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境》沐原

4、龙女日记

　　第四个梦——龙女日记
　　故事要从两年前说起，那时我刚满十五岁，原本还有个幸福的家庭，过着同寻常孩子一样平淡安稳的生活——
　　十五岁生日那天，师傅也来了，同往年一样，匆匆的赶来，匆匆的离开。那时候我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他是父亲的朋友，父亲从来不提也不让我问，只是让我叫他师傅。
　　十五岁的生日宴母亲照例烹制了一大桌美味，父亲买了个漂亮的蛋糕，烛光、鲜花、笑脸……同以往一样简单温馨，没什么特别的。只是过了那晚，第二天醒来一切都变了。
　　早上我被吵醒的时候，客厅里的东西已被摔了大半，那是我生平第一次见到平日里端庄温柔的母亲，会有这么狂躁歇斯底里的一面，也是第一次见到平素威严镇定的父亲，在她的打砸怒骂中，夹着烟卷闷头窝在沙发里，样子看起来焦灼又软弱。
　　当时我被吓坏了，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眼睁睁看着她手中的红酒飞速从我耳旁掠过，直直砸在了身后的墙上，红色的液体和玻璃碎片，瞬间便在我的白睡裙上溅出了大片的血色花朵。
　　“滚！你就是个怪胎！快从这里滚出去，你这个恶魔之子——”
　　这时我才知道，原来她只是我的继母。在她咆哮着跑来抓住我的头发之前，我被父亲一把推进了屋子里，并快速锁上了门。
　　门外无休止的激烈争吵声和玻璃器具撞击的爆裂声，以致满室狼藉喧嚣不断。门内是另一个寂冷如死的世界，阳光越过玻璃挤进窗缝，热闹地铺满了房间的每个角落，却唯独略过了我背后淌血的伤口和身下纤长的影子。风从外面赶来拥抱我的时候，裙子上的血色花朵轻盈舞动，像极了昨晚烛光下的鲜活笑脸。我感到了丝丝冷意，从脚趾一直冷到了头发丝。其实也才刚进入十月。
　　后来我明白了，继母口中的恶魔正是我的生母——一只传说中曾毁灭过人族皇室的恶龙，而我却是恶龙的女儿。我翻出了早起换下的那件睡裙，望着背脊处撕裂开的两个巨洞，想起了昨晚会飞的梦。我脱下了身上的白睡裙，镜子里的背脊上光洁如初，除了下方鲜红的玻璃划痕，未着一丝梦中的痕迹。
　　可这些能证明什么？不管是还是不是，父亲最终还是向继母妥协了。我所有的哭闹、反抗和哀求，最后都如那砸在我身后墙上的半瓶红酒一般，声势激昂地砰然一声，支离破碎血色四溅。是的，我仅存的一丝作为人的尊严，终于也被他们无情地摔进了尘埃里。
　　有关亲生母亲的一切，他依旧像对待师傅一样，对我避而不谈。此时他又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和镇定。最后告知我最多能再帮我付一个学期的生活费，让我暂时寄宿学校，其他什么都不要想也不要问，过段时间师傅会来接管我的一切。好像一夜之间，我的人生莫名就被推入了地狱。我从一个备受宠爱的幸运儿，突然之间变成了一个人人嫌恶的弃儿。
　　连我的亲生父亲都抛弃了我，一个外人他能管我什么呢？
　　师傅再次出现之前，我在寄宿学校认识了一个人，一个同我一样命运相似的人——珞伊，不同的是他是自幼长于福利院，而且也不是恶龙的孩子。我总是发呆，又惧怕周围人的关注目光，同我的忧郁懦弱相比，他开朗自信，勤奋又独立。
　　珞伊出现的那段时间，是我近年来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他每天等我一起去上课、吃饭，拉我去夜街观看花车表演，带我到港口码头吹海风看渔火……他好像对任何事物都抱有热情和新鲜感，脸上永远挂着笑容，那笑容率真又明亮。他像一束光，照进我黯淡的生命里。
