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除夕夜 ...
-
除夕夜 “新年快乐”
***
是夜就是除夕了,小贩在街边卖着炮仗,家家户户都在忙于过年,表面上看是热闹祥和的喜庆氛围。可沈犹怜知道,日本宪兵队正雷厉风行地搜索“特务”“匪党”,胡乱抓人,连租界也很紧张。
沈犹怜带人来到苏幕遮报社时,已是傍晚时分。望着门外景,她一时间有些恍惚。街上有小孩子在放爆竹了,劈里啪啦的声音一阵接着一阵,新的牌匾在路灯下亮晶晶的,这里早已物是人非,却依然涌动着鲜活的生气。
荷枪实弹的士兵蜂拥而至,将小小的报馆围堵的水泄不通。
进入报社,两人再次见面,像是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四目相对之下,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沈犹怜穿一身干练的军服,有种飒爽的威严和姿态,像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她从桌上抄起一份报纸,看看上面的内容,那正是刊登“出格”言论的报纸,于是率先开口了,“一年前的牢狱之灾,苏小姐当真忘的一干二净了吗?活着不好吗?为什么非要处处与皇军作对,给自己招惹麻烦,你是真不怕死吗?”
苏幕遮好似全然没有听见她说什么,起身慢慢地说,“我只是转载了一下别家报纸的内容,怎么就不知死活了?沈小姐又何必这么着急跳出来,替你家主子讨公道?”
沈犹怜没有耐心跟她打口舌之战,“我不想和你多言,六子,带人将这里砸了。”
六子迟疑了一下,随即招手指挥手下行动。
苏幕遮闻言都未曾反应过来。昏暗的夜不见星月,大风将屋外的雪尘卷进来,激得人周身冰凉,冰凉到她觉得刚刚那命令也像是因为寒冷而生出的幻觉。
事实是,粗鲁的士兵分散进入厂区,开始砸起了那些机器,桌子上的笔墨纸砚也难逃一劫。报社顿时一片狼藉。苏幕遮万没想到她会这样做,几步便要前去制止。两个士兵将她死死地按住。
“你住手!你疯了吗?”苏幕遮呼吸都急促起来,那是她最珍视的东西,此刻竟被人如此蹂躏,她抑制住胸腔的激愤,极力阻止,“这份报纸的注册人是外国人,你们没有权力这么做!”
沈犹怜充耳不闻,冷漠地看着手下肆无忌惮地打砸,神色平静而模糊。
没一会儿,六子走过来,对她小声道,“所有的印刷机都被毁了,报纸,再也不能在这儿印了。”
沈犹怜走过去,低下身子,用手轻轻敲几下地板,原先地下室的通道处还是空旷的声音,她朝着众人冰冷地命令道,“打开这里,地下室还有一套设备,你们下去也将它毁掉。”
苏幕遮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人,脑袋一下子嗡嗡地响起来,所有的愤怒如火一样冲入头顶。沈犹怜太懂她了,损毁了机器本就让她绝望至极,方才她还保留着一丝希冀,渴望她能忽略掉地下室的机器,至少那样,报社就还有继续印刷的可能。
她明白了,沈犹怜是要将事情做绝,逼迫她再也不能“与皇军作对”,堵死她所有的退路。
通道的入口被枪支粗鲁地砸开,数名士兵举着火把鱼贯而入,接着是地下室劈里啪啦的打砸声、拆卸声。机器零件摔在了地上,纸张泼上了墨汁,在微弱的火光中被“清洗”殆尽。
沈犹怜平静地对她说,“今日捣毁地下室的功劳,有一份是你的,感谢此前苏小姐的坦诚相告。想必一年前,你报道我的那篇文章,就是在那地下室加印的吧?从今以后,机器都没了,我看你还能用什么实现你的新闻理想。”
苏幕遮因为气愤,浑身都在颤抖,“一年未见,沈小姐做事也越发狠辣,不留一丝余地了。可你当真以为没了机器,那些丑恶的事情就不会被揭露了吗?只要我还有一点资本,就绝不会放弃任何希望。”
苏幕遮心想,当年从父亲那儿要来的金条还在,在当下也许就是她唯一的资本,她绝不允许这份报纸就这样消失。
沈犹怜仿佛能看穿她的心思,“苏小姐不必想着靠你的那些金条东山再起。在来这儿之前,我已经去过弄堂了。金条,我拿走了。我记得苏小姐说过,那是我帮你要来的,若我有需要,可以随时拿走。现在正是好时机,我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顺便再说一句,所有的银行我也都打过招呼了,苏小姐想从银行贷款,继续开办你的报社,恐怕也是妄想。”
苏幕遮痴痴望着她,心中泛起了无限绝望,她没有想到她会将事情做的这样绝,质问道,“沈犹怜,你到底要怎么样......怎么样才肯罢休?”
