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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事之二 ...

  •   画展是在东京一家叫“画意”的画廊里举行的,那天来了很多人,不乏各界名流,看得出,是场相当有影响力的画展。
      对绘画这东西,我实在是一窍不通,许多作品被别人啧啧称赞,但在我看来却莫名其妙,也难怪,我这人就是天生缺乏艺术细胞,无可奈何,而离我不远的幸村,脸上挂着清俊浅淡的笑,在一幅画前与另一个人正相谈甚欢,听得对方像小鸡啄米般频频点头,那架势,俨然是专业人士。
      呵呵,幸村是个很好的知音!
      不知什么时候,不二已站在了我旁边,眼眉弯起柔和的弧度,温和地看着我说,我有点发抖,这个人,怎么像个披着天使外衣的幽灵,突然现身不说,而且把我心中的疑惑看得透彻。
      绘画是幸村的一大爱好,他有很不错的绘画造诣。
      幸村带给我的惊讶似乎永无止境,不知道上帝是怀着怎样的心境才创造了这样的人,我充满膜拜地心思想着,却听不二又轻声说,真是个很好的知音呢,至少比那根木头好得多,在末尾还加了个轻不可闻的叹息。
      那根木头,手冢?偏过头,我才发现,不二身边少了个人影,眼前浮现出手冢严肃的脸,我有些好笑地说,不二君,手冢君确实不像是对绘画感兴趣的人。
      抬眸便看见不二深蓝色的瞳仁里有一丝隐忍的黯然,他低下头,喃喃道,我只是想让他休息一下,只是这样而已。
      第一次见不二在我面前流露出真实的情感,不管是有意无意,都让我不知所措起来,我接不上话,眼睛也不知道往哪里摆好,无奈之下,我只好指着身前的一幅画,说,不二君,我是个艺术白痴,你能不能帮我解释下这幅画的含义?
      不二掩去脸上的失落,眼神柔和地看着那幅画,像母亲在看自己心爱的孩子,他笑笑说,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说明白了,就没趣了。
      我错愕地发现,这幅名为《云在天》的画的作者竟然就是不二周助,寥寥几笔,浮云的慵懒洒脱,天际的广袤悠远,已呼之欲出,天云之下,绿柳含烟,青山似黛,映入湖心,而叶随风动,风影如梦,一幅清新淡雅的图景尽现眼前,线条简单,意境却极优美。
      好漂亮的风景,我不禁赞叹道。
      是很美,幸村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回头见他笑着瞥了不二一眼,说,不二,天云如果相离了,这风景还是风景吗?
      不二秀气的眼眉弯成新月,反问了一句,然后挑眉问,你说呢?
      你的问题,不应该由我回答。
      我一头雾水地盯着那两个人,不明白他们到底在说什么,下一刻,不二忽然紧捂下腹,咬着嘴唇,脸色苍白地跪坐在地上,我被这突发事件惊呆了,还是幸村反应快,他扶起不二,沉声说,叶子,快叫救护车,我通知手冢。
      说完,他拿出手机,迅速按了几个键,不二却抬手覆于其上,小声地艰难说道,今天青学有场重要的比赛,我不想让他为难……话还没有说完,人已软到在幸村怀里。
      待不二被推进急救室后不久,手冢一身风尘仆仆地赶来,还是那样的眉如薄刀,还是那样的眸似寒冰,额前的发沾染了水,卷成一缕一缕的,一两粒汗滴顺着他脸上刚毅俊美的曲线滑到下颔,然后落在医院平整的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不二现在怎么样了?也还是那样沉稳冷静的声线,声速却快了不少。
      别担心,手冢,应该只是一般的急性病症。
      幸村柔软而沉定的声音仿佛有不可思议的安抚作用,话一出口,手冢皱紧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他眼神里潜藏的郁躁也消减了许多。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神态是说不出的倦怠,低声说,是我没有照顾好他。
      你不必太介怀,幸村立刻说,不二并不是孩子。
      手冢已经戴上了金边眼镜,整个人也恢复了他平日一贯冷峻严肃的神色,他看一眼幸村,想要说什么,最后却还是只轻声说了句,嗯。
      幸村牵了牵嘴角,脸上有春风般的浅笑缓缓地晕开,不二他迟早会明白的,声音轻轻软软的,温润柔和,更像是安抚。
      我有些惘然,他们说着什么,我听不明白,而且,幸村最终也还是没有听从不二的话,告之了手冢,而手冢,必然是翘了那场重要的比赛急急赶过来看不二,正背离了不二的初衷。后来我问到幸村时,他只仰起头看着碧蓝的天闲散的云,轻轻说,对手冢而言,不二比网球重要很多,只是不二没有认真确认过。
