自然要让位，况且《动物保护法》保护的也只是野生动物，家禽以及豢养的动物并不在保护之列，如果说狗狗可以上公交车，那么将蛇以及牛、马、猪、羊等作为宠物养的人，是否也都可以带上公交车？所以，对于这种人，她的目的并不是通过咨询获得一个什么答案，因为她本身是知道问题的答案的，只不过她并不认同，她只是想让别人认可她错误的想法，以此获得价值感和认同感。
　　晚上在家吃饭，程莹的婆婆做了长安城当地人最喜欢吃的臊子面，程莹的婆婆虽然炒菜一般，但是在做面食上是拿的出手的，长安城地处关中平原，几千年来，这里的人世世代代，生生不息，这里的小麦也一样，经过一代又一代人的改良，耕作技术的发展，加上现代农业的精耕细作，小麦也粒粒饱满，每一粒小麦就像一个胖乎乎的孩子，代表着农民的希望与汗水，程莹的儿时记忆里，在她的父母还没有外出做生意时，每到农忙时节，她总是在麦地里找到无限的乐趣，当绿油油的冬小麦刚戳破地膜探出脑袋时，天气尚冷，程莹总是和小伙伴提着小竹篮子拿着一把小刀满地里找地地菜，此时，冬天尚未真正结束，春天也未到来，土地里的庄稼还未播种，地地菜便会成为略显贫瘠的土地上那一抹诱人的绿，程莹戴着油乎乎的筒袖拿着小刀割下一朵一朵像绿色的鲜花一般盛开的地地菜，跟小伙伴们一起哼着“让我们荡起双桨”蹦蹦跳跳地回到家，那些绿色的鲜花经过妈妈的巧手总会变成香喷喷的菜饼子，沾一点油泼蒜泥蘸料，别提多香了；到了麦穗长出的时候，天气也变得暖和起来，程莹跟小伙伴们一起在麦地里打闹、玩耍，在麦穗上总会有很多磕头虫，程莹小心翼翼地抓住一个又一个，用小盒子装着带到学校，放在书桌上按着那磕头虫的屁股，看着它的脑袋一抬一落地磕头，一群孩子围着书桌哄笑不止；到了收割小麦的时候，也是农忙时节了，天气更热了，程莹和弟弟帮爸爸妈妈把捆扎好的小麦装上架子车，拉回家已经晚上了，可是她一点也不觉得累，爸爸要睡在麦场的麦垛上看麦子，她也跟爸爸躺在一起，不愿回家睡觉，就这样躺在爸爸的怀里，躺在充满麦香的麦垛里，看着天上一闪一闪的星星，听着周遭聒噪不已的蝉鸣，沉沉地谁去.......而这些美好的梦，都在程莹的父母开始去兰州做生意后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为了生意为了钱吵不完的架。
　　细长的手擀面既劲道又美味，加上特制的肉臊子浇头，捞起一筷头填进嘴里，顿时面香、肉香、辣子香一块涌入味蕾，让人回味无穷。程莹刚吸溜完一碗面，让婆婆再给自己盛一碗，这时，听到手机电话在响，一看是自己的高中同学唐婉的，唐婉跟程莹是高中同学，已经很多年不联系了，她们高中三年都在一个班，程莹那时候留着一头短发，高中巨大的学业压力导致她一度不知道控制饮食，那个时候她还陷入自己狭小的世界观、价值观不可自拔，眼里看到的、心里想到的是非黑即白，这种世界观、价值观曾让她在毕业后很长一段时间难以适应社会，将自己吃成一个一百三十斤的胖子，跟班上的男生打打闹闹，而唐婉跟她宛若两类人，她安安静静地学习、安安静静地思考，一头乌黑的直发梳得一丝不苟，额头的齐刘海剪的恰到好处，那个时候，她就已经懂得护肤打扮，夏天一袭白色的连衣裙总是将她的身材勾勒地凹凸有致，班上的男生总是为她着迷！她是程莹当年不喜欢的类型，程莹觉得她就是那种花瓶式的人，没什么真才实学，学习成绩一般，靠艺考冲击大学梦。两种不同类型的人在现实生活中往往很难相互吸引，人与人之间的感觉是相互的，或许唐婉当年也不喜欢程莹。但是，人是会变的，人看待事物的态度和角度也是会变的，很多年后，当程莹学会护肤，学会装扮自己，经历了很多人和事，也慢慢变得安静下来，走出那个狭小的自己，发现自己的很多同学也是这样，当年关系一般的后来竟然莫名其妙联系起来，当年关系很铁的竟然慢慢在远离，或许，这也是成长的必经之路吧。
