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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伤别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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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别离 “你也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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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可靠消息称,不久后日军军方头领小野一郎会到上海来,届时大道政府会组织群众举行盛大的欢迎仪式。我们需要提前做准备,现在的主要任务是摸清他到这儿来的具体时间。负责此次接待的是伪政府军政部长谭秋心。打探消息一贯是你擅长的,我们可以巧借宴会,安排你们认识。”来人言简意赅地表述清楚意思。
“此人我倒是知道,我在张家时,和他的妻子相熟。我可以先以她为突破口,打探一番。若无结果,再另行打算。”沈犹怜冷静地说。
屋外有钥匙扭动的声音,沈犹怜神色一紧张,几步跨到了卧室门前,耳朵贴在了门上,提醒同伴,“不好,有人来了。”
她暗暗想她怎么会在此刻回来,只慌张了一秒钟,随即又冷静地将自己的头发揉乱,扯开了一点衣衫,回头示意林亦,他也很默契地扯乱了领带,解开了衬衣扣子。
此情景下,也只有这样,才能让对方相信一二。
苏幕遮原本是回来取东西的,上楼时就看见自家房子窗帘厚厚地拉着,此刻看到沈犹怜卧室紧闭,不禁起了疑心。
“你在家吗?”她礼貌地问候了一声,便上前敲敲她的卧室门。
沈犹怜停顿了两秒,方才慵懒地打开门,倚着墙壁盯着她,佯装尴尬地笑,“呦,这大白天的,你不在报社,怎么回来了?”
苏幕遮看到那人凌乱的衣衫,又看到后面同样衣衫不整的男人,开口便是不屑的嘲讽,“没什么,我回来拿东西而已。怎么,打扰到沈小姐的雅兴了吗?”
这里是自己的家,她住的这个卧室是母亲的,她怎么会厚颜无耻到在别人家里做这样的事情?苏幕遮的愤怒已然到了顶点,压抑了极强的怒火才能同她正常交流。
“打扰倒也谈不上。”沈犹怜笑眯眯地,落落大方,“正巧碰见了,那我就给你介绍一下啊。这位是大华影院的经理林亦,人家可是大导演,国外留过学,还会写剧本呢,很有才华的。”
林亦也随声应和,看着苏幕遮道,“是沈小姐缪赞了。我看姑娘你的条件也不错,有机会我们可以合作。”
他又同沈犹怜说,“没什么事儿的话我先走了,我们的事情以后再聊。”
林亦走后,苏幕遮淡淡勾唇,“为什么要将别人带到家里来?”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沈犹怜解释道,“他是大导演啊,我想......总在你这里白吃白喝也不是办法,我也得谋生啊。所以就看看能不能和大导演谈个合作,试个戏呗。”
“试戏应该在影棚,见导演应该在片场,而不是在家里。试什么戏,床戏吗?我倒是忘了过往了,沈小姐可不就是一个为了私欲可以舍弃一切的人吗?”苏幕遮嘴下丝毫不留情面。
“你......”沈犹怜的眼神也染上了一丝生气,但她不会骂人,目光高傲地盯着她,声音里也憋着一股劲,“倒也不必这么说。”
“我要在条款里再加一条,不准随便带别的男人到家里来。什么时候都不可以。否则,我这个小庙,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好,都听你的。”沈犹怜非常爽快地答应了,率先服了软。
不是高峰期,电车上有些空,从车窗可以看到形形色色的人在大街上来来往往。身在报社,苏幕遮每天与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可是那个朝夕相处在屋檐下的人,她却怎么都看不透。
她像是裹着不同颜色的多面体,美丽的外表下,尽是不可琢磨的人性。
可她也想不明白,自己看到她那样,为什么会那么生气?是因为曾经也被她那样侮辱过吗?还是因为不甘心救下的人活成那个样子?
其实,她本不应该管这么多的。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追求,也有每个人的活法。
她的心也如那电车一般,空空如也、茫然失落了。
***
晚上回到家,沈犹怜已然做好了丰盛的晚饭,等待着她。
“这算是我的租金,”沈犹怜掏出一些钱放在桌子上,“再收留我一段时间吧,找到合适的地方,我会尽快搬出去的。”
“对不起啊,”她再次道歉,“今天的事儿是我欠考虑了,给你带来了困扰。以后不会再发生了。但是,事情真的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当时只是情急之下出此下策,也不知为什么,此刻却不想让她误会,沈犹怜突然间觉得很有必要解释一下。
“没关系,该说的我们下午已经都说过了。”苏幕遮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
“嗯,”沈犹怜看她比下午开心了一些,得寸进尺地问询,“我明天......可以请一些朋友来家里玩吗?”
她早就看到了散落在客厅的麻将桌,将那些富贵的太太请来这儿,定然会让她们觉得新鲜又好玩。她在暗暗部署今日那计划。
“我并不反对你带谁来家里......”苏幕遮暗许了,“只是,不要再像今日这样就好了。”
“嗯,一定,多吃点啊。”沈犹怜为她夹菜,发自内心地笑了。
***
黄梅时节的雨,不暴烈,淅淅沥沥,却仿佛能把空气都淋透,湿漉漉的一片凄迷。
苏幕遮去外滩银行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本高大,却佝偻着背,走路蔫蔫的,一身西装也穿得皱皱巴巴,毫无生气的样子。
“爸。”苏幕遮叫了他一声,生疏到她觉得上次喊这个称谓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你在这儿做什么?”苏幕遮紧接着问他。
“世道太乱了,我们全家打算到重庆去。来这儿换一点钱和黄金,路上也方便些。”
“挺好的,要注意安全。”
他的眼睛躲闪着,继而又出口道,“我......我本想着问问你要不要一起走,可你素云阿姨不同意,我也不好再开口说什么。一大家子人,都得靠她,她确实也不容易......”
