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语》丰蓝

10、威慑

　　等人散去，林疏寒方将刚才心里的疑惑拿出来，问洛柏：“大哥和赵无极有仇？”
　　提起这个，洛柏像是不小心踩到狗屎一般嫌弃脸：“我之前游历的时候，正巧碰到赵无极仗着人多，欺负双龙岛的小弟子。”说着，洛柏还夸张的比划着：“双龙岛的那个小弟子都被揍成了猪头。这不管闲事儿么，拦了赵无极，就被记恨上了呗。”洛柏说道最后，有那么一些些的无奈。
　　谢华楠有些担忧的对洛柏说：“我看他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洛大哥刚当众下了他面子，怕是会找洛大哥麻烦了。”
　　洛柏一摊手，明显是没放在心上：“那就找呗，反正他也打不过我。”
　　谢华楠掩唇轻笑：“洛大哥好气魄。”
　　洛柏呵呵一笑，有些自恋的说：“那是。”
　　“不过，”洛柏话锋一转，对林疏寒说，“这次武林大会，鱼龙混杂，疏寒你的身份特殊，可要小心了。”林疏寒给了洛柏一个让他放心的眼神，洛柏不多做担心，他相信林疏寒能处理好。

　　正过午时，眼瞅着就要路过金不换，洛柏扭头问：“我请你俩去金不换吃清水挂面吧！那味道可是一绝！”
　　林疏寒欣然赞同。谢华楠突然想到什么，就问林疏寒：“是上次林祖母用鸡粉和面粉做的那种吗？”林疏寒点点头，谢华楠瞬间期待值拉满，拉着林疏寒快步往前走。

　　金不换外面专门架了一个棚子，上面挂了一个牌子，牌子上写着济苦两个字。每天不间断的会将准备窝头、馒头、饼、粥等吃食，分发给乞丐。当然，惊雷镇里的乞丐也不完全是吃白食。愿意留下帮工的，金不换会签文书，正式聘用发工钱；不愿意的，在金不换人手不够的时候，也会过来帮忙。
　　正所谓，不是冤家不聚头。刚到金不换门口，林疏寒一行人再次碰到海鲲岛的赵无极和他的附庸...赵无极自然也看到了他们，正生着气，一个疯疯癫癫的脏乞丐，刚从金不换门口的棚子里领了张饼，一转身就撞上了那赵无极。赵无极嫌弃地看了一眼被撞倒在地的疯乞丐，抬脚就给了疯乞丐一下。
　　乞丐被踹的嗷嗷直叫疼。赵无极又看到落在地上被咬了一口的饼，抬脚就踩上去。疯乞丐也顾不得疼了，忙扑上去抬赵无极的腿，抢饼，却被赵无极又一脚踹翻在地，饼也被赵无极踹到一边泥地里。疯乞丐心疼的连跑带爬的去泥水里拿饼，顾不得饼上全是泥就往嘴里塞。