　　唐婉约程莹第二天早上九点见面，声称自己有很重要的事情。唐婉有着非常好的家境，她的父母是公务员，她是独生女，她得到了父母所有的爱，她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同学眼里的才女，虽然当年学习成绩一般，但是她很有艺术天分，通过弯道超车的方式考上了长安城一个211大学的编导专业，大学毕业后又参加公务员考试，凭借家里多年的影响，很顺利地考上了长安城的一个市直单位，她本人才华横溢，喜欢各种美好的东西，家里被装饰地如梦境一般，她经常幻想自己就是童话王国里的小公主，所以她对那些穿着制服的男人充满了向往，在众多的追求者中选择了一个英勇帅气的军人，其实，吸引她的更多的是那身军装！
　　见到程莹的第一面，两个人都为彼此的变化感到惊喜，唐婉感觉恍如隔世，当年自己眼里的假小子竟然变成了眼前的大律师，而自己本是人人羡慕的傲娇才女，现在却沦为了男人拳头下的受害者。程莹从唐婉的口中知道，唐婉和她的丈夫黄立夫结婚后没多少便发现丈夫有暴力倾向，一开始，唐婉觉得丈夫可能是这几年事业不顺，从部队退役后拿了一笔钱就开始走上了创业的道路，奈何这几年创业环境本身就不景气，没多久便把那笔钱挥霍一空，回到家看到唐婉有不顺眼的地方就对她拳打脚踢，开始几次下手还不会很重，唐婉当时想到恋爱时黄立夫对自己的好，想到自己的父母当时不同意黄立夫时，黄立夫为了表决心轮番去唐婉的单位游说自己的领导，又带着自己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多次提着重礼去她家提亲，想着他为自己付出的满满诚意，她便一次一次心软，一次一次原谅，可是她没有想到后来愈演愈烈，每次打完，黄立夫都后悔不已，痛哭流涕，跪着求唐婉原谅他，可每次开打的时候就好像之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直到今年，每一次家暴都以唐婉住院而结束，最近，唐婉搬回了自己父母住的地方，结果黄立夫找到这个地方，唐婉的父母不开门，他便在楼底下守着，没多久，看到唐婉下班回来，便拿出早已藏在袖筒的水果刀刺向唐婉，在闪躲中，唐婉的胳膊和大腿被刺伤，流血不止，报警后，警察考虑到他们是夫妻关系，仅仅对黄立夫拘留了几天便就此作罢。而唐婉却再也不想忍下去了，她出院后就下定决心要以最快的速度结束这桩荒唐的婚姻。
　　黄立夫对自己的暴力倾向归责于自己的父母，很小的时候，父母因为做生意顾不上照顾他，于是就把他放在这个亲戚家几天，那个亲戚家几天，很小的时候，他就有寄人篱下的感觉，在这种环境中长大，他非常敏感，非常自卑，后来终于回到父母家了，又看到他的父母每周最少三次为一些小事大动干戈，每次都用拳头解决问题，所以在他的意识里，他不知道用什么方式能解决问题，爱一个人的方式是潜移默化形成的，他以为的爱，就是控制，就是拳头。后来他参军入伍，学了一身的本领，本想着退役后大干一场，可是遇上市场大环境不好，连连碰壁，那段时间，他感觉自己要被社会抛弃了，他看着唐婉每天穿得漂漂亮亮出门，他生怕唐婉爱上别人不再爱自己，于是他内心总是胡思乱想，严重的时候，他做梦都会梦见唐婉和其他男人在一起□□，于是他为了防止唐婉有外心，他要求唐婉每天向自己报告行程，不管去哪里逛街或者消费，都要把发票拿回来交给自己，有一次，唐婉因为限号坐公交车回来比较晚，他问唐婉要坐公交车的小票，唐婉拿不出来，顿时，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了唐婉的身上，可怜的唐婉瑟缩在房间的那个角落哭泣不已。