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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清界限 ...

  •   清界限 “医院能彻底治好你的病吗?”

      ***
      苏幕遮淘了米,从煤火蒸了饭,又另起灶台炒了菜,热油溅起来劈里啪啦的声音虽不鼎沸,但也热闹。可她还是感受到一份清锅冷灶的落寞。

      升腾的雾气将厨房的窗户罩上一层朦胧,她拿起布子擦了擦,好像又看到了沈犹怜第一次朝她走来的样子。

      家里和唐仁美走后一样冷清,她又像从前一样开始失眠了。夜间小巷安静的时候,外界细微的声音都能拨动最敏感的神经。连续几日之后,她身心俱疲,白日里总是没什么食欲,五脏六腑也沉沉地往下坠,人也恍惚起来。不得已,得去医院瞧瞧了。

      她没有想到能在这家私人诊所碰到沈犹怜。

      医院白色的墙和刺鼻的消毒水,总是让人有一种冰冷和绝望之感。沈犹怜单薄地坐在医院长长的凳子上,脸色煞白,一只手捂着小腹,虚弱至极。

      “孩子就算流掉了,好好休息几天就好了。”穿着白大褂的大夫将手放在口袋里,惯常又机械地说。

      小门诊不大,来来往往的人像是鬼魅的影子。从进来的那一刻,苏幕遮就认出了沈犹怜,方才医生说的话更是听得一清二楚。手术并不太成功,离近了可以轻易地看到她身上的血迹。

      待到医生走后,她几步来到她跟前,坐在了她的身旁。两个人也不对视,好像只要呼吸着同一处空气就能判断彼此。苏幕遮口气淡淡地问,“谭部长,没有陪你来吗?”

      “他不知道。”沈犹怜回复。刚做完手术,那些冰冷的器械在身体上搅弄的疼痛还在,她压了压伤口,身子也不自觉地更低了一些。

      苏幕遮侧身看向她,“值得吗?”她没有回复。良久,苏幕遮又说,“我送你回去吧。”

      小门诊外停着一溜黄包车,车夫将毛巾搭在肩膀上,等待着客人光顾。苏幕遮搀扶着她,两人一起坐到车上。

      “两位小姐,到哪里去?”车夫提起车把,回头灿灿地笑着问道。

      “稍等一下,我们一会走。”苏幕遮这样说。

      “好嘞。”那人将车子又放下来,去一侧候着了。

      医院的外墙上,是一副“黑白棋子”造型的装饰,也是一副“棋局”,黑子13颗,白子12颗。

      苏幕遮双眼盯着那墙壁发呆,继而出口问道,“无常执黑医护执白,黑落十三夺魂魄,白定十二守阳元。沈小姐,下一步该走白棋了,你说,它能一招定乾坤,决定整个棋局的胜负吗?正如这医院一般,它能妙手回春,将你的病彻底治好吗?”

      沈犹怜何其聪明,怎么会听不出她的言外之意。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的人生已经腐烂掉了,再怎么努力也都于事无补了。”她咽了咽嗓子,苦涩地说。

      法国梧桐冠交织在街道上空,风一吹过,一片又一片的梧桐叶子掉落,金灿灿地落在黄包车上。

      “可以补救的,只要你想。”苏幕遮侧身轻轻搭上她的胳膊,“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为什么突然之间就做出了这样的决定?我们相处的那段时间,我自认为是了解你的。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苏小姐了解我吗?”沈犹怜向后靠在车背上,看着眼前的大千世界,“这世道什么都没有变。百乐门里依旧歌舞升平,弄堂小贩依旧走街串巷,电车轿车照旧运行,我也没有变。从始至终,我都只是想要钱要权而已。”

      “那是因为沈小姐只看到了表象。当你看到飞涨的物价,当你见识过乱葬岗成堆的尸体,当你进入自家的城门还要对别人点头哈腰的时候......你还会这样想吗?你还愿意与狼共舞,同他们沆瀣一气吗?这世道乱了。”

      苏幕遮的口气又变得柔软起来,近乎恳求,“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如果你愿意,弄堂那个家永远欢迎你。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我永远都陪在你身边。”

      “不替你的亡夫守着事业了?”沈犹怜气息虚弱,出口的话像青烟般疏淡。

      “我什么都可以舍弃。”苏幕遮回答地斩钉截铁,“我不想看你这个样子,我不想我当初救了的人这样过活。现在,选择权在你。所以,你要到哪里去?跟我回弄堂,我们还像从前那样生活,还是......重新回到你的金丝雀牢笼?”

