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尽职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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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职守 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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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幕遮有个习惯，她喜欢在工服袖口上缝一个“小口袋”，常备一胶卷，一旦出活动遇到突发事件或者紧急情况时，可以确保不会因为胶片不够而漏采。
不想今日却派上了用场。在负手将相机藏于身后的间隙，她表面装作惶恐不安，实际在背后，早就动作麻利地将胶片换掉了。
今日跟着那人跑过去，只是一个转角，便看到了那杀人的血腥场面。当看到执枪者是沈犹怜时，她的眼里是完全的不可置信。记者的本能让她下意识地举起了手中的相机，咔嚓拍下之后，她一言不发地盯着她，顿觉天地都眩晕，黑白颠倒起来。
回到报社，她将照片洗了出来，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着它。照片里，血液是鲜红的，与灰色的地面形成反差。
电话铃响起，是沈犹怜的声音。她自觉那声音也带了寒意，从遥远的那头传来，冰凉地如同陌生人。
沈犹怜想要和她见一面，在霞飞路的那家西点店。
在二楼雅间，她们对面而坐，沈犹怜点了咖啡和蛋糕，热情十足地招待着她，想要极力讨好，可苏幕遮只觉得一切生疏地无边无际。
“我第一次来这个地方，就是和你一起来的。当初，为了感谢我的帮助，你约我在这儿见面。我记得当时吃了糕点，喝了咖啡，当真是美味。后来，我也常常一人独来。上海的西餐厅那么多，可我却总是忘不了这儿的味道。”沈犹怜温和地说。
苏幕遮无动于衷，任凭桌子上的咖啡冒着热气，蛋糕的奶油在这团气体中似乎都化开了。她静望着那白色的泡沫，不说话。
她想到了李商隐的诗，“星沉海底当窗见，雨过河源隔座看。”往事已矣，曾经跟她在这里吃饭的场景的确历历在目，那时候她虽未将她视为知己，可到底也是心怀感恩，想要诚心道谢的。而如今，物是人非，纵然见面也只是隔座相望，中间是永远无法填补的沟壑。
没有人能够原谅助纣为虐的人，没有人能够原谅残害同胞的人。
沈犹怜抬眸，出口道，“我找你来，你应该知道所谓何事。”
“我很忙，没有时间在这儿猜你心中所想。”苏幕遮打断她，冷漠地开口，“想说什么，还请直说吧。”
“那张照片还在你那儿是不是？把它给我，你要多少钱，或者无论你提什么要求，我都可以满足你。”沈犹怜也不拐弯抹角，她知道按照苏幕遮的性格，她是极有可能将那照片刊登出版的，到时候若真惹了麻烦，怕是真的无可挽回了。她担心她的安危，一门心思想把它要回来，出口的话听上去急急切切，倒更像是为了保全自己准备好的说辞。
果然，苏幕遮神色冷峻，不屑地一笑，“钱？敢问沈小姐，一条人命值多少钱？”
她又张了张口，是难以置信的质问，“我只想问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沈犹怜一愣，手握紧了咖啡杯，滚烫的温度灼痛了手，她回答的声音极其低沉，“我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说身在棋局，无可奈何。”
“好一个无可奈何，那沈小姐就不应该找我前来商议。那张照片的底片，你想从我这儿拿走，恐怕是妄想。”苏幕遮的眸光冷了下来，那些过往的恩情，全都消散在冰冷的拒绝里。
“求你，给我吧。”沈犹怜向来高傲冷艳，如此卑躬屈膝的祈求，倒是从来不曾见过。苏幕遮心下一痛，如果自己当时能再坚定地劝阻一番，她或许也不至于走上了今日的不归路。
她死死地盯着她，“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四下寂静如死，她再也不愿多待，拿起包转身便要离开。
“苏幕遮！”沈犹怜在她身后喊一声，趁她停驻脚步的一瞬间，已然几步上前，从背后轻柔地环抱住她。
她的脸贴近她的后颈，手穿过她的脊背，绕至她的腰身，嗓音嘶哑地近乎哀求，“看在我们从前还有些情谊的份上，求你了，放过我吧。”
往事只在脑海中过了一下便迅速消失。从前，她是很喜欢她的拥抱的。可此时，苏幕遮只觉得那双沾满鲜血的手将她盘住，如同枯藤缠绕将人困死，压迫地她丝毫喘息不上。她一点一点地放开她的手，从这窒息的血腥中脱身而出。