他怕他爱的人离开他，所以他用自己的方式捍卫着自己的爱情。他的这种方式也深深地影响着他们的儿子，他们的儿子明明是个可爱的孩子，可是这几年或许是见证了爸爸对妈妈的拳打脚踢，或许他本身基因里就有爸爸给他的遗传，所以他常常在不开心的时候用脚把门踢的哐哐作响，或者用小拳头狠狠地砸墙，直到把自己的小拳头砸得青一块紫一块。父母对孩子的不利影响会持续到孩子成年乃至一辈子，所以说童年不幸的孩子要用一生的时间去治愈童年，而童年幸福的孩子则会陪伴孩子走过一生的艰难困苦。
　　唐婉从同学那里得知程莹在做律师，于是她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本来，程莹其实不愿意办同学的案子，尤其是离婚案子，但是对于唐婉的案子，她竟然鬼使神差地接了下来，也可能是因为最近手头案子不多的原因吧。咨询离婚案的当事人中，有百分之五十的当事人遭遇过家庭暴力，百分之八十的家暴受害者是女性，据统计，在中国，平均每7.4秒就有一位女性被丈夫殴打，2.7亿个中国家庭中，约有百分之三十的妇女遭遇过家暴，每年有15.7万个妇女自杀，其中有百分之六十是因为遭受家庭暴力。而且家暴往往因为取证难、涉及隐私、亲戚掺和等种种因素不了了之。其实，对于家庭暴力，最难的就是举证问题，唐婉这个案子，家庭暴力持续了整整三年，因家暴住院就诊的次数为30次，派出所的次数为10次，当程莹调取出证据看到一次又一次的出警记录，看到那病历病案上对于伤情的描述时，程莹感觉到内心无比沉重，这种沉重来源于同为女性的沉重，来源于自己也有一个女儿的沉重。
　　理清他们之间的财产、债务、抚养权事宜，没多久，程莹就像法院提起了诉讼，立案后没多久，国内就发生了一起女性因不堪家暴而带孩子一起自杀的案件，开庭时，通过举证、质证、辩论，黄立夫依然坚持自己是因为太爱唐婉才出手的，坚决不同意离婚，程莹知道，在司法层面控制离婚率的前提下，这个离婚案件一方坚持不离要想第一次起诉就判离的难度，于是庭审完毕之后，程莹准备了一份详实的代理意见，通过大量的数据分析以及血淋淋的案例分析，阐述遭遇此等严重家庭暴力应当判离的必要性，以及如果不判离即将产生的危害性，而离婚是法律赋予妇女摆脱不幸福婚姻的一把钥匙。一个月之后，程莹和唐婉分别收到了法院的判决书，令她们意外的是，法院直接判离了，在财产平分的情况下还把孩子的抚养权判给了唐婉。虽然程莹已经给唐婉打好预防针，让她做好打持久战的思想准备，可是这样的结果让她们觉得简直是喜极而泣，对于唐婉来说，她终于要与那个充满暴力的家庭说不了，她终于不用在深夜中哭泣了，她终于不用每天面对一个冷得像冰窟窿的家了，她还有很多的时间，很长的路，去温暖自己儿子的幼小心灵，把自己的儿子教育成一个小暖男，好在，一切都不算太晚。唐婉觉醒了，可是程莹知道，在中国，还有许许多多的妇女深处暴力家庭而不自知，不自醒，也有很多想反抗而无力反抗，尤其是在农村，很多女孩一结婚便没有了家，自己又没有工作支撑自己去逃亡、去觉醒，只能一次次地忍耐，时间长了，当暴力成为家常便饭，当周遭这种情况成为普遍，她便已麻木，从想反抗、无力反抗到不想反抗、拒绝反抗，人早已成为行尸走肉。
　　也是因为这个案子的缘分，唐婉和程莹竟然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离开黄立夫的唐婉，又成为了那个傲娇的公主，程莹经常约着她和程婷一起看电影、喝咖啡，她们自由自在地享受着这个时代带给她们的美好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