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境》沐原

3、姐姐

　　第三个梦——姐姐

　　我看到她的时候，她像个被精心装扮的洋娃娃，颤抖着抱膝瑟缩在嵌满宝石的华美大床上，看样子顶多五岁。
　　“她来了，她来了……”
　　她尖叫着把脑袋埋在两膝之间，身子不住的颤抖，好像在恐惧什么。
　　“早上好啊，我的小公主……”
　　事实上除了床前的那一小片亮光，屋子周围或者屋外都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一片，这带着桀桀尖笑的声音就是从黑暗中传出来的。这令人毛骨悚人的声音或许是个女人发出的，但在抬头骇住的瞬间，我不再确定她是不是个女人，甚或说不再确定她是不是个人。因为只有半颗残貌不全的体积要比那孩子大上三倍的丑陋头颅，自幽邃深寂的黑暗中悄无声息地飘了出来，最后悬在华床的上空。
　　“走开，快走开，不要过来……”
　　随着头颅的靠近，床上那孩子哭叫声愈发地惊惧急切了。
　　“我可是最爱你的你姐姐啊，为什么怕我，抬头看看我啊，抬头看看我……”
　　那半颗头颅一边发出诡异的尖笑声，一边兴奋地上下浮动，破碎的颅骨里垂着许多血管一样的红丝，同颅顶稀疏的毛发，在幽昧的光线下忽隐忽现。
　　“我要回家，放我回家……”
　　“外面太危险了，他们都想进来，想进来进不来，呵呵呵……这整个城堡都是你的家，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不管她抖得多凄恻哭得怎样声嘶力竭，那半颗头颅都好像很开心地不停地发出瘆人的桀笑声。
　　似乎这个问题被回绝过无数次，那孩子最后发出了无望的悲鸣，“我不想再看到你个怪物，不要再出现了——”
　　这次没有回答，笑声也跟着突然消失了。
　　半晌无声，床上缩成一团的小人悄悄抬头露出小鹿一样的眼睛，却正对上一个带着诡异笑脸的巨大头颅悬在床头，咧着嘴角直直地俯视着她，那嘴角下是一个看不到牙齿骨骼的黑洞，上面早已坏死的眼球爬满了青筋血管，连着腐烂的组织挂在皮肉碎裂的半张脸上……
　　我屏息隐在黑暗中，背后冷飕飕的，像是那头颅里垂下的血丝触手在黑暗中发现了我并爬满了背一样，精神备受煎熬。看她崩溃地尖叫着往床角缩退，那半颗头颅又开始兴奋地上下浮动，并随之发出先前的桀桀诡笑声。
　　“我是你姐姐啊，我是你姐姐，快看看我……”
　　终于，她尖叫着跳下床，赤脚跑进了黑暗里，那笑声还在继续，只是越来越远。
　　我隐在她身后不知跑了多久，越过遍地骸骨的森严壁垒，行过纵深陡直的高崖渊堑，黑暗中弯弯绕绕转了许多个迷地拐角，最后在一处断裂的城墙上她发现了一个人，也发现了我。我认出那人好像是我走散的队伍里的一员，同时，我也在这城墙上发现了这座哥特建筑的地下古城。
　　我们所处的城墙建在悬崖边上，下面是深不可测的玄渊。所有的微光都来源于头顶黑幕上的几颗星子，形状怪异的好像是用荧光笔画上去的，视野尽头是利剑一样的黑色塔尖，高高低低地倒插在峭壁上连成一片，绵延进晦暗幽冷的黑雾里。
　　周围所有的一切都透着阴森肃杀的死寂感，唯有眼前这个孩子仿佛是一点白光，散发着一星生气，孤独地漂浮在暗夜里。
　　她问我们能不能带她离开这里，我问她是怎么进来的，虽然我们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误入到这座地下古城的。她说她是被那个叫姐姐的怪物抓进来的，她只记得地面上有一个明亮的世界，那里有许多同她、也同我们一样的正常人，而这里除了我们，就他一个活人，其他都是怪物，她央求我们带她离开，哪怕出去看一眼也好，她说自己被锁在黑暗中好多年了。
