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开始到结局》水云魅影

3、旧事之结局

　　一转身，幸村修长的身影已落入眼眸，他淡淡地说，我不喜欢离别，他们会明白。
　　我也不喜欢，不过也不排斥，我一直相信，离别只是个微不足道的插曲，人生的主题是相遇，在某个特定的地方，等待一段命中注定的缘分。我们可以不离别，但能够不相遇吗？
　　幸村怎么认为，我不知道，但自手冢和不二离开后，他似乎更沉默了，脸上的笑容更完美却也更虚无了，似乎轻轻一碰，就会碎掉。幸村不是个脆弱的人，可在排山倒海的寂寞面前，任何形式的强势都不可避免地变得单薄萧瑟起来，至少那时，我是这么以为。
　　我问过幸村，是梦想重要，还是真切的陪伴更贴心呢？
　　幸村深紫色的眼眸波光微动，他那么聪明，对我的暗示想必早已了然于胸，他却只是轻声说，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路。
　　我默然，不管这是幸村的坚持，或是那个叫真田的人的坚持，我没有资格评价什么，唯有沉默。
　　五年之后，我结婚，离开了神奈川和幸村，这期间，我还是真正没见过那个叫真田弦一郎的人，而幸村依旧淡然、沉静，偶尔犀利，习惯披着衣服长时间坐在长椅上看着那些年轻的孩子大汗淋漓地奔跑在球网两侧，让网球像风一样飞翔。
　　有次，我回到神奈川，路过街头网球场，却意外地瞥见了幸村的身影，我默默走到他身后，看到瑰丽的云霞勾勒出一个模糊的晚照，在黄昏中，安静而寂寥。
　　他似乎没发觉我的到来，我也没有打扰他，充其量，我不过是幸村生命中千千万万个过客中的一个，要拿什么来安慰他的寂寞？手冢是不二的，不二是手冢的，我也有属于自己的小小幸福，那谁是属于幸村的，幸村又是属于谁的？是网球还是真田弦一郎？
　　“真田在守护幸村的梦想”，不二这么说过，但我不能理解，为何真田不在幸村的身边来守护他？五年间，幸村总是一个人生活，一个人寂寞，人生又有多少个五年可以轮回等待？想着想着，我眼眶一热，忍不住掩面落泪，头也不回地逃离了幸村身边，完全不顾身后他柔和的喊声，那份在孤独中都从未褪色的温和淡定，只会让我的泪更加汹涌如潮。
　　但我绝没有预料到，这一次匆忙的逃避，竟成了永恒的诀别。
　　接到噩耗的时候，我正在给窗台上的一盆君子兰浇水，绿意盎然的，看着很讨喜，发呆的时候，枫打来了电话，他哽咽了许久，才说出了一句断续的模糊不清的话，姐姐，教练……他，他去世了。
　　我消化着他的话，呆呆地问，哪个教练？
　　枫没有回答我，因为下一刻他已经听到了我抑制不住的痛哭声，我知道是谁，我不想承认，也不相信，的确，他的身体一直不太好，但为什么还会这么突然，连一点细微的铺垫都没有，太突兀了，明明前些天他还在我的视线里安静地坐在黄昏下的长椅上。
　　我的理智还是快了感情一步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那个时候，他的笑，他的温和，他的凌厉，他的寂寞……种种都一一浮现上了心头，快得像迅速播放的幻灯片，快得让我连定格在哪一个片段的想法都无法生出，我甚至清楚地听见自己心里某个地方清脆的碎裂声。
　　就算在医院里看到了他苍白但还是逸然出尘的脸庞，就算是触摸到了他冰冷不复昨日温暖的手指时，就算是再也看不到那种温雅的略带忧伤的笑，我还是觉得他就在我看不到的角落里对着我说话，薄薄的唇一张一息，有节奏地开合，但我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一个字也听不到。
　　幸村葬礼的那天，意外地竟是个风清气爽万物欣然的好天气，他的照片嵌在一圈色彩各异的花中间，蓝紫色的发，蓝紫色的眼眸，一切都恍然如昨。
　　我也再次见到了手冢和不二，在阔别五年以后，他们并肩依偎的身影就那么触痛了我毫无防备的心，我开始不自觉地在人群里寻找，妄图找到了一个我从来没真实地见过也不认识的陌生人。
　　最后站在我面前的也还是不二，看着我的样子，他慢慢地低声说，真田，他早在五年前就不在了，飞机失事。
　　这一刹那，五年前幸村说过的一句话猛然跃入脑海---我不喜欢离别，他们会明白。可笑当时竟惘然，更可笑，我居然只把这话当作了一句平常的话，完全没有预料这背后潜藏的是怎样咸湿的思念和痛楚。
　　转过头，手冢正在不远处的樱花树下，视线落在不二的身上，眼神是一贯的淡然，但绝不冰冷。
　　怎么开始，怎么结局，一切的一切似乎冥冥之中注定的缘分，我翻开幸村生前留下的一本相册，那上面，一个表情略有些僵硬的眼神冷然凌厉的男子站在球场的一侧，像雄狮一般，蓄势待发。
　　所有的一切都尘埃落定，几乎融化在我骨血里的舞台剧也渐渐落幕在我的眼前。我无缘得知这两个人背后那些牵牵绊绊的故事，是遗憾，也是留白。转头看向窗外，夜很安静，遥远的苍穹里，一颗流星迅速划过天际，消弭在未可预知的远方。

　　从开始到结局，在别人的故事里，我没有介入什么，也无意介入什么，要真说，那也只有感情，在舞台下的我，看着舞台上他们的戏码，或哭或笑，笑不是愉悦，流泪也不是伤心。
　　从开始到结局，我是被命运选中的幸运儿，直到现在鬓染清霜的我还心怀感激，岁月用我的眼睛，悄悄观望了两种不同的人生，一种叫做守护，一种叫做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