　　看到全过程的林疏寒、洛柏和谢华楠自是很气愤。林疏寒和谢华楠快步到疯乞丐身边，一左一右扶起他，洛柏挡在赵无极面前，冷哼道：“恃强凌弱，这就是你海鲲岛自诩名门正派的做法？”
　　赵无极抱着剑，一脸倨傲：“老子乐意，你管得着吗？”
　　说到底，洛柏非是官府中人，又和赵无极没什么关系，照理说是管不着，可...洛柏欲继续和赵无极理论，却被林疏寒伸手挡下。
　　林疏寒声音冰冷，目如寒霜地盯着赵无极，对洛柏道：“洛大哥你退后，这事儿我来解决”
　　赵无极看了看面前的姑娘，只当她是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赵无极又和身后师弟们对视一眼，不屑地笑了起来：“小妹妹，江湖很危险，你还是回家好好绣花去吧！”
　　林疏寒眉头一皱，对洛柏说了句：“洛大哥，借刀一用。”话音落，洛柏的金刀已经到了林疏寒手上。林疏寒并未抽刀，只用刀鞘，三俩下就将赵无极拍到地上动弹不得。
　　刚在棚子里分发食物的伙计机灵，早在赵无极闹事儿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儿，跑去了衙门报案，此刻正巧带着衙役们回来。伙计指着被拍到地上的赵无极说：“大人，就是那人闹事儿！”
　　最近江湖人齐聚惊雷镇，惊雷镇的县老爷和他这捕头已经头痛好几天，生怕闹出点什么事儿来。刚伙计报案说是有江湖人闹事，他抄起家伙就带着手下赶来。
　　捕头一眼瞧见了洛柏，衙门和逍遥山庄交好，此番看有洛柏出手，捕头反倒是没那么心急了，上前对洛柏抱拳道：“少庄主，好久不见。”
　　洛柏闻声回礼道：“齐捕头，好久不见。”
　　齐捕头全名齐武，在惊雷镇已经做了十多年的捕快。他是惊雷镇本地人，因在家中排名第五而得名齐五，后来拜到了逍遥山庄门下，学了些武艺，出师后当了捕快。当时的县老爷给他改名字，齐五变成了齐武。
　　齐捕头：“少庄主，今日还是多谢您朋友出手相助...”
　　说话间，齐捕头身后的捕快已经从林疏寒手上将赵无极绑缚了起来。他身后其余海鲲岛弟子拔剑，不服气道：“凭什么抓我大师兄！”
　　林疏寒听的太阳穴直蹦，好笑地看着那说话的弟子，冷声道：“聚众闹事，欺辱弱小，当街斗殴，浪费粮食，桩桩件件，你还有胆子问凭什么！”
　　海鲲岛的人那个气啊！在他们海鲲岛在的地方，官府也得靠着他们门派的武力，对他们向来是好声好气的，他们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赵无极也气，被个小娘们打倒在地，丢了这么大脸，此刻满心怒火，挣扎着想要挣脱锁链，对齐捕头怒吼：“你抓我可以，她也当街打人，怎么不抓！”

　　齐捕头正要说些什么，就见林疏寒冷哼一声，从腰间掏出一块儿金色的牌子，举到众人面前。齐捕头定睛一看，上面刻的是四个大字“瑶光将军”。齐捕头当即倒吸一口冷气，准备上前见礼。没等他动作，林疏寒收了手中令牌，似笑非笑的说：“拿错了，不是这块儿。”
　　林疏寒又翻了一个金色牌子出来，上面刻的是一个“皇”字，是皇帝特赐她出入宫闱的腰牌，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拿错了，拿出来晃了一圈，不等离远的人看清，又收了起来。
　　谢华楠知道，这一次林疏寒是真的拿错了。刚才林疏寒拿第一块儿“瑶光将军”腰牌的意思是警告惊雷镇上所有的江湖人，管你是不是江湖人，都是大齐的子民，受大齐律法管束，如有不从，按叛国谋逆罪处理。她作为大齐的将军，就有道理杀了你，都给我老实点！第二块儿就没有什么必要了，林家得圣上眷顾都快天下皆知了！
　　林疏寒又翻了翻，还是一块儿金色令牌，这次上面刻的是“宣霁郡主”四个字。林疏寒满眼寒冰，抱着胳膊，声音不大，却也足够在场的不管是江湖人，还是围观的路人听见：“我乃陛下亲封宣霁郡主，惊雷镇乃陛下亲封于我的封地。刚我就告诉你了，这事儿我管了。”
　　林疏寒伸手钳住赵无极的下巴，继续道：“不管你是谁，既在本郡主封地上，装也要给我装出老实样子来。”林疏寒回眸，冷冷的扫视一圈，那些赶来看热闹的江湖人仿佛被冰冻一般，背脊发凉：“在本郡主的封地，我看谁敢不顾我大齐的律法，一意闹事！”

