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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存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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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是一年夏天,我和小K照例在午睡的时间,避开忙碌的大人在村口汇合。以当时情形来看,小K应该是我幼时形影不离的一个玩伴,但往前追溯,少年的时光碎片里,似乎并没有这样一个具象的人物印象。想来也是,我这种素来寡淡无趣的性情,即使幼年整日跟着一群孩子到处疯野,叽叽喳喳的热闹人声里,我也是唯一一个可有可无的模糊映像。人是群居动物,但我好像是来凑数的。
所以能与我走近,并打开这具躯壳上的枷锁,贴近灵魂的朋友实在屈指可数,且都印象深刻。以此推断,小K存在与否,以及我下面要提到的‘她’,是否存在,都是难以考据的。
北方的村子大多是一片连着一片的,我们与左右邻村之间,皆隔着一条纵宽了了的小河,准确来说一条确然是河,另一条则是由几块池塘首尾相接,且两边延伸至麦田沟渠的一条蜿蜒水域。外人来看这界线或许有些差强人意,但对于居住在这里的人来说实在是泾渭分明。我和小K的汇合点即是这片宽窄不一的蜿蜒水域。
他总是有一些新奇的小玩意儿,以至于我们每次见面都能乐此不疲地玩上一整个下午。这次也不例外,他带来了一只风筝,是以彩线勾勒裁剪工整的燕子形态,虽然做工精巧,但以当时躁郁无风的天气来说并不适宜。可他表情神秘,说是来之前请隔壁的神婆给它念了咒,可以命它无风自舞。我觉得很是荒唐,许是我少时便显露出的一种异于同龄孩子的成熟冷静,对于大人打发小孩子的那些潦草谎言深感无趣,又或许是本就对这位神婆存了几分偏见,毕竟她有过能把我的扭伤差点给治成残废的本事。
看他跃跃欲试一脸稚纯,我没忍心泼他冷水,且佯装得有几分期待。外人来看或许会觉得这孩子才这么小就显示出一种不够诚实的虚假特质,但其实是少时的生活境遇,让我学会凡事都优先站在对方立场考虑,尊重对方感受而忽略自身的社交习惯。非是讨好,但却又像是一种假性的驯服,隐藏自我意识的人格缺陷。
话说回来,令人感到意外的是,在我松开手的瞬间,那只风筝像是被赋予了灵魂,竟如同真的彩燕一般盈盈飞到了半空,且不受小K手中引线的牵力,无风自舞。看他牵着引线在水边草滩上奔跑的样子,我除了愕然还是愕然。
线匝交到我手中后,半空的‘彩燕’突然开始往更高处攀飞,直到线匝上的引线放到了底,然后它便左右飞撞,试图挣脱束缚,最终一头扎进水岸的柳枝间,直接卡在了树上。我有些尴尬地把线匝交还给小K,想要爬到树上去解救它。小K却不以为意,直接扯断了引线。
明明是只竹篾为骨丝绢画形的死物,彼时却煽动着翅膀自枝叶间飞离了出来。它绕着我们低低盘桓了两圈,然后突然箭簇般直冲云霄,须臾又如木叶一样自高空悠然飘坠,最后落自半空,翅翼一振便向水面俯冲而去,蜻蜓点水般滑翔而过,漾出一圈圈好看的水纹涟漪。它是轻盈的,自由的的,也是有生机和灵魂的。我和小K兴奋地围着岸边追逐它在水面的嬉戏身影,看它鱼鹰一样一头扎进水里,而后又似鲤鱼一般跃然出水,带出一串串燕形的水汽浪花,自我们头顶飞掠而过,留下阵阵清爽凉气……彼时,时间好像凝固了一般。
这般不知过了多久,它最后一次入水后,在水面浮浮沉沉没能出来。小K发现了端倪,是水草缠住了它的引线。
我担心它会溺死。
小K则直接向着它挣扎的位置涉水而去。
