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语》丰蓝

5、刺杀

　　林疏寒和谢华楠到廊下叫上等待已久的洛柏，陪着他一同去门房取回存放此处的一柄金刀后出了寺门。正午时分，日头最大，来往的行人相对少了些。洛柏重新将金刀挂回腰间，谢华楠光是看着都觉得沉，可洛柏仍旧步履轻松，丝毫不受影响。
　　谢华楠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洛柏腰间的金刀移不开眼，终究是没能战胜自己的惊讶，挽着林疏寒落后两步，伸出手指暗戳戳的指了指洛柏腰间的道，在林疏寒耳边小声说：“看着就好重的一柄刀！”
　　林疏寒被谢华楠的小表情逗笑，说：“洛大哥这柄刀，是用天外陨石，引岩浆捶打锻造而成，重二十八公斤，舞起来，威猛霸气。逍遥山庄洛家，家传霸王刀法，至刚至猛，大开大合，也是江湖用刀第一。能配上这样刀法的刀，非如此不行。”
　　二十八公斤！谢华楠咽了咽口水，好家伙，相当于多半个她啊！
　　谢华楠又忍不住看了看洛柏的身材，直言道：“疏寒，我见过一些练武之人，很是健壮。可我看洛大哥模样，倒是清瘦，相比起来，更像是读书人...这么重的刀，不累吗？”
　　听到这话，林疏寒低头浅笑，解释道：“并不是每个习武之人，都要看上去很健壮的。嗯，大概和天赋也有些关系，有些人天生神力，狂吃不胖，就算是日日锻炼，也没有办法那么壮实的。你看我父兄，也算清瘦一类。”
　　“我家擅长耍刀的看上去都比较精悍，擅长铸刀的看上去更健壮一些。到了我和弟弟这一代，不知是不是母亲那边的关系，我俩看上去有些精悍过了头，和寻常习武之人的身形，确有差异，我从前也烦恼过一阵的。”耳聪目明的洛柏笑吟吟的对谢华楠说，他挺喜欢这个聪明单纯的小公主。
　　“哦~”谢华楠表示不理解，并大为震撼。

　　洛柏放慢脚步，等了等后面走的慢些的林疏寒和谢华楠，继续又说：“可惜烦恼也没用。索性家学天赋并未因此断绝。家中霸王刀法，我练得还算是对得起先祖，称得上可喜可贺。”
　　“说起洛大哥的霸王刀，我倒是想起，有最好刀客的地方，就有最好的铸刀师。”林疏寒瞧着洛柏腰间金刀说，“小妹是知道洛大哥不怎么会铸刀，如今逍遥山庄的铸刀术，又是谁在传承？”
　　洛柏眉宇间多了些柔软，回答说：“是我弟弟洛松。他现下正跟着二叔学铸刀，已然小有所成。”
　　“前段时间，父亲跟逍遥山庄定了一匹□□，我看着不像是洛二叔的手笔，原来是松弟造的。恭喜！”林疏寒祝贺道。
　　洛柏两边眉毛一挑，脸上写满了自豪，语气中也满是得意：“那是，松的铸刀术尽得二叔真传。不过也要谢谢林伯父的订单，给了松更多练习改进的机会，叫那小子越来越有想法。”

　　林疏寒问：“洛大哥，不知可否请松弟帮我铸一柄刀？”
　　“请松铸刀？”洛柏挠了挠头，不好替人答应，“小妹想铸怎样的刀，不如说给我，我写信给松，问问他的意思？”
　　“倒也不是很着急。”说话间，林疏寒扭头看向谢华楠，说，“过段时间，我和华楠要去席州一趟，到时，我找洛小弟自己说也不迟。”
　　洛柏心下多了几分好奇，反问道：“小妹怎么突然想找人铸刀了？”
　　“我有个朋友，马上生辰，给她准备的生辰礼。”
　　她哥哥的生辰也快到了啊！疏寒想给谁铸刀？谢华楠来了兴致，开口想问，可还没等她出声，她就被林疏寒抓住，往后一拽，藏到了她和洛柏中间。