　　话音落，得知郡主亲临消息的知县急急忙忙跑过来，对着林疏寒行礼：“惊雷镇知县安平杨参见郡主。”随着安知县行礼，围观众人也都反应过来，纷纷行礼道：“草民参见郡主！”
　　他们的行礼不是因为权力的威慑，而是发自真心。这份真心不止是因为今天林疏寒的做法，更是因为镇北军守护国门，为他们守护了和平。
　　谢华楠看着，很欣喜，也很感慨。她这个公主，日日受人跪拜，但从无一人是实打实发自真心的跪拜自己，都是因为自己投了一个好胎，他们不得不跪。今日在场的人却都是实打实发自真心跪拜林疏寒，不是因为身份，只是因为她是林疏寒。
　　作为林疏寒至交好友，谢华楠从林疏寒抄刀揍赵无极的时候就知道，林疏寒真地动了怒。在怒火之中，她又很快冷静下来，她完全没把自己的身份放在明面上会对她造成多大威胁。
　　她只是想到了，把她到惊雷镇的事儿广而告之，就能威慑住大部分的江湖人，这些人就能不在武林大会期间作乱，影响百姓生活。这样完全吃力不讨好的事儿，她心甘情愿、想都不想的就做了。
　　谢华楠既骄傲有这样的朋友，又心疼林疏寒在这之中，完全没考虑过自己。
　　安知县和齐捕头心头也是一喜，松了一口气。不管是宣霁郡主还是瑶光将军，一个是皇帝亲封、惊雷镇也是其封地之一的郡主身份，按理来说她就能管这封地内的事儿；一个是背后站着五十万镇北军，且军功累累的将军身份，有点脑子的都不会与之为难。那他俩这段时间烦心的事儿，只要能留郡主到武林大会结束后再走，也就能烟消云散。

　　“都起来吧！”林疏寒淡淡道，“本郡主得天恩眷顾，来摇州休养。我林家如今虽入朝堂，却也是江湖出身。”林疏寒面带浅笑，瞧着眼前江湖人：“正逢武林大会，有机会自然是要来凑凑热闹。不过此行是本郡主私人行程，不想搞得兴师动众，随意就好。”林疏寒话锋一转，声音中透露着威胁，“可如果谁扰了本郡主的雅兴，就别怪本郡主手下不留情。”
　　在场的人被林疏寒身上威势震慑，齐齐称是。
　　林疏寒走到安知县面前，说：“本朝律法，聚众斗殴、寻衅滋事、恃强凌弱者，从重处理。”林疏寒又看向捆缚在旁的赵无极：“近来南方水患，致使无数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更有数不清的良田被毁，岁收堪忧。陛下本就为此事忧心，还特派太子殿下来南方赈济、疏通河道。一张饼是小，却能果腹。你赵无极自诩正派弟子，不思如何做些义举也就罢了，还故意损毁，可配得上正派二字？”林疏寒字字珠玑，围观的人不免联想前段时间的惨像，一想到自己还跑来凑这个热闹，各个羞愧难当。
　　“本郡主不参与断案的事儿，但安知县也不必有所顾虑，按照律法该怎么判就怎么判，谁有不服，让他来找本郡主理论。”林疏寒刻意用了点内里，保证方圆十里都能清清楚楚地听到这话。
　　安知县大喜，面上矜持，抚手行礼：“下官遵命。”

