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客》山木水火

5、角落里哭泣的小男孩

　　程莹在熟睡中感觉到尿意，摸黑起床迷蒙着眼睛准备去洗手间，刚经过客厅，感觉到沙发上坐着一个黑影，还没等程莹反应过来，便听黑影说道：“你们要是还不生二胎，我就不给你们带可可了，我准备回老家了”，这给程莹吓得，瞬间原地打战，陈江听到响声，也迷蒙着眼睛走了出来，没等程莹开口，陈江打开灯对老太太说道：“你能不能别闹了，吃饭催，睡觉催，天天催，就不能让人过两天安静日子，你倒是生了一大堆，也没看看你一辈子有什么成就，光生孩子养孩子带孩子了，我买房结婚都要靠自己！”老太太被怼得哑口无言，拖着肥胖的身体哭哭啼啼地回房间睡觉了。
　　程莹的婆婆最近总是跟他们提到生二胎这个话题，以她一个农村老太太的思想，一个孩子显然是不够的，更何况是一个女孩，自己家的香火怎么传下去呢，自己生了四个女儿好不容易生到陈江这么个宝贝儿子，怎么能在陈江这儿断了香火，这样的话自己在村里怎么能抬起头，她为了陈江和程莹能安心工作，可可生下来刚满月她就带回了老家，她对唯一的儿子生的这个孙女简直是宠溺不完，一开始觉得是个女儿有点失落，可是在见证了这个可爱的孩子从那么小一点点慢慢地长大，咿咿呀呀地跟她说话，对她笑，对她哭，她便爱不释手，时常双手托着孩子的胳肢窝，逗孩子笑，逗孩子闹，每每这时候，她总觉得自己抱得是小时候的陈江，这个孩子简直跟陈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圆圆的笑脸，圆圆的额头，圆圆的脑袋，嘟嘟的小嘴，浑身圆滚滚的，仿佛是一个肉丸子一般，可爱极了。她在老家带孩子的三年里，陈江总是抽空就回去看孩子，几乎是每周回去一次，那时候他们还没有买车，每周工作完，陈江便拖着疲惫的身体坐两个小时大巴车回到那个生养自己的小山村看自己的女儿可可，他觉得他再累看到孩子的那一瞬间，一切烦恼都没有了。比起陈江，程莹心有些硬，她本身就不喜欢孩子，刚结婚一个月多就怀孕，她当时初入律师行业，还是一个小小的实习生，在指导老师主任的双重领导下，在夹缝中求生存，在挤压中坚持梦想，她不想那么快就怀孕，这个孩子本身是个意外，他们已经做了避孕措施了，可还是怀上了，程莹在得知怀孕的那一瞬间，第一个想法就是打掉，可是陈江知道后，坚决反对，虽然陈江也没有做好当父亲的准备，甚至陈江连亲戚家的小孩子都没抱过，可是他觉得这是他的孩子啊，是老天爷送给他的一份礼物啊，更是一个身上流着他的血的小生命啊！于是，他极力劝说程莹留下这个孩子，拖着拖着，肚子便大了起来，程莹感觉到肚子里那微微的胎动，也变得动摇起来，再拖就到生了，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宝贝，他们对孩子的性别没有任何期待，只希望平安就好，孩子生下来是一个健康的女孩，六斤三两，程莹面对这个孩子感到手足无措，再加上孩子患有生理性黄疸，无法吃母乳，这个孩子从一生下来就没有吃过母乳，基本是由奶奶在照顾，月子里程莹沉浸在生产带来的身体和心理抑郁中不能自拔，出了月子，婆婆提出带孩子回老家，她想都没想就同意了，陈江考虑到长安城当时正值炎热的七月，又恰逢他们的房子没装修好，暂时租住在窄小的一室一厅中，所以同意了。孩子在老家生活的三年，即使他们后来买了车，陈江回去的车票也能放满整个抽屉，而程莹回去的次数却屈指可数，直到孩子上幼儿园，他们把孩子接到身边，程莹才慢慢地真正喜欢起这个小小的人儿。
