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猡之国[86不存在的战区]》付一钱

24、第 24 章

　　指挥舱的门在身后合上，诺曼听到终端传来一点电流声。
　　这点声音很容易忽略，但如果不是在磁场强烈的地方，终端也不会发出这种声音。
　　信号干扰装置。
　　深夜偶然在军部建筑附近，启动一台信号干扰器的概率，无限接近于零。
　　诺曼侧身来到窗边墙面后，迅速扫了一眼外面的情况。
　　待命的警卫员不见了。
　　没有风，草丛形态却变了。
　　对方似乎也有所意识他察觉到了什么，诺曼刚想跑回指挥舱，一颗子弹射进来，在玻璃上开了一个洞，打中了指挥舱门锁。
　　整栋大楼顿时红光闪烁，警铃大作。
　　这种锁遭到破坏后无论如何都打不开，其他指挥舱也会自动上锁，除非在内部用手动开关开门；
　　同时它可以无视干扰通过卫星向外界发送遇险信号，封锁整栋大楼，直到救援部队输入密钥。
　　对方没理由替他求救，他走出指挥舱才有这么一招，是对方精心计划好的。
　　救援部队可能不会来，或者被买通了，来也是取他的性命。
　　在思索这些的时候，诺曼把身子压低至窗台以下，边向逃生通道移动，边连接辛的终端。
　　他听到走廊响起多人脚步声。
　　很早就埋伏在楼里了。
　　先遣警卫居然没搜查到他们？
　　那么他们人数应当不多。算是个好消息。
　　听觉同步装置可以无视信号干扰顺利运行。
　　辛很快接通。
　　“我被包围了。”
　　诺曼进了逃生通道，往楼下飞奔。
　　一楼没有窗户和指挥舱，只有行政办公室和大厅大门，能前往地下车库。
　　电梯就不要想了。
　　这种之字形的步梯才有躲避和战斗的余地。
　　“联络其他队伍，让他们呼叫他们的管制官，组织人手来军部大楼。”
　　诺曼深重的呼吸，格外轻而急促的话音，几乎令辛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之前就意识到状况不妙，警惕起来。
　　“我在做了。你现在如何？”
　　没等诺曼回答，这时，令人头皮发紧的警铃消了声。
　　途径三楼，透过的楼梯间门底缝隙，他看到疯狂闪烁的猩红灯光灭了。不是个好消息。
　　封锁解除了，即将上来的救援队是哪路人，和他们里应外合，调动这一切资源的是谁……诺曼心里大概有数了。
　　这显然是内部人士策划的周密的刺杀。
　　不知道蕾娜在哪，有没有事，但愿只针对他一个人。
　　而在估计自己今晚不幸程度的思考之外，他脑海一瞬闪过在影像上看到过的辛红色的眼睛；
　　在阳光下也会格外红艳，仿若鲜血。
　　上方安全通道门发出肆无忌惮的巨大开合声，隔着四层楼传到诺曼耳中。
　　他似乎能预见，即将有很多鲜血在他眼前飞溅、流淌。
　　听得出他们破门后兵分两路，上下寻找。他到了一楼，大门外和地下车库会守着多少人不提，这扇逃生门外有人，是肯定的。
　　“很多人都回复我了。”
　　辛听着他的呼吸，简直忘却了自己的呼吸。
　　“大家在尽可能快地行动，希望来得及。”
　　诺曼没有回话，他等待着，想听到进一步的指示。
　　干站在寝室简陋的水泥地面上让他无法忍受。
　　肯定还有什么是自己能为这个人做的。
　　枪声。
　　一连三发。
　　与此同时是一阵更密集有力的枪声，打穿了铁门。
　　短暂的寂静。
　　还能听到诺曼的呼吸，似乎没有受伤。
　　辛没法开口问，不能让他分心。
　　这是生死攸关的时刻。
　　诺曼挪到门边，将枪口抵在门上的弹孔，通过声音，和弹孔投进来的光影变化，判断敌人接近的方位。
　　感谢月光如此明亮。
　　至少月亮站在他这边。
　　他朝预测的位置开了几枪。准备好替换的弹夹。
　　须臾之间，楼梯上方的人也循声追过来了。
　　辛听到了痛呼声和开门声。
　　不止一个人的痛呼。
　　门外流满鲜血，没有站着的活人，诺曼就近躲进一间没锁的房间。
　　“受伤了吗？”
　　在房间内不安走动的辛的双脚站住了。
　　“还活着吗？”
　　“没受伤，”诺曼用气声回答。“活着呢。”
　　“不许死。”
　　“明天要枪毙上百个叛徒，宣布全国进入警戒状态。死不在我的日程之内。”
　　真是可怕的日程。
　　辛嘴角动了动，却没能扯出个接近笑的弧度。
　　“你先断开吧，接下来会变得更吵。”
　　身后大批人在靠近，诺曼观察这间办公室的窗外，树丛，没有人影。
　　他开窗，悄然翻出去。
　　在他落地之际，办公室的门被踹开。
　　自己人被击败了几个令他们怒火中烧，不管不顾地开火扫射，子弹于室内到处蹦跳，击散的纸张和子弹在诺曼头顶飘飞。
　　数不清的机枪像一台一刻不休的庞大恐怖的杀戮机器长久地开动着，经历过枪林弹雨的辛久违地感到了恐惧。
　　他怕诺曼倒下。
　　诺曼让他们这些朝不保夕的被隔离和被遗弃的人触碰到了得救之道。
　　没错，他们必须承认，他们的内心深处还期望着拯救，这期望从未消弭。
　　辛也承认：我同是那死一般漫长而孤寂的期望队伍中的一员。
　　你给我们打开了希望之门，你是承诺会带我们走出86区的长官，你对我们负有责任，所以，你被禁止死在这万事待发的前夜。
　　神明若有眼，也会认同这个禁令。
　　辛做不到无知地继续睡觉，没法就此断开。
　　“的确很吵。”
　　听到他还没断开连接，诺曼并不意外，但他现在不好回话，只叹了一声表示应答。
　　在树丛里钻来钻去逃命时听到他的声音，诺曼竟感觉有点安心。
　　诺曼设定了一道程序，终端监测主人无生命体征，会自动复制资料，还有一份针对他死亡的应急计划书，发给蕾娜和他。
　　这不用告诉他。诺曼也从没跟蕾娜说过。