      手冢似乎想说什么,但这时手术室的灯骤然熄灭,医生从里面走出来,说,是饮食不规律造成的急性阑尾炎,已经没事了,稍加休养就能痊愈。
      我听见手冢长长地呼了口气,那种感觉,就像心一直高高地吊在云端,又猛然落下,看着手冢走进病房里,手缓缓抚上不二略显苍白的脸,似乎在确认什么,眉间神色温和柔软。
      蜻蜓点水的温柔,浅浅一丝,也许就是这个男人流露感情的极致,但世界这么大,却也只有一个不二周助配得上拥有,连同手冢国光整个人。
      第二天,我到不二的病房前时,门虚掩着,走廊上也没有人,显得分外安静,我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看见不二正靠在病床上,半个身子小心翼翼地前倾着,想拿床头那边的一件外套,可惜总是差了那么一点点,手冢一只手握着不二的手,头枕在另一只手上,一动不动,看样子睡得正熟。兴许是我动静惊到了不二,他抬头对着我笑了笑,然后食指放在唇上了,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我几乎是像幽魂一样飘荡着过去,帮他拿过外套,他便用一只手有些艰难地替手冢盖上,手冢动了动,但并没有醒,只是握着不二的手更紧了些。
      我看着他,垂下的几缕发遮住了他漂亮的额头和眉,不过,他熟睡的表情安详而舒缓,嘴角似乎还有隐隐的笑意- -或许在别人看来,那算不上什么,而在眼前这个男人身上,一点点浅浅的笑,似乎就能渲染成潮水涌动的海洋一样浩淼的温柔。
      有微风从窗子的缝隙里吹进来,掀起白色窗帘的一角,一下子把空气里那些属于医院的并不令人愉悦的味道散得很淡,我别过头,正对上不二弯弯的眼眉,这一对视,让他本就深深的笑意蔓延得更深,若有若无的简单温暖,恍然像那一缕恰好落在我身上的阳光。
      笑,可以真,可以假,可以是由衷的喜悦,也可以是天衣无缝的面具,说不清大多数时候看着不二的笑是什么感觉,也许不是面具,但总是有那么一层薄薄的疏离感,而今天的笑,感觉竟格外的真实。
      我们用很轻微的声音交谈,因为顾忌着手冢,所以并不多话,期间不二被手冢握住的那只手丝毫没有动弹,我知道那一定不是什么舒服的姿势,但看着看着,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肿胀感,想着会不会有那么一天,有一个人也这样握着我的手,天荒地老,也不放开。
      话题自然而然就转移到了那个看起来倦极而睡得简直不省人事的男人身上,犹豫了很久,我还是忍不住问出了那个问题,手冢君,为什么……会放弃网球?
      不二似乎怔忪了下,慢慢敛起笑容,淡淡地说,旧伤复发,所以不得不放弃。
      和我想得差不多,但我有些惊讶于他脸上隐忍的痛苦的表情,正为自己的唐突而尴尬时,不二忽然轻声说,如果当时,我没有放弃就好了,他说得很轻,几不可闻,有点像自言自语,我讶异地抬起头,看到他的表情迷茫而伤神,一时间竟不知所措了起来。
      没有放弃什么,我大抵猜得到,听说不二周助以前也是个优秀的网球手,有青学天才的美誉,后来则成了一名职业画家,这些都是跟幸村闲聊时得知的,他不太避讳这些,甚至在谈及的时候,脸上都会流露出一种别样的光彩,我知道,网球,是他永远的缺憾,也是永远的梦想。对于手冢国光来说,必定也是如此吧。
      不二君,网球也是你的梦想么?话就这么脱口而出了,想要收回也来不及了。
      不二笑了笑,说,曾经是,现在是,以后,也许也是。
      他用了“也许”这个字眼,就给这梦想凭加了几分不确定,当时我只以为“也许”只是源于未来的不确定性,却忽略了另一层更深的意思,也没有去想过,如果网球是梦想,为何不二周助现在会是一名职业画家,如果网球是梦想,那绘画又是什么呢,现实的选择还是退而求其次的事业?
      更重要的是,我错想了眼前这个人,他不是幸村,与幸村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曾经乍看之下,我也以为不二和幸村是很相似的两个人,他们的脸上都会绽出淡若春水的笑容,他们的眼眸里偶尔都会流露犀利尖锐的神色,他们都是那种看起来容易亲近却很难真正入的了心的人……但后来,我终于发现,和幸村相似的人其实是手冢,这两个人身上天生有种近乎偏执的执着坚忍和让人心甘情愿追随的领袖气质与威严,但不二不一样,他是云,柔软的云,随性、自由、洒脱而又变幻莫测。
      既然是云,又怎会轻易被梦想以外的东西紧紧束缚住呢?