“要你永远闭嘴,不会再有任何机会,在这沪上随意发表言论,污蔑大日本帝国。”沈犹怜平静地说。
“你......”苏幕遮望着她,不能出一言以复。
地下室的机器被毁殆尽,士兵们这才满意地从报馆退出去。雪花从窗口飞扬地飘落进来,晶莹洁白纯洁无暇。
“放开她吧。”沈犹怜对两个士兵说。待他们离开了,她又同她说,“苏小姐,好自为之。”
说完转身欲走。
“站住!”沈犹怜今日的所作所为,让苏幕遮涌动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恨,察觉之际,已经遍布四肢百骸。她伸手握住了她的胳膊,两人交错站立,在满屋残破和狼藉中,冰冷地对视。
苏幕遮的声音都在颤抖,“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你不过是一个低贱的戏子而已,又怎么会理解所谓的家国情感呢?我曾经还极力相劝,希望你回头,现在想来真是讽刺至极!”
曾经,沈犹怜说,毕竟是戏子,身份低微,怕被人看不起。那个时候,苏幕遮说,不要妄自菲薄。现在,她也要用最敏感的疼痛伤害她,一如她今晚的所作所为,给她带来的伤痛一样。
沈犹怜果然沉默了,苏幕遮手上使了劲,出口的话更沉重更用力,“沈小姐,做日本人的情妇怎么样?”
那人全身都僵硬了,飘进来的雪花打在她的衣衫上,洒下点点洁白。她望着苏幕遮,想要回复,无数的雪花像是飘进了喉咙,压迫地她无论如何也张不开口。
苏幕遮冷冷地、发狠地继续道,“身子脏了可以洗干净,心若脏了,就再也洗不干净了。我想,该好自为之的人,恐怕是你。”
沈犹怜的心从未像现在一般,被无形的东西裹挟着疼痛难忍。她也终于明白了,两个人是何其懂彼此的痛啊,所做的事、所说的话,像一把尖刀,总能那么精准地伤害到对方,体无完肤、痛彻心扉。
她轻轻低头,积蓄的眼泪很快溶解,随即又放松了绷紧的下颌,脸上也由红晕转为了冷白。她一言不发,踩着虚浮的脚步,一步一步离开了报馆。
***
无边的雪花纷纷坠落。不是江南的“雨夹雪”,而是干雪,厚厚地积了一层。热闹的鞭炮声穿过风雪,变得幽冷空灵,远处有烟花在燃放,五颜六色的美好转瞬即逝。
六子遣散了士兵,站在黑色的轿车旁为她开门。沈犹怜钻进了后座,一动不动地如同一尊冰冻的雕像。六子上了车,通过前面的内后视镜小心地看她,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像是在想什么,可具体在想什么呢?六子摸不准。唯一能确定的是,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哀伤,淡淡的,不易察觉的哀伤。他不敢打扰她,只好默默地守护着。
满城的热闹喜庆,汽车却将这外界的繁华隔开了,剩下的只有寂静清冷。大片的雪花落在车前,被汽车的光照出一片金黄。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沈犹怜重复了一句,随即低头一笑,六子看到了她的眼泪,结成晶莹的水滴,猝然坠落。
她打开后车窗,让风将眼泪吹干。随即掏出一根烟来,手搭在摇下来的玻璃上,慢慢地将它抽完。
残留的烟气弥散在轿车内,她淡而又淡地说,“六子,开车。”
“去哪里?”六子沙哑地问。
“小野那儿。”
轿车稳稳地停在了小野的住所。沈犹怜却并不着急下车。她同他聊起了那些过往,“六子,你还记得我们一起学戏的日子吗?”
“记得。”六子觉得她今日反常得很,但还是热切地迎合她,“太太你那么有天赋,长得好,学戏也快,我经常被师傅惩罚,夜深了的时候,你总是偷偷的给我送吃的。”
他还保留着在张笏府邸时的称谓。
“太太,”沈犹怜笑了,“你说,我是谁的太太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六子窘迫地脸都泛起了红。
“没关系,我只是很怀念往日时光。”沈犹怜如是说。她打开了门,冷风灌进来,她裹紧了衣衫,微笑着同六子说,“新年快乐。”
六子痴笑了一下,“今天是除夕,明天才是新年,您说早了。”
“不早。”沈犹怜从包里拿出一根漂亮的簪子,插在盘起来的头发上,瞬间明艳动人起来。
六子知道,她又要为小野唱戏去了。
他呆呆地望着她远去的清隽的背影,看她的包被站岗的日本士兵拿掉,只身高傲地走进了富丽堂皇的公寓。
那背影如此凄凉,却又如此坚定,一下下抖落簌簌的碎雪,和天地融为一片。
六子隐隐地预感到了什么,又暗自发了会呆,发动车子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