　　远处停了些武装车，不断有人涌进大楼。
　　被他远远落在身后的窗户，数不胜数的人从那钻出来。
　　他们急躁不已，向一切能藏人的地方扫射，反而暴露了他们自己的位置。
　　这帮家伙只在学校里受过训练，没有经过实战洗礼，甩掉愚弄这么一群东西都不能让诺曼体会到多少成就感。
　　“让我活过今晚，明天他们可就要遭殃了。”
　　还是用气声，那话音仿佛在轻拂听者的耳廓。
　　“正愁没有名目把那群臭虫踩死。”
　　然而其内容远没有听起来温柔动听。
　　辛缩了缩脖子：“发生了什么吗？”
　　诺曼发现了自己的一名警卫的尸体。
　　在其他位置驻守的五名想必也牺牲了。
　　远处，诺曼看到显然是自己这方的援兵驱车赶来，与刺杀队伍交火，稍许放松了警惕。
　　“这个时机刺杀我是反对联合抗战。”重音在抗战，“随便就能上升到通敌齐亚德帝国——通敌的高层将惊人的多，这现象完美解释了种族灭绝罪行，消息公布出去，曾经参与犯罪的民众心里将获得莫大安慰：都是叛徒煽动的，我们是好人。”诺曼冷笑说。
　　“然后……？”
　　“在民众的支持下一一肃清叛徒，重整军界。”
　　“肃清是指枪毙？”
　　“不，是送他们去度假。”
　　“……”是反讽吧。
　　在遇见这位长官之前，辛不知道自己还会被一个人的一句玩笑话牵动神经。
　　不过诺曼有空与他对话了，说明他已经基本脱离险境。
　　但辛仍随着诺曼的音量，每句话都近似呢喃：“你安全了吗？”
　　来支援诺曼的队伍人数和火力都占优势，很快就控制了局面。
　　而那群刺杀者没有自杀的勇气。
　　“被树枝划了几道口子，可能会感染。”诺曼用正常的音量笑说。
　　救护车从旁待命，士兵打着手电呼喊他的名字。
　　他走出去。一众人立即用防爆盾牌和身体围着他，将他拥向指挥车。
　　他问起蕾娜，下属说她在住处很安全。
　　远离了信号屏蔽器范围，他给蕾娜发了消息，以免她不明情况听信了风言风语。
　　她没回应该是睡着了。
　　“接下来就得连夜审讯那群废物了，要旁听吗？”
　　辛坐回床上，长出一口气。
　　“在审讯之前，能分给我一点时间吗？”
　　“请说。”
　　“确定是蕾娜小姐带头前来86区？”
　　“不会一下子就到前线，但你迟早能见到她。”
　　“对此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麻烦你多教教她。”
　　“我还以为你会让我照顾她。”
　　“战友之间彼此照看无需叮嘱，你若愿意关心她很感谢。”
　　诺曼不能降下防弹车窗，只好透过茶色玻璃望向天空中照亮保佑他的低垂的月亮。
　　今夜要过去了。
　　“不过我想，无益于她学习和成长的格外优待和多余保护，对立志做一名战士的她个人是不尊重，她不会开心的。”
　　“这样……”
　　辛歪头看向窗外的明月。
　　它浮在幽蓝的夜空之上，皎洁如银，清冷如霜。
　　“我有一个哥哥。”
　　“我知道。”
　　“那你知道失去唯一亲生手足的感受吗？”
　　诺曼沉默。
　　他明白辛要说什么了。
　　辛应该也能猜到他的回复。
　　尽管彼此心知肚明，这对话还是要发生，不能因它无用而不让它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