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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矛盾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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矛盾论是英雄还是帮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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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牢间,张绪正在走廊上等着她。
“聊完了?”他掐灭了手中的烟,迎了上来。
“你今日叫我前来,到底是为何?”沈犹怜开门见山地问道。
张绪也大方直白,“姨娘,她可是曾经救过你的命啊,你现在不想救她吗?只要你答应小野先生的请求,为他唱那出戏满足他的欲望,我马上放了她,如何?”
“此事闹得沸沸扬扬,谭秋心说日本人也盯得紧,你如何保证能够放了她?”沈犹怜很实际地问道。
“这个自然不劳姨娘操心了。日本人盯得紧,但办事还是咱们办,不是吗?我可以随便找一个死囚顶罪,谎称她是报社负责人,已经被处决,交差了就行。毕竟死的不是小野将军,没有人会过度追究。只是,这份报纸是定然不能继续刊发了。”
沈犹怜目光一寂,继而说道,“此次你抓到了仇人,对她也丝毫不客气,也算是解了当年之恨。你知道我仇视日本人,也看不起你在他们身边做走狗,逼我向日本人妥协,让我感同身受一下,也算是侮辱了我解了恨。最重要的是,你可以借此事在小野那儿留个好印象,为你的仕途做铺垫。一石三鸟,妙啊。”
她停顿思考一下,继续道,“我可以配合你,你也要说到做到,答应我放了她。只是,我还有个要求,不要让她知道释放她是我在背后为她做的,仅此而已。”
“姨娘救了人都不让对方知道,还设身处地为人着想,不觉得太亏了些吗?”张绪呵呵一笑,“我们毕竟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数年,姨娘怕她知晓你的付出会有负罪感,我自然也要体谅你的这份苦心,随意编个放人的理由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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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是在林亦临时搭建的茶园演出的。张旭热情地邀请了小野一郎前来欣赏,保证他不会失望。
诺大的场地只有小野一个观众。他坐在首席茶座,从果盘拿出一颗桂圆,剥皮放入口中,全然做好了听戏的姿态。
帷幕缓缓拉开,换了戏服的沈犹怜是难以言说的惊艳。小野刚吃进去的桂圆停在了口中。
戏台上,沈犹怜和六子相互配合,一曲《霸王别姬》演绎的婉转悠扬。情节至高|潮时,虞姬为项王舞剑,沈犹怜摇曳生姿,跳出了一段双剑舞蹈,连绵不绝,如浪涛松海。
一曲毕,小野已然和戏中人共了情,满眼含着泪。待到台上二人谢幕,六子退了场,他方才缓缓起身,热烈地鼓着掌,继而又走上戏台,径直来到沈犹怜身边。
“许久未唱,生疏了。”沈犹怜道。
小野擦一擦眼泪,“听了这么多年戏,从来没听过如此清亮的嗓音,没见过这样好的身段。不瞒沈小姐,方才我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你是怎么做到的,可以连续舞那么多下?”
“只是因为不想让这戏停下来,因为一停下来,就是生离死别。”
“沈小姐不仅戏好,对戏的理解也很到位。”小野伸手拉住了她的手。
沈犹怜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来,低眉道,“小野将军,我卸了戏妆,换了戏服,再来陪您。”
“不,”小野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我喜欢的,正是戏中的虞姬。”
茶园的背后就是豪华的酒楼,飞阁流丹,下临无地,是仙境般的空中楼阁。
林亦一直将两人送至房间。望着里面亮起的灯光,他静静地在门口待了一会。他想,若是当年他没有遇到她,她的人生,会不会是另外一番光景?即使做不到明媚灿烂,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晦暗无光。
回到爱丽丝公寓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脸上的妆花了,衣服也零零碎碎,沈犹怜在浴池放满了水,滑溜溜地钻了进去。
从前,她也曾为了任务,待在过不同人身边。那时候,即便满身污泥,她也觉得自己冰清玉洁,是不惹任何尘埃的赤诚与坦率。
今晚,她用力地搓着自己的身体,感觉每一个细胞、每一处血液,都被肮脏的东西玷污了,她第一次如此鄙夷自己。
雾气朦胧中,她好像又看到了老班主倒在血泊中的惨象。她的身子沉沉地坠下去,完全浸在了温热的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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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幕遮如同经历了一场噩梦,梦醒来的时候,她重新回到了报社。牌匾被砸了,贴在门上的封条也刚刚拆了下来。报社成员也陆陆续续回来了,庆贺着她的劫后余生。
张绪说,行业联名保了她,此事他可以不再追究,要她好自为之。苏幕遮也曾怀疑过,这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他的态度为何转变如此之大,想的多了也没有答案,索性不再纠结过程。
只是《公议报》是彻底停刊了,这让苏幕遮无比痛心。又过了一阵,她借助租界一外国友人的名义,重新创办了一份小日报,取名曰《青山》,在这孤岛中继续坚守正义。
牌子可以易,但报纸所承载的精神和价值,却始终一脉相承。
苏幕遮再也没有见过沈犹怜,只是在报纸上经常看到新闻,她经常出入小野门邸,那儿夜夜都有婉转优美的戏曲传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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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之后,沈犹怜已经利用自己的身份,为军统地下站提供了很多有价值的情报。
在又一次情报泄露出去,战事失利的情况下,小野怒火中烧,发誓要找出隐藏在暗处的间谍。
新年临近,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地忙碌着。
沈犹怜陪着小野在猎校场练枪。小野发泄似地射了几枪后,转头问沈犹怜,“我听张绪说,当初沈小姐在他父亲手下谋事,跟着也学会了用枪。没想到啊,沈小姐除了会唱戏,枪法还极好,真是精彩。百闻不如一见,不如今日,让我也开开眼,可好?”