眼见着水位掩过他的小腿,漫上他的腰身,直到侵入他的胸口,我开始紧张,他却扬起手中的引线高兴地冲我喊道‘我找到它了’,下一秒他整张笑脸和水面挣扎的‘彩燕’一同消失在我的视野,水面不见半分漪澜,好像他们都不曾存在过一样。
我愣了一下,扑腾下水,呼喊数声都没有任何回应。然后爬上岸,一口气跑回村中,满街满巷地呼救试图寻求大人的帮助,可街巷上没有半个人影,且还都是阖家闭户了无生息。我好像独自存在于一个寂静的时空。
等我返身回到河边时,奇怪的事又发生了,眼前的一幕让我说不上是开心还是疑惧——我看到小K正高举‘彩燕’在河对岸的草滩上奔跑。因为没有风,‘彩燕’在他放手后,飞不了多高便一头栽到地上,像是死掉了一样。看到我后,小K热情地大声招呼我过去对岸,好像之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我转头看了眼沿河而下的那排瓦舍平楼,明明是盛夏时节,这排低矮的房屋却显示出一种灰扑扑的沉郁调子,同我在小人书上看过的那种黑白插画一样,有种不真实的虚寂感。但对岸小K的朗朗笑声,却又碎玉落珠一般掷地有声,将我满腹的疑虑和不安,点点击碎,最后在他的招呼下,我开始沿着河岸朝着下游的小石桥行去。
当我慢慢靠近那排低矮的房屋时,先前那种包裹在周身的粘腻感和沉闷空气,同被太阳晒化的糖稀一般,慢慢从皮肤上流动剥离出去。距离越近,那排质感模糊的灰色建筑线条就越清晰,身体的轻爽感也愈发地明显。草滩上开始出现我不曾见过的色彩浓艳的奇异花朵,吸引着我的目光和探索欲,以至于太阳被阴云层层覆盖,周围天色渐渐变暗都未曾注意。
循着草滩上的野花路径,我沉浸在觅寻采花的喜悦里,直到抬头看到对岸的小K擎着‘彩燕’在不住地向我挥手,我扬了扬怀里的选了花簇大声回应,然后才开始往房屋尽头的小石桥行去。
岸边的这排建筑笼罩在一块巨大的阴影下,在暗淡的天色里显得极为陈旧破败,而此刻又悄无人息。明明空荡的彷佛多年未曾有人踏足,可建造到一半的矮楼前却散放着大堆荡着烟尘的物料工具和半缸清水,好像大家才刚刚离开一样。
我一路前行,目光在这片瓦舍平楼上粗略而过,视线穿过狭窄门缝穿过污垢窗格,陷入深不见底的黑色暗影里……这片荒芜在暮色里的住宅区没有鸡鸣狗吠,没有鸟雀蝉鸣,除了寂静还是寂静,让人有种溶在黑白插画里的虚寂感。
我加快了脚步,转头看了眼对岸的小K,他此时正望着我身后的某个方向,循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我看到身后不远处那幢尚未完工的矮楼窗口里,不知何时多了个女孩,静静地停在阴影里,和屋内的黑暗几乎融为一体。她穿着一条红裙,同我怀里诡艳的红色花朵一样,郁烈无声色感灼目。这格格不入的突兀感,加重了我心底的不适和警觉。
我看到她转过头,望向我,步子迈得很慢。此刻依旧没有风,但觉凉气侵体。我丢下手中的花簇,不再回头。眼见着那石桥越来越近,随着暮色渐浓,薄雾缓缓生起,远处的景物轮廓慢慢溶解消隐,变成茫茫的一片灰色印迹。小K就站在印迹的边缘。
那石桥近在眼前,平日里短短几分钟的路程,彼时却从日升到日暮,像是日夜兼程地追逐了许多年。一路跌跌撞撞,仓皇四顾之下,我看到那抹红衣从我身旁无声走过,心底将熄未熄的星火余烬瞬如路面的霜花被碾碎风化。我望着那张平静而又冷漠的脸庞,像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漠然穿过我,缓缓走上石桥,然后和对岸的小K汇合,一起湮没在暗影重重的暮色里,同周围的景物一起融化成茫茫的一片。
我步履不停地困在了原地。现在还失去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