　　谢华楠天旋地转一阵后，定睛一看，他们一行三人被二十来个黑衣人团团围住。那群黑衣人，有地拿着金刚爪，有地拿着挂月锥，还有拿着刀剑的。
　　林疏寒从腰间抽出软剑，洛柏那柄金刀也已出鞘。他俩眉心微皱，同步在打量寻找防守薄弱之处。
　　还没等谢华楠看清周围人，一道破空之声响起，谢华楠下意识抬头顺着声音看去，却只见挡在她面前洛柏的背影，同时听到“铮”一声，好像是什么东西被打掉。
　　等谢华楠看清，只有一支被金刀砍断的弩箭插在地上。谢华楠心中一凛，顺着弩箭来的方向看去，只见四周树上，全是埋伏着、手持弩箭的黑衣杀手。
　　如此险境之下，谢华楠这位娇生惯养的公主，竟没生出丝毫害怕的情绪，她相信，林疏寒会保护好她，她面前这个刚刚认识的洛柏大哥，也会保护好她。

　　谢华楠还在想东想西的功夫里，洛柏和林疏寒已经观察好周边环境，索性，他们走的小路下山，这边没什么人，他们也不怕误伤。洛柏微微朝着林疏寒的位置靠了两步，林疏寒同样往后挪了挪。
　　洛柏对林疏寒低声说：“我这边往前靠近大道，那边人多，一会儿我们换个位置，你带着谢小妹往这个方向冲出去，我拖住他们。”
　　林疏寒却是摇摇头，低声说：“洛大哥，这些人是冲我来的，还是你带着华楠冲出去，帮我保护好她的安全，这里交给我。”
　　洛柏还欲说些什么，林疏寒却道：“洛大哥放心，这些人我可以解决。比起这些人，华楠的安全更重要，还请洛大哥帮我保护好华楠。”
　　说着，林疏寒对着洛柏使了个眼色，似乎早有准备。洛柏心知林疏寒不是一个喜欢托大的人，便不继续劝，对谢华楠低声说了句：“谢小妹，失礼了。”后，搂过谢华楠的腰，手持金刀，刀意全开，内力配合刀法，瞬间在他们的侧后方撕开了一个口子，冲杀出去。
　　林疏寒挡在他们身后，持剑打掉急射而来的弩箭。其余黑衣人挥舞手中兵刃，冲杀上前，林疏寒左挡右踹，一时战况焦灼。

　　待洛柏带着谢华楠远离此处，林疏寒内力轰然释放，一股寒意蔓延开来，强大的内力一下子振开一拥而上的黑衣杀手。刚刚按捺住的杀意也在瞬间爆发。来刺杀的人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下意识的加重力道，握紧手中兵刃。
　　此行危险，林疏寒心中早有准备，也早就同谢华楠言明。可真的面临这样的处境，她还是不能接受这些人把她的朋友也卷进危险之中。
　　如果今日没有遇到洛大哥，只有她一个，能不能让谢华楠一点伤都不受？林疏寒心里反复问着自己。不管能不能，她心里的答案都只有一个，华楠不能受伤！这些人，真的惹怒她了！

　　林疏寒杀意释放的同时，剑法也有了变化，若说刚刚是在防，那这一次，林疏寒的剑法就是准备向前进攻，其气势，压的黑衣杀手们喘不过气来，心中惧意陡增。
　　笼罩在杀手头上名为恐惧的阴影下，本应冷静的杀手有些失智，藏在树上、拿着弩的杀手，第一个动了，毫无章法的箭雨对着林疏寒急射而来。林疏寒身形一变，还没等杀手看清她的步法，凌厉的剑势已将弩箭打落。
　　与此同时，破空之音又一次响起，新一轮的羽箭袭来，但目标已经变成树上想猎杀别人的杀手。待声音消失之时，那些拿着弩箭的杀手已经被羽箭射穿脑袋，一个一个的从树上掉下来。

　　其中一个黑衣杀手瞳孔微缩，持刀的手抖了抖，脚步也不自觉地退了退。看着眼前一身寒意的林疏寒，在恐惧地催动下，强撑着声音怒喝道：“你早有准备！”
　　林疏寒勾唇一笑，眼神里尽是凉薄杀意，那意思很明显——这是当然。
　　这种时候还能出声的杀手明显就是这群杀手的头领，其余杀手都看向他，那意思不要太明显——要不要撤退？
　　杀手头领再一次看向林疏寒，只见林疏寒一手执剑，山间清风吹拂起她的衣摆和碎发，美好的样子挡不住那一身凌厉的气势，林疏寒就像是是瞄准猎物的雄鹰，任你如何拼命，都难逃厄运。杀手头领心中一下子涌起一个念头，林疏寒这次不会放过他们，硬着头皮上前拼杀一番，或许还有一丝活命的机会。可真的有这样的机会吗？
　　“上！”杀手头领怒喝一声，还是第一个冲上前。
　　林疏寒执剑挥舞，银白的剑，在阳光照射下，带出点点寒芒。那些一拥而上的杀手，在这美丽的寒芒中，一个、一个的倒地。
　　可能是速度太快，剑身滴血未沾，林疏寒就站在一片倒的尸体中间，将剑收回。
　　此时赶回来准备帮忙的洛柏松口气，鼓掌夸道：“不愧是小妹，这一招霜落，尽得林祖父真传。”
　　洛柏往那些身体上看去，致命伤处还裹着白色的霜花，这是林家内力所化。
　　林疏寒一身杀意褪去，冲着洛柏笑笑，说：“刚刚洛大哥的霸王一怒，也是尽得洛伯伯真传。”