　　早上起来，因为昨晚黑影的事情，程莹没有一点心情，她一点也不想看到婆婆那张脸，简单收拾了下就去上班了。上午在办公室完善下午即将开庭的一个离婚案子的开庭材料。离婚案件是所有案件类型中最基础，最普通的案子，但也是最磨人的，男女双方在情感上、财产上、债务上、孩子抚养权上来来回回的撕扯，在这场离婚的撕扯大战中，没有任何一方是赢家！程莹通常不接自己亲朋好友的离婚案子，曾经有一个高中同学，夫妻俩都是程莹的同学，女方因非常严重的婆媳矛盾向程莹咨询离婚，并让程莹代写起诉状，程莹帮忙代写后还没提及费用的事情，就发现被拉黑了，后来才知道两个人又和好了，程莹反而成了同学眼里的搅屎棍。对于离婚案件的当事人来说，自己不管在外面多么光鲜亮丽，因为离婚，要让律师见证他最不堪、最不足与外人道的事情，出轨、家暴、婆媳矛盾、子女教育这些平时隐藏至深甚至难以启齿的事情，如果不是迫不得已，谁会向一个外人倾诉？因为需要律师帮他解决问题，所以把秘密告诉律师，问题解决了呢？律师是唯一知道这些不堪、这些秘密的外人，从委托人跟律师陈述隐私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了结局，案子办理完毕，双方包含委托关系在内的任何关系也都结束了。
　　下午开庭前半个小时，程莹已早早来到了法庭门口，这是她的工作习惯，无论是做任何事情，都会提前半个小时到，一是检查是否缺少什么材料，二是思考诉讼思路，这种严谨的工作态度从她实习开始保留至今，以后也不会变。她代理的是这个离婚案件的女方，崔小娟和张强在一个网络游戏中认识，认识没多少就奔现了，他们俩都是95后，一个95年，一个96年，这些95后远比90后、80后要洒脱的多，他们对于婚姻的态度是爱就结婚，不爱就分开，他们的父母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情况下从朋友圈知道他们俩领了结婚证，眼看木已成舟，生米已经煮成熟饭，双方家长再不高兴，也勉强给他们办了一个体面的婚礼，虽然结婚了，可他们还是像两个孩子一样，高兴的时候就在一起玩，不高兴的时候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孩子出生后就扔给了张强父母，张强的父母对孩子也很尽心，不仅金钱上不需要他们出一分钱，带孩子也不需要他们出一分力，他们又开始了纸醉金迷的生活，给孩子怎么喂奶、换尿不湿、哄睡这些，他们是不知道的，在他们眼里，孩子更像是他们开心时可以逗玩一下的玩具，可是，随着孩子慢慢长大，张强的母亲身体不行了，去年查出了癌症，这给这个家庭带来了巨大的灾难，张强的父母存了半辈子的积蓄几乎全部撒到了医院，还是没能挽回张强母亲的性命，张强的母亲走后，他的父亲对孩子也有心无力，本就在带孙中处于搭把手的他也彻底不管孙子了，整日沉迷于跟大爷大妈跳广场舞，心心念念给自己张罗一个顺眼的老伴。张强和崔小娟面对突然要自己带的孩子手足无措，孩子虽然已经上幼儿园小班了，可是他对自己的爸爸妈妈感到无比陌生，在他的眼里，他的妈妈就像家门口漂亮的阿姨，每天化着精致的大浓妆，顶着一头波浪卷，既没有怎么抱过他，也没有怎么亲过他，他时常羡慕班上小朋友的妈妈，她们会抱着自己的孩子很亲昵，会给自己的孩子做可口的饭菜，可是自己的妈妈只会给自己叫外卖，晚上饿了只能强忍着，他无比想念自己的奶奶，他每天在父母乱糟糟的房子里，听着他们无休止的争吵，开始他还会哭，哭累了就睡着了，现在他连眼泪也流不出来了，他不知道爸爸妈妈为什么那么爱吵架，偶尔也会有幸福的时候，她爸爸在外面如果打麻将赢了钱会带他出去好好吃一顿，每当这个时候，他多么希望时间能暂停啊！但大多数时候，他是吃不饱肚子的，晚上饿了他会无比期待天亮，天亮了就可以去幼儿园美美地吃一顿早饭了！最近，他已经好长时间没有见到爸爸了。