      沈犹怜伸手接住了一片梧桐落叶,如同捧起了这世间最浪漫的蝴蝶。那条件太诱惑了,可是当下,她已经别无选择了。

      长袖善舞于各类政权之间,注定是要失去很多很多东西的。

      “人们习惯于劝别人回头是岸,可从来也没有人告诉身处棋局中的人,她周身都是苦海,该从何处回头呢?”沈犹怜伸手招呼车夫,待人离近了,轻声道,“走吧,爱丽丝公寓。”

      苏幕遮缓缓放开了她的胳膊,眼中有一丝水波划过,只停留了一瞬间便被苦笑淹没,“既如此,我就不同行了,沈小姐慢走。”

      她起身跨出车子,像是跟她划清了最后的界限。

      ***
      多情自古伤离别,不同的人总归要走向不同的路。是她不该心生希望,以为所有的承诺都可以地久天长。她曾经说过,“我可以除外。”实际上到头来,那结果都一样。

      苏幕遮不再纠结,她放下了心结,将重心全都放在了报社上。又过了数日,秋更深了,阴霾连日,重重地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社长,小野一郎明日要到上海赴任,组织民众安排了盛大的欢迎仪式。他还找了很多媒体机构进行报道,咱们报社也有一个名额,您看谁去比较合适?”一名初出茅庐的小记者跑过来同她说。

      “我亲自去。”苏幕遮如是说。现如今,日本设置的新闻检查制度让每一家报社苦不堪言,稍微出现一点过激言论轻则封报,重则丧命,每一步都得异常小心。涉及到这类题材的内容,苏幕遮总是要亲自出马、亲自把关。

      ***
      剧场的舞台上,演员们正在全身心的投入表演。林亦戴了礼帽,他压了压帽檐,贴近沈犹怜说话。窃窃私语自然被演员们的台词淹没,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明日苏童会装扮成记者,在媒体区等候。待到小野下车演讲的时候,他会抓住机会,趁机刺杀。到时大乱,你按照提前规划好的路线,带他离开现场。明白了吗?”

      “知道了。”沈犹怜回复,“我一定会带他安全离开的。”

      苏童和她同时进入军统,也在一起合作了很久,是最亲密的战友。

      次日,欢迎仪式照常举行。秋日阳光斑驳,日本侨民、中国军民人人手中摇着旗子,等候在道路两旁。日本人加强警备,周围岗哨林立,很多便衣混杂其中。

      沈犹怜一直观察着媒体区的情况,她尽量离这个区域近一点,好在事发后可以第一时间带他离开。

      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两个人对视一眼,苏幕遮很快故意移开了目光,调整着自己手中的相机。

      欢迎仪式气氛到达最活跃的时候,一辆军官车在几辆车的簇拥下缓缓驶入市区。小野一郎从车中走下来,一直走到检阅台上。四周的人群聚了上来,里里外外围了很多层。

      小野开始了“演讲”,大肆鼓吹“侵略者有功”论和大东亚共荣,叫嚣“武运长久”。记者手中的聚光灯对准他,咔咔地按下快门键。

      沈犹怜静静地看着,心紧张地悬浮起来。演讲完毕后,在场的日侨亢奋地唱歌,中国民众勉强跟着应和。众人的注意力稍稍从检阅台转移了下来。

      苏童举起相机,对准检阅台上正在演讲的那人,按下按钮。被改装成相机的枪骤然发力,连射出几颗钢珠,直击那人胸口,他瞬间倒在血泊中。

      警备迅速小范围地集结,吆喝着封锁路段。众人已经吓得东躲西藏,场面一度陷入混乱。

      枪击就发生在媒体聚集的这个区域。苏幕遮早一开始就对苏童的身份有所怀疑,上海的记者自己大多也都认得,可这人却从未谋面。所以刚开始的时候就对他稍加留意了点,直到他开枪时,她才错愕不已。这人就像是刺杀秦王的荆轲,侠客一般的人物,做了大多数人不敢做的事情,那么勇敢,那么决绝。她愣了一下,又将他盯紧,想着如何能够帮帮他。