　　我知道他周末在一个酒吧兼职，他曾偷偷带我去过一次，那里其实是个高级会所，往来的都是一些名门贵族。他穿着工作服在台后调酒的时候，表情有点严肃，一丝不苟的样子像个大人。
　　有一天，他突然说酒吧接了一个外派的单子，他把我的名字也一并上报了。我问是哪里，他说是龙宫，于是我就笑了，他总是会突然说一些不着边际的奇怪话语来逗我。两日后，我还是很认真地接受了他赠予的避水药丸，说实话，那味道吃起来有些像巧克力。
　　我同他一起被蒙着眼睛带了下去，中途听到了港口油船嗡嗡的汽鸣声，听到了海浪拍打礁石的水花声，以及后来由远及近的宴会热闹人声和觥筹交错的清脆碰杯声……
　　原来真的有龙宫，可龙宫里却没有龙。
　　我跟着他被带去□□工作的时候，只是隔着前厅门口远远地朝里面望了一眼，便已是目眩神迷震撼不已。宴会厅内以彩色珊瑚铺叠堆砌的巨大拱形穹顶上荧光点点，似流动的星河璀璨闪耀；两侧的擎云柱则是盘环缠绕的翠玉样巨藻，上面爬满了海星珠贝，水母和鱼群不时穿行其中，显得生机勃勃又光彩熠熠；两条数丈长的玉石桌案从高台玉阶下，并列一直延伸到了大厅门口，案上夜光珠一字排开清辉皎皎，精美银器里堆盛着琳琅满目的各色珍肴；厅内光影婆娑仙乐渺渺，往来宾客盛装华服言笑晏晏……一场绮美而又幻妙的华廷盛宴。
　　“原来真的有龙宫！”
　　我兴奋地同珞伊说起的时候，他只是笑而不语。□□的工作忙完后，他带我去了一个地上铺满了磷光碎石的屋子里休息。夜光珠的清辉从窗子散进来，像裹了糖霜的茸茸日光。他逆光坐在窗子下，晦暗光影下他的脸上多了一份我读不懂的东西。
　　这时，房门忽然被撞开，一个衣着华贵的女人气汹汹地闯进来，说她丢了一块珍贵的石头在这里，命令我们帮她寻找。地上有各式各样泛着鱼鳞光泽的彩色石头，她却说不清丢的是哪一块，在一番盲目的搜罗中，她突然激动地说她的香石找到了。我凑过去一看，不过是一块蓝色哑光质地的普通石头，但却有一股奇特的异香。她兴冲冲地捧着石头离开后，珞伊突然说这种石头他见过，要寻一块最大的送我。
　　最后，我却先他一步寻到了一块拳头大的蓝色香石，这石头质地松脆，我欣喜地掰开一半说送给他。结果，在我兴奋地递给他的时候，脚下一滑直接将他撞翻到了地上，而我举着两块香石直直扑在了他身上，他的笑容立时凝在脸上。四目相对，我听到了强有力的慌乱心跳声，我不知道是他的，还是自己的，抑或是我们两个人的。
　　从龙宫回到学校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珞伊，他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他离开后，我的光也跟着消失了。没过多久，我就再次回到了以前的状态。这时候，师傅回来了。
　　我同他讲述了自己突然被父亲抛弃的事情，他似早有预料，从始至终都表现得很平静。
　　“我真的是恶龙之子吗？”我终于还是忍不住，扯出了封缄于心的死结。
　　他沉默了一会儿，郑重回答我说，“你母亲是个伟大的龙战士。”
　　“所以生日那晚的梦，其实都是真的，因为现了真身，所以才会被他们发现？”
　　看到他点头，我忽然有些明白父亲为什么让我叫他师傅，为什么让他来接管我的一切，他好像原本就一直置身在与我相关的这些秘密之中。
　　“你也是龙吗？”
　　他摇了摇头，我有些失望，异类的原来还是只有我一个。
　　“我是你母亲的朋友。”
　　原来，他是母亲的朋友，而不是父亲的朋友。
　　“那她现在在哪里？”
　　父亲给我的答案是在我很小的时候，母亲就抛下我们离开了。
　　“她死了。”师傅的眼睛里划过一丝哀伤。
　　“怎么死的？”
　　他再次摇头，看着我一脸严肃，“这就是我接管你的理由。”
　　“我不明白。”
　　“杀害她的人藏在海族皇室内部，我没有权利查证真正的凶手，即便查到也没办法为她复仇，但是你可以。”
