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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婚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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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醒来之前,我听到身边不停有脚步声,以及尖锐的笑声围绕着我,好像有许多人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身体沉在黑暗里,睁不开眼睛,有触感滑腻的东西在我脸上爬来爬去,然后撕开我的两只嘴角,又钻进头发里去。我想拿开那个东西,但抬不动手也张不开嘴,玩偶一样被任意揉捏摆布。
或许我真的就是个玩偶,当一切结束后,那只冰冷的又手爬到了我的心脏位置,我听到拉链被拉开的声音,然后有个什么东西塞入了我皮肤下。身体像装上了电源一样,肢体神经立时便恢复了机能。于是,我有了人的意识和行为。
睁开眼睛的瞬间,我有些茫然。房间里来来往往的都是熟悉的人影,每张纸白的脸上都挂着相同的笑容,撕裂的两只嘴角被钉在了耳根两端,弯成月牙形状。我觉得他们的样子都很诡异,直到在镜子里看到与他们一样的笑脸。他们统着黑白两色的礼服,和我身上那套殓服似的婚纱一样,刺得人眼睛疼。
然后,大家扯着裂开的红唇叽叽喳喳地将我簇拥出去,又兴奋地把我塞进车里。直到从车上下来,我也没想起来,要和谁举行婚礼。
婚礼场地是在户外的一个草坪上,观礼席上坐满了宾客,同送我来的那些人一样,他们都身着黑白两色盛装,纸面红唇,两只嘴角咧到耳根。白色的礼台、白色的鲜花、白色的面孔……眼睛里好像只剩这一种颜色。喧闹的人声中,我听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带着咯咯咯的笑声,我循着声音四处张望,在身后不远处的人堆里看到了一个人。准确地说,他未必是个人,因为他的脖子上方是空的。一个没有头颅的男人,咯咯笑着在人群中喊我的名字!
我僵在原地,回过神后惊恐地告诉身边的人,“那个穿白色礼服的男人没有头!”但是他们模式化的笑脸上,没有任何反应,当我再次转过脸时,那个没有头颅的身体已经不见了。这时,礼台上的欢快音乐突然换成了婚礼进行曲。我机械地迈着两脚,再次回头确认刚刚的位置,一切都很正常。然后被人挟着两臂推搡到了台下,当目光落到司仪旁边的新郎时,心脏的位置触电一般,骤然一阵紧缩。他穿着白色礼服站在台上,对我发出咯咯咯的笑声,那样子像商店橱窗后的一只无头硅胶模特,突然有了生命,这诡异的一幕令人后背发冷。我僵挺着身子,指着台上,声音颤抖,“是他!他没有头!他没有头……”
大家依旧咧着嘴角,好像不明白我在紧张什么。钳在我手臂上的手指逐渐收紧,直到下方出现了深红的勒痕,最后我被拖到了台上。我瞪着眼睛,惊恐地盯着他脖子上整齐的肉色切口,两只脚好似被钉在了地上,一动也动不了。对他这种非人形态大家好像完全不在意,又或者……只有我能看到他这种非人形态。台下复制粘贴样的嘴角上,统一挂着满意的笑容。音乐在继续,婚礼在继续,众人满意的笑容也在继续……除了我,似乎一切都很顺利。
当那具没有头颅的身体伸出惨白的手,试图为我戴上戒指的时候,我终于挣脱了手臂上的钳制。在跳下了礼台的瞬间,他突然咯咯笑着抓住了我,冰冷的触感从手臂一直冻结到整个胸腔。台下也响起了同样的咯咯笑声,在这蜂鸣一般的嘈杂笑声中,我看到我的心脏被他咯咯笑着一把挖出,并迅速扯断了上面的电线。然后我就像个被拔掉电源的玩偶一般,再也动弹不得……
窒息感铺天盖地潮水一般袭来,我在崩塌的世界中,看到无数个碎片和我一起在黑暗中不住沉沦陷落——
“Echo,Echo……”
我被叫醒的时候,小Y正拿着捧花一脸无奈地望着我,笑着调侃道,“从上妆到盘发,您老人家睡得可真舒服,怎么昨天兴奋地一晚上没睡?”
我下意识地看了眼镜子,想起刚刚那个诡异的梦,没来由地一阵恐慌,“草坪婚礼?”