      有一天,我终于明白,网球于不二来说,是曾经的梦想,现在的伤疤---伤痕并不在网球本身,而是因为对另一个人的感情太深,太习惯顾忌对方,以至于不知觉地伤了自己。
      如果,我能像真田去守护幸村的梦想那样……剩下的话,不知是不二没说,还是微小得以至于被风吹散成了细细的一丝一缕。
      事隔多日,我再次从另一个人口中听到了“真田”这个名字,这短短的一句话,以足够让我把这似明朗似模糊的断续的一切都连贯起来,真田和幸村,不二和手冢,他们背后的故事,那些曾直接或间接地展现在我面前的片段,我不需要也无意去了解更深,就这些,我想,也许会是我一辈子的记忆。
      或许,对手冢君来说,你对他才是最重要的,我想到幸村的话,便下意识地对不二说了这句话,虽然,我并不明白那无意中说出的一句话究竟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毫无准备地侵入眼前这人隐秘的心事,我觉得有些紧张,便低声随口问了句,不二君,怎么不见你的家人来看你?他们很忙么?
      视线触及到不二骤然僵硬的表情,我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了什么,几乎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了,禁忌的恋情,虽然在我看来这两个人是如此理所当然地执手相携,但别人未必会这么想,尤其是深爱他们的家人,关心则乱,而不二周助也一定爱极了他的家人,但为了另一个人,不可避免地伤害了他挚爱的家人,一直都笑得温柔缱绻的不二周助究竟经历过怎样撕心裂肺的割舍才会让他露出这么失魂落魄的神情。
      许久后,他竟笑了笑,看着手冢栗色的发,说,现在的我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叶子小姐大概不知道吧,手冢他是家里的独子……他没有再说下去,我已经听得明白了,独子意味着更沉重的责任,而手冢看起来又是一个责任心极强的男人,单单是内心巨大的压力和煎熬就难以承受了。但眼前这个依旧笑得风轻云淡的人,他付出的难道就少了么?
      而唯一又是什么概念,不能割舍不能失去不能放手,不然,一无所有。
      之后我们一直沉默着,各怀心事,意外地没有尴尬地感觉,手冢依然沉睡着,手还是紧紧地握着不二的。
      我离开后,低头走在公园的石径上,后来干脆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感受着风从面颊上吹过,柔柔的,软软的,心境是无比的平和。
      也不知过了多久,感觉身边多了道有些熟悉的气息的我睁开眼睛,一个人正站在我上方,他神情清明,一点也不像那时倦怠深眠的人。
      我没有主动说话,对于手冢国光这样的人,我想我大概永远都不知道怎样的开场白才合适,或者说,主动权都掌握在他的手里,要说什么,我完全没有概念,印象中,我们不可能有交集,话语也是。
      他坐在我的身边,许久才说,谢谢你。
      我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有些话,不二不适合对我说,我很高兴他能对你说出来。
      我瞬间明白了他那句谢谢的含义,这个外表冷漠淡定无懈可击的男人也有着如此温柔细腻的心思,他不说,却什么都透彻,他了解不二的心结,也清楚地知道恋人敏感骄傲的心理。的确,他们看上去是天衣无缝的一对,默契浑然天成,但终究还是各自都有不容侵犯的独立空间,在那个空间范围之外,他观望,他心知肚明,他绝不跨越一步绝不打破这种平衡,只静静包容默默守护。
      一瞬间,我似乎明白了不二寄托在那幅画上的感情,天空包容了云的任性,云才能永远潇洒自由,云填补了天空的空旷,天空才不至流于单调和寂寞。蓝天白云,天生就有最干净的颜色和最默契的心,莫失莫离,在月影清风里,等待岁月渐渐老却,不给生命和情感留下任何一处惨淡的空白。
      我突然眼角有些湿润,他们的爱让我觉得这温柔是一个太过残酷的温柔陷阱,那么奢侈地挥霍,真的不怕有用尽的一天么?
      也许,他们根本就不会作这么无谓的担忧,那些长期以来堆积下的如咖啡浓郁的感情,大概足够他们这辈子下辈子乃至三生享用。
      感情本身是杯纯粹的白开水,甜蜜、忧伤、热烈或是温馨都是相爱的两个人随心加进去的调味品,我从未看清过手冢和不二在这杯白开水里加了什么,他们总给我一种淡漠疏离而又极其亲近的感觉,而我也一直钟情于这看似矛盾的感觉,他们是恋人,是知己,也是亲人,在经历了风霜雨雪的强势打击后,终于能携手看晨曦云霞,观落日夕阳,这种可与而不可求的际遇,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幸寻得到。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勉强不得。
      但既然我在别人的生活中遇见了,便不能放任它不冷不淡地飘过,至少我会让它长久地在我血液里驻足。那些年,无论在怎样糟糕的心境下,只要看到他们的身影交叠,我就会感到莫名安心,好像自己也紧紧拥抱了幸福。
      后来,手冢和不二一起离开东京,天下着雪,风很寒冷,我去机场送他们,不知为何,竟没有见幸村的影子,他们没问,我也没提,彼此挥了挥手,算是作了个简单的告别。飞机渐渐融进灰暗的雪空里,就这样,他们淡出了我的视野,远离了我的生活,我心底有些许微微的惆怅,但并不悲伤,这两个人会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继续他们的美丽人生,而我也将永远记得他们给予我的在这黯淡世界里寻找美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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