她转身盯着她，像是看一个陌生人。半响，方才意味深长道，“条条大道你不走，歪门邪路你偏行......沈小姐啊沈小姐，歧路亡羊，走不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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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丽丝公寓在闹市僻静的一角，沈犹怜穿过嘈杂的人群，回想着今日发生的种种，心情如天上的乌云一般低落。
她想到了和苏童在军统警官学校培训时的场景，无论刮风下雨，他们都要进行残酷的训练。后来，她要去军统女子特训所，临行前，他送了她一枚银盾，上书四个字“美人香草”，借以勉励她忠君爱国。可如今，昔日的战友倒在了她的面前，而她却无能为力，为了迷惑敌人，还必须揽下这千古的骂名，被人们误解。她的心里悲苦至极。
苏幕遮也让她忧心，她会发那篇报道吗？她发了又该如何应对当局？她能平安无事吗？她的心里泛起了无限忧虑。
傍晚时分，回到爱丽丝公寓，谭秋心倒了红酒，正在公寓静候她的归来。
“你今天没事吧？我听部下说你今日替皇军杀了那刺杀者，没想到沈小姐竟然还会打枪，当真是让人惊讶。”谭秋心给她也斟了酒，漫不经心地问。
“没什么，今日站的离那人近了点，看得清楚些，现场虽乱，但我下意识的想法是不能让他跑掉，于是就追了。会开枪嘛，更不值一提了，原来跟着张司令，什么没学会啊。”沈犹怜接过酒来，抿一口。
“你再提他，我可要吃醋了。”谭秋心伸手便揽上了她的腰。
“说真的，小野将军被刺，你们军政部当真不忙吗？还有空在这儿陪我闲聊？”沈犹怜伸手勾住他的领带，充满风情。
谭秋心毫不在意，“小野将军聪明绝顶，自幼对中国文化了解颇深，又极其喜欢京剧，一出李代桃僵运用的出神入化。他原在日本有个双胞胎弟弟，后来也到了中国。今日那被杀死的，根本不是小野将军，而是他的弟弟。”
沈犹怜身子一僵。她还是不动声色地接话，“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你一点都不担心呢。那小野将军也太狠心了些，毕竟是他手足，这也能算计，让他替死。我呢，今日是不是也没必要这么出风头，将那人枪杀来？你会怪我冲动鲁莽吗？”
“你做的当然没有错。此事为机密要事，知道者寥寥。无论他枪杀的是谁，他都是帝国的敌人。你为皇军办了事，为我长了脸，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怪你呢？”
谭秋心接着道，“小野将军也很伤心，他只是多做了一手准备，万没想到当真有胆大的狂徒在欢庆仪式上进行暗杀。此事对帝国不利，一旦报道出去，将动摇人心。他已下令，今日到场的任何报社不得报道此事，这两日的新闻检查要愈加严格了，警察局也已经严阵以待了。”
“小野将军思虑真是周详。”沈犹怜表面陪着笑，在看不见的地方，手指却将衣衫一点一点地攥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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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幕遮出去的时候，报社的记者看到了桌子上的照片，新闻敏感让他觉得此事颇为重要，他偷偷把照片藏了起来。
夕阳都西沉了，他看到他们的社长从外面回来，就一直坐在办公桌前，半晌不动，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忍不住了，拿出照片来，径直走到苏幕遮身边，犹豫地出口道，“社长，这张照片，咱们的报纸……今日报道吗？”
苏幕遮抬头望了一眼，再次陷入沉思中。
报道会让读者了解事情的真相，明白即使在这样艰难的情况下，国家也不缺乏侠之大义者。可一旦刊发，沈犹怜也就坐实了走狗帮凶的身份，怕是要被钉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了。还有一点，此事刊发必然招致祸患，她能以一己之力，保全自己、守住报社而不牵连他人吗？
思绪胡乱地飞扬，在各种复杂的矛盾和纠结中，她始终无法下定决心。
窗户开着，秋风扫过，桌子上摊着许多线装书，黄黄的扉页簌簌自翻自揭，漫空一嗅，都是苍苍古意。
一片梧桐的叶子随风飘进来，落在了古书的册页上。苏幕遮抬手将那片叶子拿开，书本翻到的地方，正是北宋范仲淹的《灵乌赋》。
她的手轻轻地划过书页上的字，“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是啊，宁肯因为表达思想而死亡，绝不一声不响而苟且偷生！
她想到了顾轻舟，忠于理想，忠于职业，舍弃一切皆值得！
苏幕遮“啪”地一下将那书册合上，抬眸坚定地同记者说，“报！”
“可是，要怎么躲过日本人的新闻检查？”小记者出口问道。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尽职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