　　这天，妈妈没有送他去幼儿园，而是带着他来了一个陌生的地方，门口还有穿着制服的叔叔阿姨！看到这个可怜的孩子，程莹心底油然而起恻隐之心，这个孩子跟自己的女儿可可差不多大，可是他的眼睛里满是悲伤和惆怅，他总是低垂着脑袋，好像一抬头就要面对巨大的深渊。程莹责备自己的当事人崔小娟不该带着孩子来开庭，不该让这么小的孩子看到父母面目狰狞的时刻，这会对孩子的成长带来不可逆的伤害，可是崔小娟说不带过来没人带他，其实她完全可以把孩子送到幼儿园，可是她不想抚养这个孩子了，她已经有了新的男朋友，她不想让这个孩子成为自己新恋情的绊脚石，于是，她带着孩子来开庭，准备把孩子交给孩子爸爸，从此之后，不管今天开庭情况如何，那么她都会毫无牵挂地开始自己的新生活了。
　　法官考虑到孩子年幼，就给了孩子一张白纸，让孩子在自己的办公室的一个角落画画，庭审开始后，书记员宣读完法庭秩序，双方陈述完诉讼请求和答辩意见，就开始了法庭调查和法庭辩论，程莹代理的崔小娟这边是坚持离婚，因男方长期赌博，不务正业，没有家庭责任感，导致夫妻感情确已破裂，因张强给崔小娟写过很多次保证书，这个保证书被程莹作为认定张强长期赌博且屡教不改的证据，可张强那边还是坚决不离，他认为两个人还没走到那一步，庭审在双方的指责、争执中结束，虽然双方没有夫妻共同财产、债务，但是国家出于从法院层面控制离婚率的考虑，即使有证据证明双方夫妻感情已经破裂，没有挽回的可能性，也不会轻易判离，婚姻是这个社会最小的单元，婚姻的稳定意味着社会的稳定，离婚率的增加会成为社会不安定的因素，很多时候，离婚案件法院会考量的因素很多，程莹曾代理过一个偏远县城的离婚案件，女方坚持离婚，证据也非常充分，起诉了两次都没有判离，后来程莹通过庭后和法官沟通才知道，那个小县城的农村光棍非常多，所以他们只要能娶个媳妇是不会轻易离婚的，曾有个案子法官给判离了，男方在法院足足闹了一个月，声称自己花了几十万娶的媳妇让法官一张纸给判没了，出于当地的社会环境考量，法官对于判决离婚这块控制的非常严格，能否判离的标准不再是感情是否破裂，而是起诉次数，所以起诉离婚这块起诉两次才能判离已经基本成了司法习惯。
　　签完笔录还没等程莹反应过来，双方当事人都走了，程莹这才想起来他们的孩子还在法官办公室，看到那个在角落里哭泣的小男孩，程莹心疼极了。程莹给崔小娟打电话，崔小娟让程莹把孩子交给张强，法官给张强打电话，张强说自己养不起孩子，没办法，崔小娟各种劝说下，要到了孩子爷爷的联系方式，孩子爷爷把孩子带回了家。
　　临走的时候，程莹看到孩子用蹩脚的笔画勾勒出了一副爸爸妈妈笑着牵着一个孩子手的样子，这副画没有任何绘画技巧，没有任何色彩，却让程莹和法官无比动容，也许今天对于这个孩子来说，他就像是被全世界遗忘、抛弃了一样，这个孩子将来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去治愈这段让自己心碎的经历啊！
　　不出所料，这个案子法官没有判离，但是这并不影响崔小娟正轰轰烈烈地进行着她那伟大的爱情，也不影响张强依然沉浸在赌博的世界里不可自拔，他们的婚姻就这样暂且搁置起来，只有那个可怜的孩子顽强地生存着，靠察言观色和低眉顺眼讨爷爷的欢心，讨爷爷带回来的奶奶的欢心！
　　这个世界上，对于有些父母来说，孩子不过是他们激情的产物，他们并不会因为孩子的到来就担负起属于他们的责任。这个世界是多么可笑，医院看不孕不育的人排满了队，医院做流产的人也排满了队，如果真的有送子娘娘，为什么不把孩子送给那些想要孩子的人？而是让那些不想要孩子的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怀孕、作孽、抛弃生命。也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可是，这个孩子他有什么错，他来到这个世界上是自己选择的吗？他有这样的父母是自己选择的吗？为什么别人的孩子都可以在爸爸妈妈温暖而幸福的怀抱中生活，他就要面对爸爸妈妈对他的抛弃？他做错了什么老天爷要这么惩罚他？有的人一出生，就被一个叫命运的东西这样牵制着，不能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