　　“就因为我是龙之子？”
　　他不置可否，递给我一把古剑，说，“这是你母亲的剑，你身体里流淌的血液，注定是要将你和海族捆绑在一起。”
　　“所以父亲让你接管我，也是为了让我给母亲复仇吗？”
　　“不。他只是单纯不想给自己惹麻烦。你已经现过一次真身了，在你学会控制自己的原力之前，接下来会随时再次现形。人类曾因掠夺海域资源而与海族交恶，龙族做为上古残存势力，一直依附于海族皇室。上一次战争中，海族之所以能取得胜利，很大一部分原因则归功于你母亲。她是海族公认的最后一位龙战士。”
　　“那她为什么选择我父亲？后来又抛弃我们？”
　　“在发现她的真身之前，你父亲曾给过她……一段短暂的幸福时光。”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一丝落寞，而后一脸严肃地告诉我，“你母亲没有抛弃你，她只是不想你成为政治的牺牲品。在你的原力觉醒之前，她曾给你服食过压制原力的秘药，以为你能跟着你父亲，安稳度过一生。”
　　我的人生似乎别无选择了。望着师傅，此刻却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最终我还是被带离了寄宿学校，遗憾的是，直到走之前都没能再见到珞伊一面。龙宫之行成了最后的告别。
　　再次进入海底时，师傅并没有给我吃巧克力味的避水药丸，我好像原本就属于这里，在水下呼吸自如。
　　从海面进入海底的过程，是一个游离光亮趋近黑暗的过程，也是个卸掉伪装直面真实的过程。这一次，我没有见到歌舞升平的奢华龙宫，隐在幽昧冷光下的灰色建筑群，如故事书里线条粗制的铅色插图。冷寂、幽邃，由远及近，由外到内。
　　师傅说要带我见一个人，一个我以后要效忠保护的人，也是三年后会成为我的丈夫的一个人。因为他尊贵而又特殊的身份，作为龙族最后的战士，我才能通过上一代的政治契约，以联姻之名同他携手，得以靠近真相。
　　在昏昧邃静的宫廷里不知穿行了多久，眼睛逐渐适应这种光线后，师傅将我带到了一个空寂的大殿里。我在大殿中央的巨大击剑台上看到一个逆光而立的瘦长人影，师傅介绍说他即是海皇的继承人，海族未来的君主。
　　他跳下击剑台走近后，我看清了那张脸，然后愣在原地。他已不再是当初那个活力四射的明亮少年，取而代之的则是不合年龄的沉稳、深邃。他淡淡一笑，礼貌地伸出手，“Lory。”
　　我握上他冰冷的手，心底也冰凉一片，漠然回应道，“Echo。”
　　这一刻，两人形如陌路初见。最初的交心，不过是我的隐瞒他的试探；而现在的重逢，也只为各取所需，相互利用。所以初入海底时，他给我的避水药丸，其实也只是巧克力。
　　后来我得知，他虽是海皇唯一的继承人，但是他的叔叔艾伯纳亲王，却以他尚未成年为由，霸揽了海族大半的军权和财政，老海皇和我母亲的死，他们怀疑都跟他脱不了干系。而我之前所见的龙宫，曾经是海皇为迎送出征将士所建的宴会厅，现在成了他招揽贵族和官员的私人场邸。所以在他下手之前，师傅先将我带离了人族，同Lory一起暗中接受训练。我要变成为他手中的剑，保护他的同时，也借他的手查清我母亲遇害的真相，扳倒艾伯纳亲王。
　　师傅不能在海底久待，所以他每次都来去匆匆。在教会我使用原力后，他又来看了我一次，走的时候告诉我说要远行，让我们不管什么情况都务必信任对方，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我和Lory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击剑台上，每日形影不离，只是再也没了最初的那份天真快乐，只有两只影子，在幽昧的大殿中不知疲倦地不停搏杀。
