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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知君事 ...

  •   知君事 练过武生,能一下翻十个跟头

      ***
      上海沦陷后,苏幕遮连学也无处可上了,她便一颗心全部放在了报馆。沈犹怜以世道乱为由,照旧住在她家里。

      夜间也不像从前那般繁华,人车稀少,灯光阑珊。苏幕遮累了一天,回家穿过小巷时止了步。卖桂花粥的摊位还在,推车前挂了一盏昏黄的烛灯,摇摇晃晃的。

      “师傅,来两份粥。”她说,下意识地将沈犹怜也包含在内。

      两盒装的满满的粥递过来,她打开钱包,从里面掏出钱来支付后,准备将钱包放回去。

      不知从何处窜出来一个黑影,只在她面前一晃,便夺下她手中的钱包撒腿就跑。

      “抓贼!”苏幕遮反应过来,心急如焚之下,边喊边追那人而去。

      无人的昏暗的小巷里,她第一次感受到了落寞和无奈。因为那钱包里有她在乎的东西,如同物价之宝一般,一股失去的惶恐从心底生起,她更加急迫地追随那人,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前面暗夜里的黑影,丝毫没有注意脚下的石块,一不留神就被绊倒了。

      穿了旗袍,膝盖处被磨破了一大片,鲜血汩汩地流。她着急继续追赶,膝盖上的痛却让她连起身都困难。

      像刚刚那黑衣人那般,沈犹怜也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几步来到她面前,欲将她扶起,言语里尽是关切,“你没事吧?腿都流血了......”

      苏幕遮如同黑暗里找到了救星,完全顾不上自己的伤,急切地恳求道,“沈小姐,求你,帮帮我......他偷了我的钱包,帮我追上他拿回来好不好?”

      沈犹怜扶着她的手没有松开,眼睛照旧盯着她受伤的膝盖,“你都流血了......”她疑惑道,“钱包里是有多少钱啊?”

      “求你了,帮我......”她的声音都带了哭腔。沈犹怜暂时放开了她,轻轻嗯了声,“好,你就在此处不要动,等我回来。”

      沈犹怜穿的鞋不高,脚下生风,在阡陌里穿行,没一会就追了上了那窃贼。小巷里空无一人,两人对峙,那人丝毫无所畏惧。

      “把刚刚你偷拿的那个钱包还给我。”沈犹怜冷冷地说。

      “哼,”那人冷笑道,随即从怀里掏出钱包来拿在手里晃两下,挑衅道,“有本事,自己来拿啊。”

      沈犹怜劲力暗生,握紧了拳头便朝他那人挥舞而来。

      灯火斑驳,地面上,两个人黑色的影子缠斗在一起。两分钟后,沈犹怜扣着他的手腕将他按跪在地,那人连声讨饶,“饶命......饶命......不知女侠会功夫,多有得罪,饶命......”

      另一只手赶忙送上钱包。

      “滚。”沈犹怜照旧语气冰凉。

      如墨的月色下,她轻轻地打开那钱包。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旧合照。照片上,苏幕遮和顾轻舟眉眼含笑,幸福而甜蜜。

      只一瞬间,沈犹怜就明白了她为何这般着急,即使受伤了也要先将这钱包拿回来。

      她合上钱包,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苏幕遮已经站在她身后了。血顺着膝盖淌下来,她照旧一瘸一拐地向前走。

      沈犹怜上前将钱包递到她的手中。眼前人喜极而泣,将那宝贝一样的东西握在心口,连声道谢,“多谢......”

      “不必客气。”她的声音比刚才还要冰冷。

      可终究还是不放心,她上前搀扶住她,两人一起朝家里走去。

      ***
      屋子里很暗,开灯后,罩上了一层黄色的光。墙壁是黄的,窗户玻璃也是黄的,连家里的花都变成了黄的。

      沈犹怜将她一直扶到卧室去,开口问道,“药箱在哪里?”苏幕遮告诉她。

      她打来了清水,那水的表面也被黄色的光镀满,铺上了一层暧昧的色彩。

      “不麻烦沈小姐了,我自己来吧。”苏幕遮觉得今日已经打扰了她太多。

      “别动。”沈犹怜耐心细致地为她清洗伤口后,又小心翼翼地给她上起了药。肌肤之亲,有着触手的凉和暖,如同万只蚂蚁在心口爬过,酥酥麻麻。苏幕遮竟然回想起了一些不堪的往事。

      “对了......我还没问你,你追到他时,怎么从他手中拿回钱包的?我看那人长得人高马大,你没受伤吧?”苏幕遮转移心事般地问话,又低头婆娑自己的衣衫,全然没有往日的盛气凌人,“细细想来,不该让你一个人去的。”

      “我没事。”沈犹怜好像恢复了往日的姿态,温淡的容色下灿灿一笑,“小时候唱戏,练过武生,一下子能翻十个跟头,还怕打不过他?”