“双方父母商定的。大姐,你睡糊涂了啊?”小Y显然没意识到我有什么不对,忍不住在一旁吐槽。
L?!哦,是了,今天是我和L的婚礼。
我和L是相亲认识的,从见面走到结婚,整个过程只用了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不过在亲朋好友看来,对于我这种各方面条件都极其一般的大龄剩女来说,能找到L这样的对象已是实属幸运,竟然还拖了半年才定下,委实是有些拎不清。
其实我和他年龄长相相当、学历工作相当、家境条件相当……双方各方面都极其普通,又都普通旗鼓相当,唯一不相当的即是两人性格三观,可在周围人看来这并不重要。在他们看来,30岁的女人比离异带孩子的二婚妈妈还没市场,所以我能找到适配的同龄男性,却是我占了极大的便宜,其他一切都可婚后再培养,即使没有感情。我不认同,却也没反驳。我们彼此都说服不了对方,这矛盾积攒多年,那些平静的,激烈的,声嘶力竭的对抗,最后换来的只是两败俱伤。在众人的声讨劝解中,我最后还是妥协了。
我现在记不起L的样子,也记不起短短半年是如何接触,如何让两个陌生人孤注一掷决定捆绑下半场人生的,只记得双方父母彼此很热心,好像要办婚礼的是他们自己。
在到达婚礼场地之前的整个流程都很顺利,大家似乎都很开心和满意,只有我一个人深感疲惫和茫然。踏到草坪红毯上的瞬间,有种从陆地跌坠到水中浮板上的仓皇无力感。我不敢回头,就像无数个我想抽身离开这尘世人烟的瞬间一样,她们在身后满含期待。
同样的场景,同样的布置,甚至于和梦中一样的婚礼音乐,但不同的是观礼的宾客,不再是纸面红唇的殓服装束和模式化笑脸,或者更准确的说,对方宾客不知因为什么已然有了一些小小的骚动。同样我也没看到像梦中那个发出咯咯笑声的无头新郎L。
一些人脸上挂着焦灼难堪,或者奇怪的笑意,在场下忙乱地跑来跑去打着电话讨论着什么,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很快这些骚动和声音,海浪一般层层推开迅速传播到女方宾客的耳朵里,他们很快便成了同一副面孔。
我望着沸腾的人群,长舒了口气。
新郎不见了。我从水面的浮板上,重新回到了岸上。
——可这并没有结束。
再次醒来的时候,梦中的情形又一次的重现了。
我不知道这次是现实还是梦境,只是奇怪的是我好像心情不算太差,虽然依旧不记得结婚对象是谁,可大家却都脸色难看一言不发。整个流程沉闷无趣,这气氛不像是办喜事,倒像是出殡,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可笑的奇怪念头——冥婚?
婚礼现场,双方观礼的宾客脸色都不甚好看,我想不通是为什么,直到站在红毯上,看到了台上的结婚对象——一个跟我一样穿着婚纱的女孩子。
这是我始料未及的,或许是她甜甜的笑容,抚平了我的慌乱情绪,又或许是感知到这场梦境游戏即将结束,虽然情绪复杂,但是有恃无恐。最后我们在众人冰冷的目光中,牵着手一起微笑着站在了台上——
远方的天空开始出现许多黑色裂隙,如爬满裂纹的镜面,那些交织错落的黑色纹路虫子一样蠕动着朝周围蔓延开来,铺成一张巨网,由远及近由外至内,层层逼近慢慢陷落。如同楚门发现海天相接的尽头是一张巨大的影棚背景板一样,我们发现自己都困在一张由生活的假相编织的网里,一直活在外人的期许中。不同的是他选择了自由,并找到了生命的出口,而我依旧困在原地徒劳挣扎,灵魂游离于人烟之外。生活没有一丝不落窠臼的生机感。
天空和云朵悄无声息地一片一片坠落,台上台下各种情绪如同激荡的潮水,与陷落的大雨连成一片汹涌而至,粗暴地撕开婚礼的假面,很快湮没掉这里的一切。
我知道,游戏重新开始了。不管是梦境还是人生,这方寸大的礼台,是起点,也是终点。
新生或终结,循环往复……
我陷在了一个以爱之名的梦境里,无可超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