“没关系,爸爸,”苏幕遮心中一涩,但还是轻轻一笑,“我也没有想过离开上海。您放心去吧,其他地方确实要更安全些。”
“那个,”他滞了一下,开口问道,“你妈没跟你说吗?你素云阿姨听说,她也要离开上海了。你去找找她,看她可不可以带你走......”
“什么?我妈......她也要离开?”周围喧嚣的声音浮在头顶,好像是雨的云层。滴滴答答的雨水从伞沿掉落,也像是一颗颗泪珠滚过心口。
她坐了电车,朝戴公馆而去。
唐仁美正在屋内收拾东西,大包小包地堆了满地。苏幕遮跑进去,收了雨伞的水落下来,浸了一地水渍。
“你要走了是吗?去哪里?”苏幕遮在她背后问。
唐仁美转身,看到她的那一瞬间也恍惚了。天色阴沉,屋外的雨水清晰地流动着,雨也下大了。
“到香港去。你戴叔叔先过去了,你知道的,他的生意多,早点过去是对的。我和小乐后天走,都已经......安排妥当了。”
她绝口不提她,也许那计划里根本就没有她。
“若我今日不来,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说?还是,从来都没有打算跟我说?”不同于对父亲的感情,苏幕遮出口的话带了绝望的凄苦,怎么会有母亲如此狠心绝情,永远都将她排除在外,丝毫不顾念自己,一丁点关心都没有?
刚会走路的小孩子,一阵风似的跑向唐仁美,手里拿着一个洋布娃娃,他跌进她的怀里,“妈妈......给我带上这个,我要玩这个......”
“好,”唐仁美伸手将他抱在怀里,又觉得过于亲昵,“你乖,先别闹......”
苏幕遮将视野别开,看向一旁的螺旋楼梯,却还是没能忍住流泪。她终于无所顾忌,挂着眼泪重新看回来,脸上带了苦笑,“妈,我也是你怀胎十月辛苦生的啊,为什么......为什么差别会这么大?”
她看着眼前流着同样血的弟弟,如同路人一样陌生,仇人一般憎恶。
唐仁美不再言语。
“很好,妈,一路顺风。”她倔强地说完了祝福,转身跑出去。雨没有停,她也不打雨伞,在雨中奔跑着,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
她是被世界遗忘的角落,永远都是。以往,她可以说服自己毫不在意,装作冷漠和无所谓的样子,可是当真到了生死逃亡之际,再次被两边抛弃的痛苦被放大了几十倍,压迫地她喘不过气来。
没有人在乎,永远都是如此。
***
雨水也遮不住屋内哗哗的洗牌声。
三个富家太太齐聚一堂,和沈犹怜一起,在弄堂里打着麻将。桌上的小毯子一铺,一个个麻将如玉一般地滑出来,四个人东西南北地坐了,随意地攀谈着。
沈犹怜的确有一种奇特的本领,今日她请了谭秋心的太太,不显山不露水地慢慢将话题引到了自己想听的地方去。
“老谭是个大忙人,这不今天还跟我说,过些日子要到军政部去,迎接个大领导,在那要一连住好几天......”
“哎呦,谭部长什么时候走呀,到时候是不是可以去谭太太家里约麻将了呀?”沈犹怜乘胜追击,心里一怔,也跟着紧张起来了。
“具体哪天来......我想想......”谭太太一边码牌,一边思考,“好像是......”
沈犹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余光盯紧了她,等待着她的答案。
恰在此刻,苏幕遮打开了门,狼狈地从外面走进来。鞋已然全湿了,雨水从脸上和身上流下来,一双眼睛也被雨水洗得通红。
四个人同时看向她,惊诧在原地。几位太太抓牌的手停滞在半空中。
沈犹怜率先起身,走到她身边,“你到哪里去了?怎么弄成这样?”
她又一心期盼着谭太太说的那个答案,不想功亏一篑,这边安抚着苏幕遮,“你先到卧室休息一下好吗?我陪她们打完这一圈,再把这里收拾干净,好不好?”
苏幕遮看到眼前的场景,满眼想到的都是唐仁美的样子。曾经,她也像她们这样,每天约了人在这弄堂里打麻将,央求这家的太太帮忙介绍个有权的高官,那家的太太帮忙介绍个有钱的老爷。
“都给我出去。”她扔掉了手中的伞,淡淡地说。
沈犹怜握着她湿漉漉的胳膊,上前安慰道,“你别这样,我昨天同你说过了,要约几个朋友到家里来,你也答应了的。现在这样赶她们走,真的很不好看。”
“沈小姐,你的这位朋友,脾气蛮大的呦。”一位太太手足无措,“你看看嘛,这牌才打了一半,我这一手好牌......还没出去几张呢......”
“你们到底走不走?”苏幕遮走过去,盯着她们发问。她们像是唐仁美的影子,她已然将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了她们身上。
“你别这样好吗?”沈犹怜上前劝阻。
苏幕遮拽住小毯子的一角,将整个毯子抽出,麻将像一盘散沙一样,稀稀拉拉地跳到地上。
“都给我滚!”她声嘶力竭地出口。
“沈小姐,本想着在这弄堂打牌,别有一番意趣,怎么这里的人都这么粗鲁啊?下次,我们还是在公馆里打好了呀。”几位太太吓得慌忙起身,叨叨着离开了。
沈犹怜关上了门,神色冷峻,声音如雨水般冰冷,“你到底在发什么神经?”
身为一名特工,气愤是永远不能暴露的特点。她很少生气,可今日,明明只差了一步,就可以成功......为什么突然被她横插一脚,打乱了所有节奏,甚至也许会影响整个计划?她不甘心,出口了恶意的指责。
“你也滚。”苏幕遮说完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