沈犹怜不知他是何意,顺从地打算从他手中拿过枪来,“先生想看,我打几枪就是了。不过很久都没碰了,手生疏了。瞄的不准,您可不能笑话我。”
“沈小姐永远都是那么谦虚,不过,”小野收回了手,“我们不在这儿打,换个好地方。”
小野带着她来到日本宪兵队。走廊幽暗无光,里面阴森的可怕,除了每间房里的哀嚎,就只剩下狗吠的声音。
他们来到其中一间。铁的栅栏门打开了,浓郁的血腥味儿扑面而来,沈犹怜生理性地泛起了恶心。
当她看到牢间景象的时候,腿脚像是灌了铅一样,沉沉地一步也不能移动了。
一个女人赤|裸着上身,双手反绑被吊在半空,身上鞭痕和烙铁的印记交错纵横,铁钩勾穿了下颌,另外一端挂在天花板上,她的头奇怪地仰着,脸上全是血迹,完全看不清楚面庞。单薄的一条深色裤子松垮地挂在身上,腿部的裤子破了一大块,像是被狼狗啃食过,露出阴森森的白骨。她的身下,流淌着一滩鲜血。
两个打手,一人拿着皮鞭使劲挥舞在她身上,带出一道道新的血痕,另一人守在炭火旁,将那烧红的铁条从中取出,一点点地贴在她的上身。
一片雾气升腾而起,血肉被烧焦的味道迅速弥漫,那人的身体下意识地抽搐一番,因为下颌的铁钩,发出声音都是沉闷而嘶哑的。
“还没招吗?”小野在身后悠悠然地问。
“没有,将军。”两个人住了手,上前报告,“这个地下党情报员太顽固了,能用的刑罚都用了,就是撬不开她的嘴。”
“那就不必再问了。有时候我是真不理解这些人,为了那虚无缥缈的信仰,承受着这么巨大的痛苦,甘愿丢了性命也无所畏惧,这到底是为什么。”小野摘掉白色的手套,走到沈犹怜的身后,从腰间掏出枪来,递到她的手上,帮助她慢慢地举起来,瞄准那被吊之人,说,“沈小姐,开枪吧,心脏位置,打得准吗?”
沈犹怜能感觉到自己端着枪的手是无力的,唇干的快要裂开了,心脏翻滚着不适,眼神也不敢再直视前方,手下意识地想要放下,她推脱道,“她身上的伤口和血迹太多了,我分辨不清,怕是......打不准。”
“没关系,”小野握紧了她的手,不让她逃避,“直视前方,打不准多打几枪就行了。就像这样。”
他故意带着她向下打偏了一些,子弹进入身体,一注血涌出,那人扑腾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呜咽,呼吸都变得局促了起来。
小野放开了她。沈犹怜不忍再看她被折磨,端稳了枪,对准那人心口开枪。没有了挣扎,没有了声音,铁链微微动了一下,牢间便回归了沉寂。
小野为她鼓掌,“沈小姐果然好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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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的戏演完了,剧院的观众起身离开了,最后只剩下沈犹怜和林亦两个人。他们并没有坐在一起,中间隔了一个座位。
“今天小野让我杀了一个人,一个中|共地下党的情报员。”
“如今国共关系紧张,杀了,便杀了吧。”
“原来你这么想。”沈犹怜轻轻一笑,悲切道,“可她不是中国人吗?我时常在想,若我是她,我能不能做到像她一样,即使在那样的环境下,也要守护所谓的信仰。思来想去,我总觉得自己做不到。”
“不要多想了。”林亦说,“好好休息一下,总会有牺牲,也一定会天明。”
“这些年来,习惯了黑暗,久了,自己也就麻木了。可今日我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在无限的自我矛盾中,我迷茫了,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救国的英雄,还是杀人的帮凶。林亦,我真怕有一天我撑不住了,若是那样,能堂堂正正地做回自己,不再是大家眼中的汉奸,该有多好。”
“会有那么一天的。不过,今日,小野为何要那样做?难道,是这次的情报传递出了什么纰漏,他察觉到你有问题了吗?”
沈犹怜摇摇头,“情报传递的天衣无缝,我想他怀疑不到我头上。大概是张绪在他耳边吹的风,且出了主意让他试一试我。此人不除,迟早是祸患。早晚有一天,我要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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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子又成了沈犹怜的司机。从剧院出来的时候,他正在车上候着,待到沈犹怜上了车,他急切地开口了,“太太,苏小姐......又在报纸上发了不该发的内容。”
他将报纸递给她看。这一年来,沈犹怜只盼她能安稳地经营着报社,安心地过日子就是了。
这次报纸转载的是别处的内容,有关日本在占领地进行大屠杀的,属实骇人听闻。沈犹怜想不明白,为什么一到关键时刻,她就如同战士一般,丝毫不顾自身安危,永远要做最冲锋在前的那一个?
第二日,张绪刻意将报纸拿给小野看,他格外生气,督促手下尽快将人捉拿归案。
沈犹怜平复着他的怒火,“先生相信我吗?我会帮你处理好这件事情,也一定保证,她再也不会从事报社工作。只求这次......可以放过她。”
“为什么?”
“她曾经救过我的命。”沈犹怜毫不掩饰。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沈小姐,我念你是一个性情中人,这次可以放过她。但若是再有下次,就是神仙也救不了她。”
沈犹怜心想,现在要做的,就是让苏幕遮彻底死心,再也没有金钱、精力去重新经营报社。
她不懂得自我保全,她必须得用强硬的手段,逼迫她什么也做不了。
此事过后,沈犹怜要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