　　洛柏笑意加深，环着胸，瞅着一地尸体问：“小妹可知是什么人要杀你？”
　　林疏寒点点头，又摇摇头，说：“几方势力纠葛，不确定是那边的，还要查。”
　　林疏寒说着，一个穿着便利短衣的女子落到林疏寒面前。洛柏见状，背过身，走远些，还捂住了耳朵。
　　林疏寒瞧着捂耳朵的洛柏无奈一笑——还真是贴心。

　　正了正颜色，林疏寒看向那女子，那女子开口说：“将军，果然不出您所料，有人耐不住要对您动手。这样的刺杀，接下来恐怕只多不少，可要再往将军身边安排些人来？”
　　林疏寒摇了摇头，剑尖指着刚才那个领头的杀手说：“太子.公主身边再加些人，我这里就不用了。这个是头领，我留了活口，你压去交给太子殿下。至于这些尸体，送到顾大人处，让顾大人安排个信得过的仵作瞧瞧，能不能找到什么有用信息。”
　　“是！”那女子说完，便有条不紊的开始安排。
　　林疏寒则是走到洛柏身边，叫他走了。

　　洛柏抱着胸，边瞧着林疏寒边摇头说：“可怕，真可怕！这将军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啊！”
　　林疏寒无奈叹口气，说：“在没搅合进来之前，挺好当的。”
　　“我听说曲玉那边想求和？”洛柏突然发问。林疏寒扭头看他，想想江湖人自有江湖人的消息来源，就也点点头。
　　洛柏又说：“旁的我不知道，但是，我听松说，最近有很多曲玉那边的门派在买铁矿石。难不成，世道太平了，他们就打算光大武学了？”
　　林疏寒眉毛一挑，冷笑——光大武学？曲玉的门派依靠皇室，转了一手，就不知道你是个什么心思了！
　　林疏寒一摊手，模棱两可的回道：“武学，也要分国家战争和江湖争斗。”

　　“这么说，我猜的没错了。”洛柏摸着下巴，温润眸光里闪着几点寒芒。
　　“有没有错，已经不在重要，现在这个阶段，是打不下去了。”林疏寒在洛柏面前有几分肆无忌惮。
　　洛柏也露出遗憾的表情，对林疏寒说：“那日和父亲聊得时候，父亲也是这般说。”
　　“当日洛伯伯从军伍退下，也还关注这些吗？”林疏寒有些意外。
　　洛柏轻轻一笑，望着天空，声音不大，却很坚定：“驰骋沙场也好，逍遥江湖也罢，我们都是大齐人，这点永远不变。”说完，一声鸟鸣响起，随后千万声鸟鸣跟上。
　　林疏寒一挑眉，心里给洛伯伯竖了个大拇指，格局大啊！
　　洛柏继续说：“罢了，庙堂有庙堂的手段，江湖亦有江湖的做法，各自行事，总归是殊途同归。”
　　林疏寒微微一笑，不言语。

　　谢华楠被洛柏送到大路边的一处凉亭，林疏寒安排的人自动接手保护谢华楠。此刻谢华楠心急如焚，站在亭边不住往外瞧着，只等林疏寒和洛柏安全归来。
　　刚面对那么多刺客时，她都没有现在这般害怕。反倒是自己抽身出来，留下林疏寒独子面对那么多杀手的时候，谢华楠愈发心慌。又因自己不能出力，留下只是增加他们负担而不得不接受安排，在此处等着。
　　过了许久，在看见林疏寒和洛柏并肩而行的身影后，谢华楠提着的心才算放下。这时她才发现自己刚刚是多么紧张，竟一下子摔坐在亭上，没有起来的力气。
　　林疏寒越走越近，谢华楠恢复些气力，忙跑出去迎接。到林疏寒面前，先是扯着林疏寒上下左右检查一番，看她没受伤，这才算松口气，却也红了眼眶，紧紧搂住林疏寒。
　　谢华楠大概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能够冷静配合他们脱困，已经不错，此刻这样，林疏寒表示理解，并伸手抚慰谢华楠，一遍遍告诉她：“我没事。”

