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大人的小医娘》晏之棠

45、西郊对峙 声音轻而温

　　宁知面色一僵，迅速向旁边看去。

　　只见沈青棠脸色苍白，急急地冲出屋来，一把将宁知拽到身后。

　　“住手！”沈青棠语气焦急，“王爷小心！”

　　“你出来干什么？”宁知脸色瞬间黑了下来，“回屋去！”

　　“王爷！”沈青棠拉住宁知，“这些人奉了太后懿旨，难道你要和太后翻脸么！”

　　宁知默了一默，语气微冷：“这不关你的事，回去！”

　　沈青棠却压低了声音，语气又急又快：“王爷！太后是你母后，又是中宫正统，你若和她闹僵，想过是什么后果么！”

　　沈青棠焦急地说着，心里七上八下。

　　刚刚在房间，她已经把大概情况听了个遍。

　　这些御林军是奉太后之命而来，对他们不敬，便是对太后不敬。

　　更可怕的是，要是让太后觉得，王爷有造反谋逆之心……

　　岂非更加严重！

　　绝不能让王爷背负谋逆的罪名。

　　“王爷，”沈青棠认真说道，“你说过，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既问心无愧，又何需害怕？”

　　宁知默了一默，“此事没那么简单。”

　　沈青棠摇了摇头，看着宁知，一字一顿道：“我相信律法公平，更相信朝廷不会滥杀无辜。”

　　说罢，她便转过身去，“我跟你们走！”

　　那御林军长剑一指，正要动手。

　　一把树叶突然砸了过来。

　　紧接着，角落里窜出一个黑不溜秋的小人，噔噔噔跑到沈青棠身前，一把张开双臂。

　　“不许欺负仙女姐姐！”

　　沈青棠愣了一愣，低头看去。

　　只见那小人还不及她一半身高，脸上正义凛然，张开的双手却明显在发抖。

　　他手里攥着树叶，牙关紧紧咬着，牢牢挡在沈青棠身前。

　　“你怎么来了？”沈青棠很是意外，“这里危险，快回去！”

　　那小孩却恍若未闻，死死挡在面前，一脸要同对方拼命的架势。

　　沈青棠着急起来，伸手便要去提他衣领。

　　那小孩这才撅起了嘴，声音明显带着哭腔：“他们欺负人！大家快来！”

　　沈青棠动作一顿。

　　大家？

　　难道……

　　她有些不可思议地朝旁边看去。

　　只见旁边浩浩荡荡一大群人，正齐刷刷向这边奔来，脚步纷乱嘈杂，踏起一片尘埃。

　　这些人都是农户打扮，有些拿着锄头，有些拄着拐杖，有些甚至抱着小孩。

　　而领头之人——

　　赫然吴良和他娘子！

　　沈青棠还在发怔，这群人便冲了过来，冲进她和御林军之间。

　　“沈大夫别怕！我们来了！”

　　众人喊道，牢牢挡在她身前。

　　吴娘子抱起那小孩，对沈青棠行了一礼，“多亏这孩子报信，大家才能赶来。原先大家还不信，谁知竟真有人要抓你。”

　　话音未落，她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堂姐身体不好，走不了太远，她让我把这个给你，望你一定保重身体。”

　　沈青棠低头一看，是一片洗得干干净净的车前草。

　　她忽然有些鼻酸。

　　她不过举手之劳，又何德何能，受这些人如此恩惠？

　　她深吸了口气，拉住吴娘子，低声劝慰道：“吴娘子，此事与你们无关，还是快些回去，免得被拖累。”

　　那吴娘子却摇了摇头，声音不卑不亢：

　　“沈大夫此言差异。我们这些人的命都是你救的，如今你蒙受不白之冤，又岂能坐视不管？”

　　“说得对！”吴良接话道，“当初我被关进大牢，只有沈大夫出手相救，如果此时还畏首畏尾，岂不是狼心狗肺！”

　　说着，吴良上前一步，直面手持长剑的御林军，“沈大夫犯了什么罪，为什么要抓她！”

　　那御林军扫了众人一眼，脸色颇有些难看：“沈青棠刺杀太后未遂，我等奉命捉拿归案！”

　　“荒谬！”吴良瞪大眼睛，“沈大夫医者仁心，连我们这样的人都愿意倾囊相助，怎么可能杀人！”

　　“对，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请官大爷查明真相，还沈大夫一个清白！”

　　其他人纷纷附和，御林军几次想开口，都被鼎沸的人声打断。

　　沈青棠有些着急，正想阻拦，忽然见到一道剑影闪过。

　　只见那领头的御林军忽然提起长剑，狠狠往下一劈。

　　“唰”地一声，一旁的枯树被劈成两半，树干摇摇晃晃，重重砸在了地上。

　　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瞬间都安静了下来。

　　那御林军提起剑，直直指向人群：“你们可知，扰乱执法是何罪过？”

　　“若再有人出言不逊，一并逮捕归案！”

　　人群安静了一瞬，突然爆发出一句怒吼：

　　“坏人不抓，好人抓尽，朝廷便是这样作为的么！”