　　未及细问，那队员突然说他跟队伍走散前，听领队说前面那座最大的古堡的大殿里有开启出口的通行钥匙。这么一说那孩子也连连点头称是，这下三人都能出去了，一时不禁让人喜不自胜。
　　刚准备出发，那名队员却突然倒地，化成了一滩血水，还没来得及反应发生了什么，身侧的孩子突然大叫着让我跑，这时我看到地上的血水中飞出了一只蚊蝇样的赤色小虫围着那孩子转了一圈，便朝我飞来。
　　其实刚刚那小虫飞来的时候，我们两人都有注意到，却没当回事，只是飞到他身后的一瞬间，他整个人突然就没了。而眼下，这小虫正紧跟在我身后，几乎快贴到我的背上。那孩子在身后大叫着让我不要被这虫子碰到，一定要爬上那座最大的古堡大殿才能停下来。
　　在那个怪物头颅出现的时候，我都没像现在这样到骇到满身冷汗，我不敢回头，只一味慌不择路的向着古堡奔逃。不多时，天空开始下起雨来，黑色的雨滴落到身上，黏滑一片。跳过断墙翻过几处高台，终于逃到了那座最大的古堡下，我看着高耸入云的殿门，开始拼命往上爬，可不管我跑得多快，身后小虫的振翅声总能如影随形。
　　那石阶似有千余层，爬了许久也不见顶，终在我力竭势要放弃时，回头却发现身后的小虫距我不足一米处停了下来，赤红的身体被包裹在黏稠的黑色雨滴里，它挣扎着试图飞出来，可身上的雨滴越来越厚。我瘫坐在石阶上，缓了口气，开始继续往上爬。
　　最后，我没在大殿里找到钥匙，却找到了一个兽面人皮。
　　我将那人皮套在身上，返身找到城墙上的孩子，将她藏在双层的盒子里，按着她的指引避过了几个哨卡，那些守卫同我身上的人皮一样，都是象鼻人身的怪物。
　　最后在一个电梯井一样的地方，我们被传送到了地面。出来后我脱掉了身上的象面人皮，外面白辣辣的光线铺天盖地的砸入眼底。出口处男男女女围了许多人，都在拼命往里挤，想要挤上送我们上来的类似电梯样的传送车。我拉着她挤出人群，发现广场上也有许多人在往我们这边跑，似乎都是要去赶那班传送车。
　　我问身旁的人发生了什么，那人一边往人堆里挤，一边嚷嚷说现在不太平，到处都在打仗，每天都在死人，地下才安全……
　　地下才安全么？事实上，我们一路行来在地下并未看到其他常人。所以我不知道他们口中的地下是指地下的古城还是别的什么地方。外面的人想进来，进不来；里面的人想出去，又出不去。
　　我抬头看了眼晴好的日光，便拉着那孩子准备往广场去，她却不愿往前走了。我不明白。她说要在姐姐发现她逃出古堡之前赶回去，因为不管她躲到哪儿都会被抓回去，如果是被抓回去的话会受到严厉的惩罚。所以她出来也只是为了看一眼太阳，看一眼这明亮的人间。
　　我叹了口气决定把她送下去。为避免传送入口的象面守卫辨出她，我拿毯子细细将她裹好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婴儿一样，伪装成赶传送车逃离人间的常人。
　　那象面守卫盯着我怀中的小人儿逡巡不前，我退到车内一角，将毯子又拉了拉。透过缝隙，我看到毯子里的那个孩子的身体已然变成婴儿模样。当我把缝隙拉大的时候，我突然生出一个奇怪念头：姐姐也许没有那么丑陋。
　　缝隙下，那孩子的脸同周围的象面怪物一样，是一张长着长长象鼻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