      “真的假的?”苏幕遮抬眼对上她的目光。

      “怎么?”沈犹怜收起手边的药,做出夸张的动作,半开玩笑道,“需不需要我当场给你表演一下?”

      苏幕遮终于露出了一抹笑容,继续穷追道,“你怎么会去练武生啊?这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应该很苦吧?”

      沈犹怜坐在她身旁,望着窗户外的月亮,同她讲起了往事,“十五岁的时候,父亲去世了。母亲出于生计,便把我以500元的价钱抵押给了一个戏班子。我喜欢京剧,一个戏本就是一个故事,就是主角的一生。每天刻苦练啊练,吊嗓子、练流水和倒板、开脸、身段,确实也挺苦。好在那时候还年轻,不说美若天仙吧,至少也清新脱俗,又扮青衣又扮花旦,嗓音一开,就能博得个满堂彩,竟然在这梨园也混出了一点名声。真是应了那句诗,‘五陵少年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

      “那后来为什么又去学了武生呢?”

      沈犹怜看着她温柔地笑,“没办法,师傅说我太感性,不适合演曲中人。一曲《霸王别姬》的戏,单单是看那戏本,就能哭的双眼红肿,更别说登台表演了。武生感情戏就少了很多,身段、动作流畅就可以了。”

      “原来是这样。那后来呢,又怎么进入了演艺圈?”

      “一次表演当中,被一家公司的导演看上了。他劝我改行,让我去演戏,说我一定能成为像阮玲玉、蝴蝶那样的大明星。阴差阳错之下,就这样踏进这个圈子了。当然,并没有成为大明星,依旧是一个小演员而已。不管是唱戏还是演戏,我始终都与‘戏子’二字紧密相连,永远脱离不开这个身份。不像你们这些大小姐,生来便流着高贵的血。再后来,我就跟了张司令,也慢慢退出了圈子。毕竟是戏子嘛,怕被人看不起。”

      苏幕遮不赞成地说,“你不要这样妄自菲薄。我并不觉得戏子如何低人一等了。在这个包容多元的时代,只要靠自己打拼,做什么事情都不丢人。况且......我的家庭......也没有你想的那么美满......你早些休息吧,改日有时间,我也跟你分享我的过去。”

      沈犹怜清冷地笑,“你终于愿意敞开心扉,和我彼此了解了吗?”

      “我......”苏幕遮结结巴巴。

      “好啦,”沈犹怜不在意,起身收拾好了药箱,“你受伤了,早些休息吧。”

      走到卧室门口之时,她想起了拿回钱包时看到的照片,转身叮嘱道,“苏小姐既然那么在意顾先生,就不要把那么重要的东西放在钱包里了。若是下次再遇到类似的情况,真弄丢了,怕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对了,”苏幕遮被提醒了,“我还想问你呢,你今晚怎么会在那儿?”

      “偶然路过。”

      “哦。那个,我买了粥,你待会记得喝。”苏幕遮毫不怀疑,有一没一地搭着话。

      ***
      从张家出来,她不是无处可去,只是很想到她身边来。

      每天,自鸣钟六响过后,沈犹怜喜欢靠着黑洞洞的窗户,望着那条小巷,静静地等待苏幕遮归来。一天又一天,像是镶嵌着一个纯洁无暇的梦,就像浮沉之上的一片云彩,恍惚而短暂。明知这样美好的瞬间是暂时的,她却还是生出了一日复一日的期待来。

      今日苏幕遮所遇之事,恰好都在她目之所及的范围内。看她追人摔倒,沈犹怜拿了一件外衣就匆忙往下跑。可帮她拿回钱包看到照片的时候,她又有些心灰意冷。这世间,也真有这样痴情的人,时时刻刻挂念着一人,不死不灭,无止无休。

      月影移动,宁静的闺阁里,她静静地流泻着自己的心事。心里的那一点点欢喜,也被现实扎碎了。

      她真的很喜欢她,从第一眼见面开始,一眼万年。

      苏幕遮今日愿意听她说些自己的事,想了解她,她很开心。可她也说了些谎话,心里又有些愧疚。她是会功夫,可那绝不单单是学武生练出来的。她平常隐藏的很好,即便在受张绪陷害被杀时,她尚且能够保持自持,隐藏的密不透风,可是单单为了拿回那钱包,就急不可耐地出手了。

      后悔吗?好像也没有。

      第二日,苏幕遮一大早就到报社去了。

      下午时分,沈犹怜将那盆凤仙花摆在了阳台上。十分钟后,一人便敲门了。那人一身笔挺的西装,温文尔雅,风度翩然。沈犹怜将他迎进自己的卧室,锁好了卧室的门,她又来到窗户边,看到外面没有异常,这才将厚厚的窗帘拉住,看向那人。

      “这里安全吗?”那人摘掉帽子,同她确定。

      沈犹怜轻轻点点头,“外界现在太乱了,这巷子里反而安全。林亦,你这么着急约我见面,是总部有什么指示吗?”

      “总部”是他们的暗语,特指国民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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