　　沈青棠心中一紧，立刻循声看去。

　　只见吴良握紧了拳，手臂青筋暴起，明显是被刚刚的话触怒。

　　一石激起千层浪。

　　人群被这一声怒吼点燃，仿佛记起此前县衙的不公，纷纷吼道：

　　“颠倒黑白，是非不分！”

　　“不顾死活，枉为朝臣！”

　　“世道不公，天理难容！”

　　一声声怒吼，仿佛在痛斥朝廷欺压，痛斥朝廷将他们拦在城外，任由他们自生自灭。

　　御林军明显被这声浪震了一震。

　　他们双手持剑，指着愤怒的人群，大声说道：“再敢不从，一并捉拿！”

　　众人却恍若未闻，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在明晃晃的长剑刺激下，更是群情激奋。

　　眼看局面就要一发不可收拾，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哭声。

　　“仙女姐姐！”

　　众人瞬间安静下来，齐刷刷向沈青棠看去。

　　沈青棠不知何时已走出人群，此时正单手持刀，抵在自己脖子上，面色很是苍白。

　　宁知脸色骤变，三两步跨上前去，“你干什么！”

　　见人群终于安静下来，沈青棠这才扔下了刀，虚弱地说道：“多谢大家出手相助，但大家别冲动。此事有些误会，相信朝廷一定会还我清白。”

　　“沈大夫……”吴娘子抱着小孩，正要说些什么，沈青棠却握住了她的手。

　　“吴姐姐，让大家回去吧，别因为我连累大家。”

　　“可是……”

　　沈青棠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手，“别让我担心，回去吧。”

　　吴娘子默了一默，长长叹了口气，给沈青棠让开了一条道。

　　沈青棠转过身，看着眉头紧皱的宁知，不由得轻笑出声。

　　“王爷，我爹说，爱皱眉头的人，会老得很快的。”

　　宁知沉默不语，眼神里情绪翻涌。

　　沈青棠叹了口气，伸手抚平了宁知的眉头，“别担心，真相总会大白的。而且——”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故作轻松道：“牢房那地方，我可熟了。”

　　宁知看着她，忽然一把将她扯进怀里。

　　沈青棠还没反应过来，便听见耳旁传来一声极轻的叮嘱：

　　“等我。”

　　声音轻而温柔，明明只是简单两个字，却让她的心一下子安定了下来。

　　她不顾众人惊讶的目光，双手拥上宁知的背，轻声回应道：

　　“好。”

　　宁知怔了一怔，随即轻笑出声，忽然说道：“世上没有鬼。”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沈青棠有些莫名其妙。

　　她正想追问，宁知却已经放开了她，独自走向那些御林军。

　　“刑部有律，不得私自对犯人用刑。你们虽是御林军，却也受刑部监管，望你们好自为之。”

　　那御林军点了点头，听懂了宁知的话外之音，随即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沈姑娘，请吧。”

　　沈青棠看了宁知一眼，深吸一口气，便上马随他们去了。

　　看着他们背影，宁知目光沉沉。

　　片刻之后，他骑上快马，和卫城一起，向京城的方向进发。

　　刑部大牢。

　　沈青棠坐在角落，有些无奈地看着四周。

　　这刑部大牢，看起来也没比县狱好上多少，都是一样潮湿阴冷，一样有蛇虫鼠蚁。

　　看来无论在哪儿，犯人都是不受待见的。

　　她叹了口气。

　　行医这么多年，还是她第一次以犯人身份，到大牢里来。

　　以前总说自己是狱医，这下可好，真要坐牢了。

　　真是一语成谶啊。

　　她有些惆怅地抱住自己，手臂碰到袖袋，忽然感觉里面有什么东西。

　　“嗯？”她摸了一摸，竟摸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

　　“这是什么？”她有些奇怪地展了开来，突然愣在原地——

　　只见那手帕上，赫然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梅花。若不细看，还以为是没发酵好的馒头。

　　沈青棠不由得瞪大眼睛，这不是自己在女教，绣的那件女工么！

　　还以为王爷已经丢了，竟然一直带在身上。

　　当初他还打趣，说这是一张“镇鬼符”……

　　想到这里，沈青棠忽然怔了怔，随即笑出了声。

　　原来王爷说的，“世上没有鬼”，是这个意思。

　　有了这张“镇鬼符”，便再也不用怕小鬼欺负了。

　　——这王爷，都什么时候了，还要打趣自己一番。

　　沈青棠有些好笑，心下却涌起阵阵暖意。

　　大约是担心她一个人在牢里害怕，所以才把这个给她吧。

　　她看着那张手帕，深吸了一口气。

　　她相信王爷，更相信自己。

　　不管什么牛鬼蛇神，在真相和事实面前，都不过是一片虚假，不堪一击。

　　自己一定能恢复清白。

　　沈青棠将出诊包从怀里取出，准备将那手帕收好，余光忽然瞟到一张方子。

　　她小心地拿出这张药方，心下五味杂陈。

　　这是父亲留下的药方，她研究了很久，一直没弄明白其中深意。

　　连太医院的医案上都查不到，若不是父亲郑重其事，她真要以为这只是一张普通药方了。

　　沈青棠叹了口气，正要将药方放回，脑子里忽然电光火石一般，闪过一个念头。

　　太医院？

　　难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