      转角的小巷人很少,那是为了欢迎会专门被清理出来的。从混乱的人群中撤出来,在约定的地点,沈犹怜与苏童碰面了,她拉起他的手,按着原先的路线撤离。后面有人追赶的声音,乱糟糟的。

      没走几步,苏童便停下了脚步。

      “沿着这条路线,我送你出去。”沈犹怜盯着他,“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要快点走才行。”

      “不走了,”苏童的眼中浮现出一抹笑意,他已然将相机的外壳褪掉,露出枪身,“日本人已经封锁了所有的路口,这样下去我们都走不了。况且,找不到凶手,他们怕是要大开杀戒,无辜的百姓也会遭殃。”

      他将枪递给她,“朝我开枪,你脱身。”

      沈犹怜手握着枪,一瞬间愣住了。“你疯了么?我可以送你出去的......”

      那把枪沉重到根本提不起来。苏童抬起她的手,将那枪口对准自己,命令她,“来不及了,开枪!”

      沈犹怜摇摇头,艰难地吐出一个字,“不......”

      苏童将那枪已然贴住了自己,两个人离得很近,四只手缠绕在枪身,他的手放在扳机上,靠近她同她说,“今日刺杀,我本就没打算活着出去。若是牺牲我能让你在谭秋心那儿得到更多的信任,我死而无憾。”

      他扣动了扳机,子弹刺穿胸膛,渐出了血花,苏童随即轰然倒地。

      沈犹怜呆住了,一时间血液凝固好像什么都不能思,枪还在自己手中,她痴痴地看着倒地不起条件反射般抽搐的人,如同经历了一场梦境。

      直到快门咔嚓的声音将她拉回到现实中。

      不远处,苏幕遮正拿着相机对着他们拍下了照片。谭部长的秘书手握枪支,杀死了刺杀日本长官的“抗日分子”。满地的鲜血,满地的狼藉。

      恰在此刻,谭秋心的几名部下也跑了过来,他们是受谭部长命令,私下保护沈犹怜的,一看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赶紧询问道,“沈小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这是刚刚刺杀小野将军的人。我发现了他的踪迹,将他追赶至此,已经将人正法。”她将那枪支递给手下,“这是他带进来的那把枪,藏在相机里。”

      应付完这边,她想到了苏幕遮。日本人自然不希望刺杀事件报道出去,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和外界舆论压力,这张照片如果发表,将会给苏幕遮带来无尽的危害,丢了性命也未可知。她必须得将它要回来。

      沈犹怜一步步走向呆若木鸡的苏幕遮。

      在苏幕遮心里,不管那人如何追求自己生活的富足安逸,那都是她的选择。可当真正看到她手刃同胞的时候,那份寒意是从心底里升腾而起的。

      她慢慢后退,自觉眼前人熟悉又陌生。

      “把胶片给我。”沈犹怜已经将她逼到了墙角,如此说道,眼里不含任何商量的余地。

      苏幕遮背手将相机藏在身后,摇摇头。

      “给我!”沈犹怜声音提高了,冰冷地命令着,嘴唇都泛了白。

      两名手下上前一人一个肩膀将苏幕遮按住,从她身后夺下了相机。沈犹怜从中抽出胶卷。

      “放她走。”她说,接着又上前挨近苏幕遮,“今日之事,你要全然忘记,就当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都没有发生。”

      苏幕遮照旧是呆呆的不知所措的样子。沈犹怜心想她大概真的是吓到了,摆手让她快点离开。

      回到军政部,沈犹怜让人在影液中将照片打印出来,结果打印出来的全是普通的正常新闻照片。今日拍摄的那张照片并不在其中。

      沈犹怜百思不得其解,她到底是什么时候把照片换掉的?

      她的心担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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