　　饭没吃上，一群人又都跟着去了衙门。听到自己大弟子被抓的消息，海鲲岛岛主本想着去解救，刚出门又听说林疏寒一番壮举。不说五十万的镇北军，就光说林疏寒手上的十万天羽营将士，海鲲岛岛主瞬间就又回去了，当做不知。
　　赵无极被押解上堂，身旁跪着苦主疯乞丐。安知县是聪明人，林家手握兵权，林疏寒又是有封地的郡主，这种事能管，却不能影响断案，需要避嫌。故而安知县在下首设旁听位，恭敬的请林疏寒坐在这里旁听，自己做到主位断案。
　　疯乞丐疯疯癫癫，安知县耐着性子一句一句的问后，又问一旁的赵无极。赵无极还算有点脑子，见此时师父还不来解救他，心知只能认罪，却还是要辩驳一番。就像林疏寒所说，聚众斗殴、寻衅滋事、恃强凌弱在本朝从重处罚，这罪他担不起。更何况，林疏寒抓着他刚刚毁饼一事，如今南方水灾还未完全平息，朝廷极为重视此事，若何这件事儿扯上瓜葛，十条命都不够他赔的。
　　赵无极急中生智，倒也冷静分析起来——和疯乞丐发生冲突只有他一个人，不算聚众斗殴。而在引千香和双龙岛的人差点打起来，虽也有聚众斗殴、寻衅滋事的嫌疑，可毕竟被引千香的掌柜阻止，并未形成事实。毁饼虽属事实，可说破大天都只是一张饼，可大可小，主动认错倒也罢了...
　　这么想着，赵无极忙为自己辩白，最后还真就只剩个恃强凌弱的打人的罪名，判罚中这可轻了不少。闻讯而来的红衣女子抱着胳膊一脸晦气，喃喃道：“早知道不管好了！”
　　林疏寒一旁喝着茶，心中早就猜到，只要赵无极还有点脑子，就不会将这些罪名全部认下。她这般说，是在告诉外面的人，只要是自己见过的事儿，都不会忘记，别犯在自己手里。
　　当然，赵无极辩白又能如何？今日所做本就是为了威慑江湖人，这知县又不傻，自然是要从重处理，杀鸡儆猴嘛。但也不能太重，惹得江湖人一下子反扑。中间尺度要把握的恰到好处。
　　安知县最后判罚赵无极仗二十，赐墨刑。
　　对于身强体壮，还有内力护体的江湖人来说，仗二十不轻不重，也没有牢狱之灾，看着有些轻，但又赐了墨刑。墨刑就是在脸上刺字，将会是一辈子的耻辱。
　　赵无极当下脸色大变，想要挣扎而逃。但手腕粗的锁链岂是说挣脱就能挣脱的？当下，赵无极就被衙役们制住，当众行刑。
　　林疏寒放下茶杯，抬眸看了一眼安知县。她也料到这安知县胆子这么大，敢选择赐墨刑，她以为最多是打的赵无极几个月下不来床。转念一想，今日如果自己没坐在这里，安知县确实会只打的他几月下不来床；可今日自己坐在了此处，那再大胆一些又如何？
　　看样子，是她小看了安知县的手段。这样也好，赵无极贯会恃强凌弱，今天绝对不是头一遭，是该让他长长教训。
　　外面的江湖人先是一阵骚乱，墨刑可是刻在脸上一辈子的耻辱，他们行走江湖的，以后叫他怎么见人？洛柏就在这时，轻咳两声，说：“江湖人本应侠义当先，扶贫济弱。若是仗着自己武功好就不将人放在眼里，随意欺辱，那这样的人，也没必要继续行走江湖，给江湖人丢脸。”
　　话一出，不少人愣住，每一个正道门派在弟子入门的时候都教过他们这些，都梦想过当人人称赞的大侠。只是好多年过去，很多人已经忘了当年的这份初心。随后琢磨过味儿来的人一个一个跟下饺子似的应和，还有想争辩的，看到这么多人应和也息了声。这场骚乱被三言两语平息。赵无极的事儿给他们提了一个醒，往后行走江湖，侠义二字，才是江湖人最该铭记于心、实践于行的箴言。
　　一番折腾下来，赵无极被自家师弟扶着回的客栈。围观众人纷纷散去。林疏寒、谢华楠和洛柏也带着疯乞丐去了金不换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