　　或许是因为我是龙族后裔的关系，短短两年的时间，我便很快超越了Lory，无论是速度、力量、灵敏度，还是爆发力，都远在他之上，纵然他是个天赋型对手。除了训练，在此期间，我们还暗中查到了艾伯纳亲王毒害老海皇，暗杀龙战士，试图谋权篡位的一些罪证。但是因为没有实权，我们只能暂时隐忍，Lory私下联系了一些旧部，暗中谋划着一切。因为再过两个月，他就要在成人礼上加冕了，这时，却出了个意外。
　　有一天训练结束后，部署在人族的情报员忽然传来消息，说有一国际诈骗团伙劫持了一列火车，下午两点会经过Z城，但得到消息的市政却置若罔闻，并不作为，已有乘客家属试图向海族求助。Lory犹豫了，他总是过度谨慎。但我认为，如果是个诱饵，因插手人族之事而引发两族争端的话，或许可以借力打力。
　　据那辆火车到达Z城剩余不到一小时，我没顾他的阻拦，恢复了真身，只要飞在云层里，就不会被发现。而且，在此之前我已经暗中独自执行过多次秘密任务。在经过Z城城郊时，我看到了铁轨上停着的那列火车，他们刚刚诱拐了一队老年旅行团。看到我出现后，一波人匆忙跳回车上，急着关闭所有的车门开动火车，另一拨人则留下试图击退我。就在打得不可开交之际，Lory带着一队人迅速赶来援手。我一剑挑飞纠缠的人影，返身追上了刚驶出不远的火车，击落车顶的两个犯罪分子后，Lory也带着几个得力副手一并追了上来。
　　我们从车头下手，先控制住了驾驶室，而后通过列车长分别连线车上剩余的几个犯罪分子，将他们诱至货箱逐个击破，捆在一处丢到了麻袋里。从货箱出来后，有孩子递给我了一个苹果，这时我们发现车上多是老人、妇女和孩子，他们都穿着同样的白色衣服，面色平和眼带笑意，似乎并未发觉周围有什么变故。为避免引发骚乱，我们按照既定路线，让列车继续驶往R城，等到了R城，再将这伙犯罪分子交给当地的政府处置。
　　其实R城是毗邻Z城的一个小国，距离不算很远但也不近，因为火车行得很慢，我和Lory便重新坐在了车顶。以前跟父亲生活在一起时，我从来没有出过Z城，被师傅带入海底后，连阳光都很少见到。现在感受着地面的风、阳光、空气，和路过的每一处风景，突然有些明白了当年母亲为什么会冒险，与人类生活了那么多年。
　　进入R城后，列车长似故意又将速度放缓了许多。已近傍晚时分，天光却依旧明亮，晚风裹着清新的花草气息，温柔地拂过脸颊和头发。两畔绿野一望无垠，在起伏的丘陵上泛起碧色的涟漪。在绿野中行了片刻后，火车驶进了了一片绚烂的花海，那绮丽的色彩像散落在人间的晚霞。我们兴奋地不能自已，这一刻好像又回到了初时的模样。花海的尽头是平静无波的澄澈海面，与飘着乳色絮状云朵的湛蓝的天幕，相辉相应，相交相融。车上的乘客均已下站，我们的终点是浅水海湾对面的市政。铁轨从地面一直绵延到海里，两侧浪花翻涌，热闹地拍打在腿上、身上，身体的热燥和疲惫瞬间消除了大半。在即要行出海面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不觉间头顶已然挂起了大颗大颗的星子，与远处似是浮在半空的一路萤火遥遥相应。在萤火的指引下，火车穿过一路寂静的红顶树屋，最终抵达了灯影重重的树屋旅战。
　　我们在树屋门口见到了市政的接应人，将犯罪分子全部交由对方后，便安排随行人员去休息。我翻看着门口派发的旅行报刊，刚准备告诉Lory上面有一些奇怪的新闻时，树屋的接待人员突然说有个人在等我。我跟他进入屋后，却看到了两年未见的师傅。
　　这时我才知道，师傅同我告别后便只身来了R城。那个列车长其实是他的人，我们来这里也是他策划的。而我手中旅行报刊上的奇怪新闻，便是他诱引我们来这里的原因，且关乎着两个月后，Lory能否顺利加冕夺回皇权，一并扳倒艾伯纳亲王，为我母亲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