　　待谢华楠情绪平复些，林疏寒扶着她回了亭子坐下。谢华楠这才见，自己前襟处好像沾了血，一皱眉。刚一抬头，就听林疏寒说：“是杀手的血，不小心溅到我身上了。我没有受伤。”
　　洛柏一旁也应和：“是啊！小妹的功夫是越来越俊了，那一手霜落，颇有当年林祖父的风采。莫说只是几个小毛贼，就算英雄榜上二十开外的人，也难在小妹手上赢下。可惜，小妹不在江湖，不然，又是一代女侠。谢小妹也莫要担心，她厉害的很呢！”
　　听了这话，谢华楠破涕而笑——我家疏寒就是厉害。
　　林疏寒瞧瞧洛柏，又瞧瞧谢华楠，无奈！

　　休息好，三人坐上回城的马车。
　　谢华楠此刻思绪平静下来，竟有几分不敢看洛柏，耳边一静下来，就全是洛柏刚刚那句：“失礼了”。还有，箍在腰间的温度。
　　想着，谢华楠下意识往洛柏的方向看去。她意识到，自己大概率是心动了。
　　林疏寒想问谢华楠今天是跟自己回林府，还是去行宫找她哥哥。叫了她好几声不应，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问：“在想什么？”
　　谢华楠一激灵，猛一抬头就见一脸担忧的林疏寒。谢华楠掩面轻咳两声，遮掩道：“没什么。”
　　“别怕，我们已经安全了”林疏寒只当好友是被刚刚的刺杀吓到，还没缓过神来，又不好意思在自己面前露怯，就没继续追问，耐心的又问了一遍，“一会儿你是回行宫？还是跟我回林府？”
　　谢华楠现下没心思追究林疏寒想歪的心思，努力让自己从奇怪的情绪中保持冷静的回答：“今日遇刺，铁定是瞒不住的，我先去行宫给哥哥报个平安，晚一点自己过去林府。”
　　“用不用我陪你？”林疏寒问。
　　“不用了。”谢华楠摆手拒绝，“疏寒怎么说也是将军，未得召见，便入行宫，易落人话柄。这场刺杀也不能放在明面上，我还是自己回去吧。”
　　谢华楠受到这么大惊吓，思虑还如此周全，林疏寒稍稍放下心，叫着外边小厮备了另外一辆马车，送谢华楠去行宫，自己这边马车不远不近送了一程后才回林府。

　　隔日，谢皦知派身边侍卫给林疏寒送了一张请帖，说是三日后，在天水行宫为林疏寒举办洗尘宴。请贴里夹着一张纸，林疏寒打开一看，眉头越皱越深。谢华楠看她盯着纸思考，也不说话，就凑过去一看，不看还好，这一看倒吸了一口冷气，这是啥啊？好丑！
　　林疏寒将纸放到桌子上，纸上画的是一只长着獠牙的红眼老鼠，看上去邪恶无比。谢华楠问：“疏寒知道这是什么？”
　　林疏寒点了点头，指着桌上的画说：“这是曲玉鼠部的图腾。太子哥哥说，这是在那些刺客身上发现的刺青。”谢华楠惊讶，不可置信地看着林疏寒，指了指桌上的画，又往北边指了指：“是他们？”
　　林疏寒又点头，面色凝重，语调不免带上些郑重：“事情比我想象的还要要麻烦许多。曲玉鼠部，是曲玉的眼睛和耳朵，专门负责打探消息。摇州距曲玉这么远，都能出现鼠部的杀手。还不知道大齐被这些老鼠挖了多少洞出来。”
　　林疏寒叹口气，认真的对谢华楠说：“华楠，今天得麻烦你跑一趟天水行宫，将这件事和太子哥哥说清楚。另外，还得请太子哥哥找个信得过的人，回京通知陛下。”
　　谢华楠知道轻重，也是一脸的严肃的对林疏寒说：“这件事儿交给我你放心，我这便去找哥哥。”
　　谢华楠起身往外走，和身边大宫女说：“皇兄要办宴会，叫本公主回去帮忙，你们跟着本公主先回行宫。”说罢，谢华楠和一众宫人，风风火火的赶回了行宫。
　　待人走后，林疏寒把那张纸扔进铜盆，烧的一点痕迹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